湖北
白崇禧是廣西桂林人，戎馬一生，1949年后去了臺灣，再也沒能回到故鄉。
1966年他在臺北去世，帶著一個未了的心愿。
他生前不止一次跟家人念叨，想回桂林看看，看看漓江，看看老宅子。
這話他念叨了十幾年，最終沒能實現。他的二女兒白先慧把父親這句話放在心里，一放就是二十年。
八十年代中期，兩岸之間還隔著重重障礙，公開回大陸探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家里的親友勸她再等等，別冒險。可白先慧等不下去了。
她在香港看了一部電影，《血戰臺兒莊》，銀幕上客觀展現了她父親當年參與指揮對日作戰的經歷。
坐在放映廳里，她眼淚止不住地流。那一刻她下定決心，不管多難，都要替父親走一趟回家的路。
她規劃的路線很小心，先從臺灣以海外出行的名義離境，繞道香港，再以海外游客的身份進入大陸。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到了桂林會面對什么。
畢竟父親的特殊身份擺在那里，她甚至做好了被盤問、被限制行程的心理準備。
抵達桂林后，她先借住在李宗仁遺孀李秀文家里，住了幾天覺得不便過多打擾老人，就搬到城區一家普通旅館，登記時刻意只寫了海外游客，沒提自己的真實背景。
出門的時候她習慣戴上帽子和墨鏡，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去走父親當年走過的路。
那幾天她去了漓江邊，拍了象鼻山，沿著老街巷慢慢地走，每一處都像是替父親的眼睛在看。
她還蹲在江邊，用手捧起一點泥土，撿了幾塊小石頭，小心翼翼地包好，打算帶回臺灣放在父親墓前。
她想，父親活著的時候沒能回來，走了之后，總得讓他墓前沾點家鄉的東西。
在旅館住了幾天，一切都平靜得很。沒有工作人員盤問她，沒有人限制她出門，跟普通游客完全沒有區別。
她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以為自己的身份瞞得挺好。
等到行程結束，她收拾好行李走到前臺，從包里掏出錢準備結賬，服務員卻笑著擺擺手，說了一句讓她愣在原地的話：“白小姐，您的賬不用結了。”
白先慧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問對方怎么知道自己是誰。
服務員解釋說，其實她一到桂林，相關部門就掌握了她的行程。
之所以全程沒有打擾她，是考慮到她只是單純想完成父輩的遺愿，回鄉看看。
不但不干預，還提前給旅館打了招呼，免掉她全部住宿費用。
服務員還說，桂林人都知道白崇禧在抗戰中打過鬼子出過力，她是白家的人，回桂林就是回了家，哪有讓家里人掏錢住店的道理。
這話說得白先慧鼻子一酸。她堅持把錢塞過去，說她父親做的那些事是他那一輩人的本分，不能拿來當免單的理由，她就是一個回來探親的普通人，該付的錢一定要付。
推讓了好幾個來回，服務員才把錢收下，臨了又補了一句：桂林永遠是白家的故土，往后隨時回來，不用偷偷摸摸的。
白先慧帶著照片、泥土和石頭回了臺灣，把這些東西鄭重地擺在父親墓前。
她跟父親說，桂林變了，也還是老樣子，漓江的水照舊流著，象鼻山還是那個象鼻山。您沒走完的路，我替您走了。
這件事后來傳開，白家其他子弟也陸續回大陸探親。
一條回家的路，從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走，到后來成了很多人堂堂正正地走。
回頭想想，白先慧那趟行程之所以讓人心里一暖，不在于免不免那點房費，而在于那個旅館服務員說的一句話——“回了家，哪用掏錢住店”。
這話沒什么大道理，卻把人情味和鄉情都裝進去了。有些東西，隔多少年、隔多寬的海，都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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