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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八零后的叛逆。”
— 2026.07.08 · 記錄者
阿寧每個月去哪家店剪一次頭發。
在景田,巷子拐進去第二間,門口有個轉椅,經常坐著一個染到一半的大姐刷抖音。
他第一次去是八年前,剛搬來這個片區,隨便找的。
后來就沒換過。
Tony看見他推門,下巴一揚:“老樣子?”
“老樣子。”
圍布圍好。推剪嗡嗡作響。
阿寧摘下眼鏡,擱在面前的臺子上。
世界模糊了,他反而覺得舒服。
鏡子里那個人成了一團肉色的影子,看不清表情,也不用管理表情。
他做媒體,一個人。
拍片子、寫稿、剪輯,偶爾接配音的活。
以前配音是主業——播音系出來的,字正腔圓,甲方喜歡。
后來AI配音來了,便宜,快,不用改第二遍。
有老客戶跟他說不好意思,他說沒事。
是真的沒事。
只是偶爾點開以前的錄音聽一下,覺得那個聲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剪到一半,Tony把推剪擱下,拿起梳子比了比。
“鬢角照舊?”
“照舊。”阿寧頓了一下,“對了——”
Tony等著。
“染個黃的。”
Tony的梳子懸在半空。
“黃的?”
“嗯。淺黃。”
Tony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認識你八年,你第一次讓我意外”的笑。
他沒多問,轉身去調染膏。
阿寧聽見他在后面翻柜子,瓶子碰瓶子,最后說了一句:“這個顏色我好久沒調了。”
“沒事,你慢慢來。”
染膏刷上來的那一刻,涼。
阿寧想起以前練聲——每天早上六點,對著墻上的鏡子練“四是四,十是十”。
練到嘴唇發麻。
老師說他聲音干凈,天生吃這碗飯。
他信了。
后來不吃了,也沒什么。
就像結婚又離婚,曾經覺得是大事,后來發現日子還是照樣過。
一個人住。
房子不大,夠用。
沒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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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睡到自然醒,買菜做飯,下午剪頭。
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幾個老同學,偶爾約出來吃個飯,吃完各自回家。
朋友說他過得像退休,他想了想,沒反駁。
吹風機嗡嗡地響。
隔壁坐了個染黑發的大叔,對著手機大聲講電話,大概在跟兒子吵架。
阿寧聽著,沒覺得煩。
他想起離婚前,前妻總說他“太靜了,靜得讓人發慌”。
當時他不理解——安靜不好嗎?后來理解了,是兩個人對安靜的需求不一樣。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染了一半的頭發。
一半黑,一半黃。
他想起以前播新聞的時候,第一條規矩就是頭發不能搶鏡。
要穩重,要可信,要讓觀眾把注意力放在新聞上,而不是你臉上。
他已經三年沒播過新聞了。
沒關系的。
真的沒關系。
四十分鐘后,Tony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
阿寧戴上眼鏡。
鏡子里那個人終于清晰了——頂著一頭淺黃色的頭發,像秋天的欒樹,不太確定自己是什么顏色。
他左右轉了轉頭,沒說話。
Tony站在后面,手叉著腰:“怎么樣?”
阿寧盯著鏡子,盯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還行”那種笑——很短的一下,帶著點“我操”的意思,一下就收住了。
“有點不習慣。”
Tony也笑了:“不習慣就對了。
認識你八年,第一次看你頭上不是黑的。”
“是嗎。”
“是。”
阿寧又看了一眼鏡子。
掃了碼,一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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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出去的時候,門口轉椅上的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黃毛上停了一秒,又低頭刷抖音。
阿寧站在巷口,下午四點半的陽光斜著打下來。
他瞇起眼,拿手機屏幕當鏡子照了一下。
屏幕上倒映出一團模糊的黃色。他打開前置攝像頭。
沒拍。
鎖屏,叫了個車。
上車之后司機沒看他,導航說前方三百米左轉。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頭頂涼颼颼的——頭發短了,染過的發根有種陌生的輕盈。
手機震了。
工作群在討論下周的排期。
他看了一眼,劃掉。
回到家,換鞋,燒水。
經過玄關的鏡子,他停了一下。
鏡子里的黃毛在日光燈下比在理發店里深一點,偏亞麻色。他看了兩秒。
水開了。
他轉身去廚房,把茶泡上。
窗外天還沒黑。周末的晚上很安靜,安靜得像一件熨好的襯衫。
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電視開著但沒在看。
頭頂那頭黃毛在燈光下安靜地待著。
他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插進去,又拿出來。
看了看指尖。
沒掉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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