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魏州城,槐花開得正好。狄仁杰奉旨出巡河北道,這日路過城南集市,轎子剛拐進巷口,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兒。他掀開轎簾往外看,路邊一個肉鋪子支著棚,棚底下吊著半扇豬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正低頭切肉。刀是好刀,寬背薄刃,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節奏勻得像敲木魚。狄仁杰的目光在那女子手上停了片刻,忽然眉頭一皺。
他放下轎簾,吩咐隨行的馬榮:“停轎。”
馬榮勒住馬,回頭低聲問:“大人,怎么了?”
狄仁杰沒答話,又掀開簾子往外看。那女子切肉的動作絲毫沒變,左手按肉,右手操刀,一刀一刀往下切。她切的是五花肉,肥瘦相間,刀口齊整,每片薄厚幾乎一樣。但有個地方不對勁。
狄仁杰看了一會兒,放下轎簾,對馬榮說:“你速回府衙,讓喬泰帶四個人過來,要快。”
馬榮二話沒說,撥馬便走。
狄仁杰下了轎子,整了整衣冠,不緊不慢地朝那肉鋪走過去。鋪子門口支著案子,案板上擺著幾塊切好的肉,旁邊一個粗瓷碗里擱著剁碎的蔥花。那女子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切肉。
“客官要多少?”她問。
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不像尋常賣肉的婦人那般扯著嗓子吆喝。
狄仁杰站在案板前面,目光落在她拿刀的那只手上。右手握刀,手腕穩得像鐵鑄的,刀刃起落之間,從不見換手。一扇豬肉切了快一半了,她連姿勢都沒變過。
尋常人切肉,切個十刀八刀總要歇歇手,要么換只手,要么把刀放下甩甩腕子。這女子倒好,跟機器上的鍘刀似的,一下是一下,紋絲不亂。
狄仁杰心里有數了。他面上不動聲色,指了指案上那塊最厚的后腿肉:“這塊怎么賣?”
“替我切了,切成薄片,我回去做醬肉用。”
女子應了一聲,把那塊肉擱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起來。狄仁杰站在旁邊看著,看她右手起刀,左手按肉,刀刃貼著指節過去,分毫不差。切了大約四五十片,她的右手始終沒換過。
狄仁杰忽然開口:“娘子好刀工。練了多少年了?”
女子手上沒停,嘴里答道:“打小跟著我爹學的,十幾年了。”
“你爹呢?”
“前年沒了。”
“家里還有什么人?”
女子頓了頓,刀停了一瞬,又繼續切下去:“還有個哥哥。”
“他在哪兒?”
“在外頭討生活,不常回來。”
狄仁杰點了點頭,沒再問。女子把切好的肉用荷葉包了,拿草繩扎好遞過來。狄仁杰接了,從袖子里摸出銅板擱在案上。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娘子,你這鋪子開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狄仁杰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三年來你天天站著切肉,倒是難得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女子臉色刷地變了。她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已經來不及了。狄仁杰看著她那雙手,右手白凈細嫩,別說繭子,連個倒刺都沒有。這雙手捏得住繡花針,拿得起毛筆,唯獨不像是切了三年肉的手。而且從方才到現在,她切肉的時候胳膊肘一直夾著,肩不動,腰不扭,整個人像棵釘在地上的樹。那不是肉鋪伙計的架勢,那是拿慣了刀劍的人才會有的站姿。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往砧板底下摸。狄仁杰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喬泰帶著四名捕快趕到了,馬榮跟在后頭,手里按著腰刀。
女子見勢不妙,猛地從砧板底下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寒光一閃就往狄仁杰胸口扎過來。狄仁杰不躲不閃,站在原地。喬泰從側面撲上來,一刀背磕在她手腕上,尖刀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石板地上。
兩個捕快上前把她按住了。女子被按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嘴里還在罵:“你們這些狗官,不得好死!”
狄仁杰蹲下來,看著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答,把臉扭向一邊。
狄仁杰站起來,對喬泰說:“帶回府衙。”
魏州府衙的后堂里,狄仁杰換了便服,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馬榮和喬泰站在兩邊,被捕快押來的女子跪在堂下,五花大綁。狄仁杰端著茶碗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你左肩比右肩高了一寸,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右手小指內側有老繭,那是握刀劍柄磨出來的。你切肉的時候胳膊夾著身子,那是練家子的站樁功夫。尋常人家女子,三年前學藝,三年后出師,手上有繭子才對。你沒有,因為你這三年根本就沒真正切過肉。”
女子跪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狄仁杰放下茶碗:“你是從北邊來的。”
女子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慌。
狄仁杰說:“去年秋天,營州、幽州一帶的突厥殘部流竄入境,沿途劫掠了十幾個村子。有一戶姓沈的獵戶被殺了一門,他們家女兒失蹤了。官府查了半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女子的肩膀開始發抖。
“那沈家女兒,自幼跟著父親習武,能開三石弓,使一柄柳葉刀。她父親沈老彪早年是在邊軍當過斥候的。”狄仁杰看著她,“你就是沈蘭姑。”
女子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忽然涌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她說:“大人既然都知道了,要殺要剮隨便。”
狄仁杰沒接她的話,反而問:“你哥沈大牛呢?”
女子渾身一震,抬起頭來:“我哥……我哥在哪兒?”
“他去年被突厥人擄走了,后來趁亂跑出來,一路南逃到魏州。他來找過你,可你不在家。他在城外破廟里等了兩個月,每天到你這鋪子門口轉,不敢進來。”
女子愣住了。
狄仁杰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馬榮,馬榮又遞給女子。她說自己不會看字,狄仁杰便念給她聽:“去年八月,我在青州遇見沈大牛了。他渾身是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說他妹子在魏州城南開了個肉鋪子,讓我路過的時候照看照看。我沒找到你,后來輾轉打聽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沈蘭姑。你去年入冬之前就死了——死在突厥人手里。現在城南肉鋪子里那個自稱沈蘭姑的女人,是去年秋天剛來魏州的。”
狄仁杰念完,看著女子:“你是趙金鳳,突厥人安插進來的探子。你殺了沈蘭姑,頂了她的身份,在這魏州城里開了三年肉鋪,替北邊的殘部傳遞消息。”
堂下跪著的女人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翕動了幾下,終于癱坐在地上。
沉默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蹭木頭:“你說得對,我不叫沈蘭姑。可沈蘭姑也不是我殺的。”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我去那個村子的時候,沈家已經被突厥人屠了。沈蘭姑還活著,吊在房梁上,還剩一口氣。她看見我,以為是村里的人回來了,喊了一聲娘。我解開繩子把她放下來,她傷口太深了,血止不住。她抓著我的手說,她有個哥哥在南邊,讓我替她找她哥哥。她說她開了一個肉鋪子,要死了,鋪子沒人管,可惜了。”
趙金鳳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說完就死了。我埋了她,看見她包袱里有一張地契,寫著魏州城南肉鋪。我爹娘都被突厥人殺了,我一路逃命逃到魏州,沒地方去。我就拿著那張地契去開了鋪子。我不是探子,我誰的消息都沒送過。我就是想活著。”
后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叫得人心煩。狄仁杰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搭著扶手,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那你這身功夫是跟誰學的?”
“我爹是邊軍退了伍的,從小教我。”
“你殺過人沒有?”
趙金鳳咬了一下嘴唇:“……殺過。逃命的路上,有兩個突厥兵追我,我把他們引到林子里,用獵叉捅死了一個。另一個跑了。”
狄仁杰睜開眼,看著堂下這個渾身發抖的女人。她的手上確實沒有繭子,但她右手的骨節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會有的。她說話的時候牙關緊咬,喉結一上一下地動,喉嚨里像含著一團火。
狄仁杰沉默了一會兒,對馬榮說:“去城外破廟,把沈大牛帶來。”
馬榮領命去了。
沈大牛被帶進后堂的時候,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發亂糟糟的,衣裳破得露了棉花。他看見堂上跪著的趙金鳳,愣了一瞬,然后撲通一聲跪下來,喊了一聲妹子。
趙金鳳回過頭,怔怔地看著他。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癱著,隔著三尺地,誰都沒敢動。
沈大牛哭著說:“你咋變樣了?你從前不是長這樣的。”
趙金鳳張了張嘴,說:“我是你妹子的朋友。她讓我來找你。”
她把沈蘭姑死前的事又說了一遍。沈大牛聽完,伏在地上號啕大哭。
狄仁杰坐在上首,看著這兩個人哭,茶涼了也沒續。喬泰站在旁邊,低聲問:“大人,這案子怎么結?”
狄仁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查。她是突厥探子還是逃難的孤女,查清楚再說。人在牢里先關著,好生照看,別委屈了她。”
喬泰應了一聲,把趙金鳳帶下去了。沈大牛還跪在地上不起來,嘴里念叨著妹子妹子。狄仁杰嘆了口氣,讓馬榮把他扶起來,帶下去吃點東西換身衣裳。
后堂里只剩下狄仁杰一個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里的槐花正開著,風吹進來,落了滿窗臺的白花瓣。他伸手捻了一瓣,擱在掌心里看了半天,然后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飄悠悠地飛出了窗外。
當天晚上,狄仁杰沒睡踏實。他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趙金鳳那句話:“我就是想活著。”這三個字聽著輕巧,可要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嘴里說出來,那分量就不一樣了。去年秋天河北道報上來的折子他看過,突厥殘部過境,沿路燒殺搶掠,光營州一帶就死了上千人。朝廷派了兵去剿,可那幫人騎馬來騎馬走,打完就撤,根本逮不著。
狄仁杰披了件外衣起來,點了燈,把案上那摞卷宗又翻出來。卷宗里夾著一張趙金鳳的畫像,是馬榮白天請畫師畫的。畫像上的女人眉眼寡淡,嘴角往下撇著,看著像個干慣了粗活的鄉下婦人。可狄仁杰白天面對面看過她,她那雙眼睛不是鄉下婦人的眼睛。
天亮之后,狄仁杰沒有急著升堂。他讓馬榮去城南把那肉鋪子仔細搜一遍,連墻縫都不許漏過。馬榮帶著人去了一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大人,鋪子里搜出這些東西。”他把一個布包擱在桌上,解開,里頭是幾封信,一封一封全用油紙裹著,封口上糊了蠟。
狄仁杰戴上老花鏡,把信一封一封拆開看。信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沒念過幾天書的人寫的,但意思清楚。第一封信上說:“北邊缺鹽,能搞到多少搞多少。”第二封信上說:“魏州駐軍換了防,新來的將領姓程,帶了兩千人馬。”第三封信上的內容讓狄仁杰眼皮跳了一下:“九月十五,魏州城北門外,子時,有人接應。”
三封信都沒有落款,沒有抬頭,沒有日期。但從紙張和墨跡來看,是近半年內寫的。前三封的墨色舊一些,最后一封新一些。
狄仁杰把信擱在桌上,摘了老花鏡揉了揉鼻梁。“馬榮,這些信是從哪里搜出來的?”
“鋪子灶臺底下的磚是活的,磚下面有個洞,洞不大,正好塞這幾封信。”
“可有送出去的信?”
“沒有。洞里的信都是還沒送出去的。”
狄仁杰點了點頭。他想了想,又問:“趙金鳳關在牢里,昨夜可有人去看她?”
“沒有。牢頭說她在里面很安靜,不哭不鬧,給吃的就吃,給喝的就喝。”
“吃的什么?”
“一碗糙米飯,一碟咸菜。”
狄仁杰站起來,在屋里踱了兩步。“你去告訴牢頭,今天中午給她送一碗羊肉湯面,再切二兩鹵牛肉。”
馬榮愣了一下:“大人,這是為何?”
“她逃命能殺掉一個突厥兵,她爹是邊軍退伍的教她功夫,她拿了沈蘭姑的地契來開鋪子安安分分過了三年。這樣的人,不該只吃糙米飯。”
中午的時候,牢頭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面和一碟子鹵牛肉進了女牢。趙金鳳坐在草鋪上,看見吃食端進來,怔了一下。牢頭把碗碟擱在柵欄外面推進去,說:“大人讓送的,吃吧。”
趙金鳳盯著那碗面看了好半天,面上漂著蔥花和幾片羊肉,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她端起碗來,先用鼻子聞了聞,然后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里。嚼了兩口,眼淚又下來了。她一邊哭一邊吃,把整碗面連湯帶水吃得干干凈凈,牛肉也一塊沒剩。
牢頭回來稟報的時候說:“大人,那女人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狄仁杰聽了,沒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
第三天,狄仁杰重新升堂。這回他沒有在后堂問話,而是正兒八經地坐在了公堂上。堂下除了趙金鳳,還多了一個人——沈大牛。沈大牛換了身干凈衣裳,胡子刮了,人看著精神了些,但眼睛還是紅的。他跪在趙金鳳旁邊,倆人并排跪著。
狄仁杰把三封信亮出來,讓趙金鳳看。“這些信,是從你灶臺下搜出來的。你怎么說?”
趙金鳳看了一眼那三封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嘆了口氣。“大人,那信不是我寫的。”
“那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我灶臺底下那個洞,從我第一天搬進鋪子就有了。我從來沒往里頭放過東西,也從來沒看過里面有什么。”
狄仁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你開了三年鋪子,灶臺底下有個洞,你從來沒扒開看過?”
“我忙著切肉賣肉,哪有空扒灶臺。”趙金鳳抬起頭,“大人,我要是突厥的探子,我放著好好的信不送,把信擱在灶臺底下發霉?那三封信,頭一封說是去年春天的,我要是探子,去年春天就該把信送出去了,還等到現在讓您來搜?”
堂上安靜了。馬榮和喬泰互相看了一眼。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食指輕輕敲著扶手,敲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有道理。”他忽然說,“但你要告訴我,這三封信是誰放在你灶臺底下的。”
“我真不知道。”
“那你這三年里,有沒有人常來鋪子里走動,買肉買得特別勤的?”
趙金鳳想了想。“有個賣豆腐的老頭,隔兩天來一回,每回只買二兩瘦肉,回去給他孫子熬粥喝。還有個貨郎,隔三差五來歇腳,買點豬頭肉下酒。別的就是街坊鄰居,天天見的那些。”
“賣豆腐的老頭住哪兒?”
“城西豆腐坊。”
“貨郎呢?”
“沒準,走街串巷的,隔個十天半月來一回。”
狄仁杰讓喬泰去城西豆腐坊打聽。喬泰去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他說:“大人,城西豆腐坊三個月前就關門了,做豆腐的老頭說是回老家了,鄰居都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兒。”
狄仁杰眉頭一動:“三個月前?”
“對,正好是第三封信寫成的那個月份。”
堂上又安靜了。趙金鳳跪在底下,臉色白得像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扭頭看向沈大牛。沈大牛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眼神對上的那一刻,沈大牛的臉色也變了。
“大人,”趙金鳳的聲音開始發顫,“那個賣豆腐的老頭,有回跟我聊天,問過我鋪子里的情況,還問過我夜里住不住在鋪子里。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就是街坊閑聊天……”
狄仁杰站起來,走到堂下,蹲在趙金鳳面前。“你想說什么,慢慢說。”
“他問過我,灶臺好不好燒,煙囪通不通。”趙金鳳的嘴唇哆嗦著,“我當時還說,灶臺挺好燒的,就是底下有點潮。他蹲下來看了看,說幫你修修。我說不用,他說順手的事,就把灶臺下面那幾塊磚掀開看了看。我當時忙著切肉,沒在意。現在想想,那三封信,可能就是那時候放進洞里的。”
狄仁杰站了起來,背著手在堂上走了幾個來回。
“馬榮,去查城西豆腐坊那個老頭,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的,在城西住了多久,跟什么人來往過。”
“趙金鳳暫時收監,但換一間干凈的牢房,每日三餐照常供應。”
吩咐完了,狄仁杰轉身回了后堂。
接下來的幾天,狄仁杰哪兒都沒去,就待在府衙里翻卷宗、等消息。第三天傍晚,馬榮從城西回來了,帶回來一個消息:豆腐坊的老頭姓古,人稱古老頭,在城西賣了五年豆腐。五年前是逃荒過來的,說是山東人,但口音聽著不像。街坊們說他脾氣古怪,不愛跟人來往,唯獨愛去趙金鳳的肉鋪子買肉。
五年,正好是突厥殘部開始騷擾邊境的那一年。
狄仁杰聽完匯報,把手指頭擱在桌面上敲了半天。“三封信,兩個人寫的。”他喃喃自語,“這就說得通了。第一封第二封是古老頭寫的,第三封是別人寫的,而且這個人寫字不太熟練。那第三封信上說,九月十五,魏州城北門外,子時有人接應。九月十五已經過了大半年了,那場接應沒有發生,說明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截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頭點著魏州城北門的位置。“突厥殘部的人如果要進來,北門是最近的路。可九月十五那天北門什么動靜都沒有,駐軍也沒有調動。說明什么?說明有人提前泄了密,把這封信攔下來了。古老頭為什么走了?因為他發現事情敗露了。”
馬榮說:“大人,那趙金鳳豈不是被冤枉的?”
狄仁杰沒回答。他站在地圖前面,背著手,半天沒動彈。
“事情還沒完。”他轉過身來,“古老頭走了,但他背后還有人。那個貨郎呢?你們查過沒有?”
馬榮愣了一下:“貨郎?沒顧上查。”
“去查。趙金鳳說那個貨郎隔個十天半月來一回,買豬頭肉下酒。一個貨郎,走街串巷,哪兒的消息都能打聽到,哪兒的胡同都能鉆。這種人要是被用上了,比豆腐坊的老頭還麻煩。”
馬榮連夜去查貨郎的下落。這回費了些周折,貨郎不像古老頭有固定的鋪子,他是流動的。馬榮在城南的茶館里蹲了兩天,終于從一個賣花生的小販嘴里打聽到,那個貨郎最近還在城南這一帶走動,逢五逢十來一回。算算日子,后天正好逢十。
狄仁杰說:“不急。后天,讓他自己送上門來。”
到了逢十那天,狄仁杰把趙金鳳從牢里提了出來,讓她回肉鋪子去,照常開門做生意。馬榮和喬泰帶著人埋伏在鋪子周圍的幾個巷口,狄仁杰自己坐在對面茶樓的二樓,推開窗戶正對著肉鋪的棚子。日頭升高了,街面上的人多起來。趙金鳳系上圍裙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握著那把寬背薄刃的刀,一刀一刀切肉。路過的人看她的眼神跟往常一樣,誰也不知道她前幾日剛從牢里出來。
將近午時,一個挑著擔子的人從巷口晃晃悠悠過來了。擔子兩頭掛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木梳篦子,頂上還插著幾串糖葫蘆。他把擔子擱在肉鋪旁邊,拿袖子擦了擦汗,沖趙金鳳笑了一下。
“老板娘,來二兩豬頭肉,老規矩,切薄點。”
趙金鳳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沒停。她切好了肉,用荷葉包了,擱在案板上。貨郎過來拿的時候,她的手忽然一翻,一把抓住了貨郎的手腕。
貨郎臉色變了,甩手想掙。馬榮從巷口閃出來,帶著捕快三兩步就到了跟前。貨郎被按在擔子上的時候還在喊:“你們干什么!我是做買賣的!”
馬榮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沒搜出什么來。但他擔子底下有個暗格,暗格里藏著一把匕首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四個字:風緊,速撤。
狄仁杰從茶樓下來,走到肉鋪跟前。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貨郎。“你知道‘風緊’是什么意思,所以你識字。可你一個貨郎,識字做什么?”
貨郎咬著牙不說話。
狄仁杰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潦草:“古已被疑,勿來城南。”
狄仁杰把紙條遞給馬榮:“去拿第三封信來比對。”
筆跡很快就比對出來了,一模一樣的。那個“已”字的寫法,右彎鉤帶一個特別的上挑,兩張紙上如出一轍。
貨郎被帶回府衙審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終于開了口。他說他姓吳,是幽州人,三年前被突厥人收買了替他北邊傳信。古老頭是上線,他是下線。古老頭負責在城南打探消息和接應,他負責把消息送出城去。
“那為什么第三封信沒送出去?”
貨郎低著腦袋說:“因為古老頭走了,信到了我手里,我不知道送給誰。北邊的人換了接應的地方,沒告訴我新地方在哪兒。”
“那你們還有多少人?”
“沒了。就我跟古老頭兩個。古老頭走了以后就剩我一個。”
狄仁杰又問:“那趙金鳳呢?她是不是你們的人?”
貨郎搖頭:“不是。她就是開了個肉鋪子的。古老頭把信藏在她灶臺底下,拿她當個幌子。要是出了事,先查的是她。”
狄仁杰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一個賣豆腐的老頭,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在魏州城里潛伏了三年,就靠著一個毫不知情的女人打掩護。這份心思,這份耐心,讓他后脊梁發涼。他把貨郎押下去之后,獨自坐在后堂里喝茶,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來回好幾次。
喬泰進來稟報的時候看見他這副模樣,沒敢吱聲,站在旁邊等著。
狄仁杰忽然開口:“喬泰,你說要是那天我沒注意到她切肉不換手,這案子會怎么樣?”
喬泰想了想:“那信遲早會送出去,到時候北門外的接應就成了。”
狄仁杰把茶碗放下:“所以啊,破了這個案子的是她的刀工。三年了,她練了一手好刀工,練得切肉都不換手。結果偏偏是這個毛病,把她的底細露了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看見院子里那棵槐樹。花落了些,枝上還掛著不少。風一吹,花瓣飄進來落在窗臺上,薄薄的一層白。他說:“她確實是冤枉的。放了吧,鋪子還給她開,讓她好好過日子。”
喬泰應了一聲去了。
趙金鳳從牢里出來那天,還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發重新梳過了,比先前齊整些。她走到府衙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朱漆大門,又轉過頭來,往城南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看見沈大牛蹲在衙門口的臺階上等她。沈大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她并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兩個人走到城南集市口的時候,趙金鳳忽然停住了。她的鋪子還在,棚子沒拆,案板還在原位,連砧板上那把刀都沒動過。她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走進去,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還是那把刀,刀背寬,刀刃薄,磨得锃亮。趙金鳳把刀擱在砧板上,系上圍裙。她扭頭看了一眼沈大牛,說:“幫我把那半扇肉掛上去。”
沈大牛應了一聲,把那半扇豬肉從鋪子里頭拎出來,掛在了鐵鉤子上。趙金鳳左手按肉,右手操刀,一刀一刀切了下去,篤篤篤的聲音又在巷口響起來,跟從前一模一樣。
路過的人聽見這個聲兒,扭頭看了一眼,說老板娘回來啦。趙金鳳說嗯,回來了。那人說這兩天咋沒開門呢?趙金鳳說家里有點事,耽誤了。那人說沒事就好,給我切半斤五花肉。趙金鳳應了一聲,手起刀落,半斤五花肉片得薄薄的,拿荷葉包了遞過去。
那天晌午日頭很好,曬在肉鋪的棚子上,透過縫隙灑下來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案板上,落在趙金鳳的手上。她的手起落之間帶著光,刀刃一閃一閃的。
狄仁杰坐在府衙后堂里,有人把趙金鳳重新開張的消息報過來。他聽了沒說什么,拿起桌上那張第三封信看了看,又擱下了。信上的字已經不重要了,寫字的貨郎在牢里關著,接應的古老頭不知所蹤。北邊突厥殘部今年的動靜比去年小了些,朝廷在幽州增了兵,這些人以后想混進來沒那么容易了。
但狄仁杰還是在想一個問題:趙金鳳一個逃難的女人,拿著別人的地契來開了三年肉鋪,她為什么不想著跑?她明明可以拿了地契換錢跑遠些,為什么偏偏留在魏州,還留在那個鋪子里?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心里,沒有問任何人。后來有一天,他路過城南集市,又聽見那篤篤篤的切肉聲。他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趙金鳳還是站在那個棚子底下,腰上系著圍裙,左手按肉右手操刀。沈大牛坐在鋪子里頭,正拿塊抹布擦桌子。
狄仁杰放下轎簾,轎子穩穩地往前走。他想他大概知道了答案。一個人逃了太遠的路,就哪兒都不想去了。一個鋪子,一把刀,一天一天的切肉聲,這就是她能抓住的全部日子。別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槐花的季節快過了,地上落了一層白花瓣。轎子碾過去,花瓣被帶起來,又落下去。轎子里頭的狄仁杰閉著眼,聽見外頭坊間的吆喝聲、孩子的笑聲、雞飛狗跳的動靜。這是人間的日子,嘈雜、瑣碎、亂糟糟的,可它熱乎。趙金鳳要的就是這個熱乎勁兒。
后堂那扇窗戶一直開著。每天風從槐樹枝葉間穿過來,把案上卷宗的紙頁吹得嘩啦響。狄仁杰有時候會抬頭看一眼窗外,滿樹的白花他已經看了一整個月了。過些日子花就要落盡了,長出青綠的葉子,夏天就該到了。魏州城的夏天熱得很,蟬鳴滿城,肉鋪子里的刀聲還是篤篤篤地響。
到那時候,誰還會記得去年秋天北邊跑過來的那個逃難的女人呢。
狄仁杰把桌上那摞卷宗攏了攏,擱到一邊。他重新鋪開一張紙,蘸了墨,開始寫河北道巡行的折子。寫到城南集市那一段,筆停了停,只寫了一行字:“肉鋪趙氏,刀工精絕,無辜受累,今已昭雪,仍令歸業。”
他看了看那行字,把筆擱下了。院子里的槐花又落了幾瓣進來,其中一瓣正好落在紙面上,蓋在“趙氏”兩個字上頭。狄仁杰沒有把那瓣花拿開,就讓它在紙上停著。墨跡干了,花瓣貼在紙上,從白色慢慢變成了淺褐,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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