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會新潮流：結婚不是義務，而是選擇

早上起來，看日本電視臺的早間新聞，看到一個數字：2025年，日本的合計特殊出生率是1.14，又一次刷新了歷史最低。主播念這個數字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天氣預報——大概是因為，這樣的新聞，已經連續出現了好幾次。

日本新聞里常說的“出生率”，多數情況下指的是“合計特殊出生率”——簡單理解，就是一個女性一生中平均會生育的孩子數量。計算方法是把15歲到49歲女性各個年齡段的生育率逐一算出，再加起來算出平均數。

要讓人口長期維持穩定不下跌，這個數字大約需要達到2.07到2.08。而日本現在的1.14，連這個及格線的一半多一點都夠不上。人口持續減少，已經不是一個“是否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一個“還能拖多久”的問題。

日本電視臺在公布這一數字時，還特意提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歷史插曲：60年前的1966年，日本出生率曾因“丙午”（干支紀年中被民間迷信認為不吉利的年份）的說法而驟然下滑。但今天的少子化，早已不是哪一年的迷信能夠解釋的短期現象，而是一個深深嵌入社會結構的長期趨勢。

這里有一個容易被忽略、卻極其關鍵的事實：真正把出生率往下拉的，不是“結婚了卻不想生”，而是“根本沒結婚”。

合計特殊出生率，其實可以拆解為兩個部分：一是“有配偶率”，也就是有伴侶的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二是“有配偶出生率”，也就是每對夫婦平均生育的孩子數。

數據顯示，日本的有配偶率長期持續走低，但有配偶出生率卻在緩慢回升。換句話說，那些結了婚的日本夫妻，依然普遍愿意生兩個孩子。雖然這一數據比過去有所下降，但依然維持在接近2的水平，遠比跌到1字頭的整體出生率要堅挺得多。

也就是說，少子化的直接原因，與其說是“不想生”，不如說是“沒有結婚的人越來越多”。

1970年前后，正值日本戰后出生的“嬰兒潮一代”步入適婚年齡，那時候日本每年的結婚數量約在100萬對左右。到了2023年，這個數字已經跌到不足50萬對——短短半個世紀，幾乎腰斬。

那么，是不是日本年輕人真的不想結婚了？

日本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的調查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未婚者中，抱有結婚意愿的人，雖然比過去有所下降，但依然維持在八成以上的高水平。

這個數字，讓不少專家一度樂觀地認為：問題不在于人們不想結婚，而在于社會環境沒能讓這份意愿順利變成現實。于是，政府和地方自治體這些年推出了各種促婚政策——結婚補助金、“街頭相親會”之類的活動，試圖撮合更多姻緣。可惜，效果并不理想。

與此同時，另一個數字同樣值得注意：“一輩子都不打算結婚”的人，比過去增加了好幾倍。這意味著，就算所有想結婚的人都真的結成了婚，婚姻率相比過去，依然會是持續走低的狀態——少子化的大趨勢，幾乎已經沒有被逆轉的可能。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為什么“結婚意愿”本身，也在悄悄下滑？

NHK每五年舉行的一次“日本人意識調查”，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的答案。

調查設置了這樣一道二選一的題目：“人理所當然應該結婚”，還是“未必需要結婚”。結果顯示，選擇“未必需要結婚”的比例，長期呈上升趨勢，到最近一次（2018年）調查時，已經是“理所當然應該結婚”選項的兩倍以上。

更值得玩味的是，這項調查涵蓋了所有年齡段，其中包括對“結婚是理所當然”這一觀念認同度較高的老年群體。也就是說，如果只看30多歲這個年齡段，認為“未必需要結婚”的比例，已經高達九成——這已經不是多數人的看法，而是壓倒性的共識。

對這一代人來說，結婚這件事，已經從“人生必經的一站”，變成了“可以選擇要不要停靠的一站”。

一份數據擺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微妙但清晰的落差：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調查出的“結婚意愿”依然不低，而NHK調查出的“結婚義務感”，卻已經大幅滑落。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結婚不再是“必須完成的人生義務”，但對不少人來說，它仍然是一個“如果條件合適，也不排斥擁有”的選項。

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這大概是當下日本對婚姻最貼切的定位——“不再是標準配置，卻依然是一款頗受歡迎的選裝件”。

結婚意愿與結婚現實之間的落差，還帶來了另一重連鎖反應——不孕。

北海道大學等機構組成的研究團隊，在一項覆蓋全國的調查中發現：25歲至49歲的已婚女性中，37.8%曾經歷過不孕。世界衛生組織將“不孕”定義為”在未采取避孕措施、持續性生活的情況下，12個月以上未能懷孕”的狀態，并估算國際平均水平約為成年人口的17.5%。日本的這一比例，是國際水平的兩倍以上。

研究團隊的前田惠理副教授指出，隨著年齡增長，生育能力本身會自然下降，而日本初產婦年齡的持續攀升，正是“越來越多人希望在更晚的年紀才考慮生育”這一趨勢的直接體現——這背后，是人生規劃日益多元化的結果。

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日本女性生育第一胎時的平均年齡，從1995年的27.5歲，一路攀升到2024年的31.0歲。在經合組織成員國中，日本與韓國一道，屬于初產年齡最高的一檔。

結婚推遲了，生育隨之推遲，而生育本身，又受到了年齡這道生理門檻的制約。這是一條環環相扣的鏈條，每一環的松動，都在把整體的出生率，進一步向下拖拽。

結婚，從曾經理所當然的“標準配置”，變成了如今可以權衡取舍的“人生選項”。這個轉變本身，無所謂對錯。只是，當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審視這道選擇題時，整個社會，也不得不開始學著，去適應一個人口結構與家庭形態都截然不同的未來——人生到底應該怎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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