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行到柳編——王長征長篇小說 《淮河女人》鄉土書寫

從詩行到柳編

——王長征長篇小說 《淮河女人》的文化深讀與鄉土書寫

文/雪梅

2026年4月，安徽文藝出版社“皖版好書”推出作家、詩人王長征的長篇小說《淮河女人》。全書三十萬字，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阜南黃崗柳編"為敘事主線，時間跨度三十余年，借淮河岸邊一個普通村落幾代人的命運浮沉，勾勒出皖北鄉土中國在改革開放大潮中的陣痛、堅守與新生。茅盾文學獎得主周大新為該書題寫書名，中國作協副主席邱華棟、白庚勝，《中國作家》原主編艾克拜爾·米吉提聯袂推薦，這在青年作家的首部長篇中并不多見，也提示我們：這部作品值得被認真打量。

詩人轉身：從"意象"到"眾生"

王長征1993年生于安徽阜陽，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當代詩歌研究會副會長，此前已出版詩集 《那朵紅玫瑰》 《小鳥坐禪》及小說集等多部，曾獲各類文學獎項百余次。他是典型的有詩歌訓練底色的寫作者。近年先以詩集聞名，又早有短篇小說集問世，如今交出長篇小說，完成了從"抒情主體"向"敘事主體"的身份跨越。

有趣的是，詩歌訓練并未在小說中被刻意隱藏，反而成為 《淮河女人》最鮮明的文體標識之一。王長征把詩的凝練與節奏感帶入鄉土敘事，寫杞柳："它偏愛河岸的淤土……越是潮濕不起眼的卑微角落，反倒越成了它安身立命的地方。農民握著鐮刀割下成熟的枝條，隨手往土里一插，無須特意照料便能扎下根、抽新芽。"這既是植物志，也是人物命運的隱喻。淮河女人的生存哲學，恰如灘涂杞柳：柔韌、耐水、不服輸。安徽文藝出版社總編輯孫立評價該書"兼具詩性柔美與現實力量"，正點出了詩人寫小說的獨特優長：能用最簡省的筆墨，讓土地自己開口說話。

《淮河女人》：以柳編為骨，以女人為魂

小說的核心敘事線索是黃崗柳編從糊口手藝到非遺產業、從鄉村作坊走向國際市場的全過程。老藝人王建忠把半生情感編進柳條，視柳編為與亡妻的精神聯結；返鄉青年周小琴（小琴）則突破傳統經營模式，把井字紋、梅花眼編進現代家居，帶留守婦女共同致富，完成從農婦到非遺傳承人的蛻變。兩條線一守一創，構成技藝傳承的完整光譜。

書名叫 《淮河女人》，寫的也不止小琴一人。小說刻畫了蒙洼灘涂上千千萬萬普通女性：留守持家、學藝辦廠、觸網直播，在男性外出務工的年代扛下家庭與產業雙重重擔。王長征寫出了她們"善良與狡黠、軟弱與剛強、認命與突圍"并存的真實人性，跳出了傳統鄉土小說常有的"受難—覺醒"單一模式，呈現出更復雜、更有溫度的性別書寫。

結構上，小說以"生、老、病、死"四重普世生命境遇為框架，串聯起皖北鄉村婚喪嫁娶、鄰里互助的民俗肌理，讓個人命運嵌入村莊集體記憶。這種"生命循環—鄉土倫理"的雙層結構，使作品既是家族史、也是地域文化志。

值得一提的是，小說將"王家壩精神"顧全大局、自強不息、同舟共濟品質化入日常柴米油鹽。蒙洼蓄洪時的隱忍退讓，洪水退去后重建家園的倔強，是小人物用一生踐行的大義。這也是評論界認為該書"為黃崗柳編立傳、為淮河女性立傳、為王家壩精神存史"的重要依據。

"北漂"視距下的故鄉回望

王長征常年居京，"北漂"經驗給了他審視故鄉的必要距離。他在接受采訪時說，柳編從來不是懸浮的非遺符號，"對無數匠人來說，柳編是飯碗，是活法"。為寫此書，他多次返鄉深入黃崗鎮走訪柳編匠人、搜集素材，數度推倒重寫。距離產生清醒的痛感，都市與鄉土的雙重視角，使他既能精確還原柳編數百道工序，又能以詩人敏銳捕捉留守女性在時代洪流中的心靈震顫。

在這個意義上， 《淮河女人》回應了一個經典命題：真正的鄉土寫作不是獵奇式"下訪"，而是把自己重新種回那片土地，聽它說話，再替它說話。

文壇反響與定位

《淮河女人》出版后，《農民日報》、光明網、中國農網等媒體相繼關注。邱華棟稱其"奏響富有皖北特色的鄉村歌謠"，白庚勝認為展現了"民間手工藝在時代浪潮中的突圍之路"，艾克拜爾·米吉提贊其"繪就民風淳樸的生活畫卷"。有評論指出，淮河流域長期在當代鄉土文學書寫中處于"留白"狀態。寫慣了黃土高原、江南水鄉，少有人完整描摹這條桀驁大河孕育的獨特人文。《淮河女人》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這一空白。

當然，作為九零后作家的首部長篇，其誠意與質地已然顯現，它不玩敘事噱頭，不販賣苦難奇觀，而是老老實實蹲下來，看一根柳條怎么在淮河灘涂上活過來，看一群女人在時代轉彎處怎樣站穩腳跟。

青年寫作者的鄉土擔當

在鄉土中國加速消逝又不斷重構的今天，王長征的選擇頗有象征意味。一個以現代漢語詩歌起步的青年作家，放下分行，拾起長篇，為故鄉立傳。這讓人想起他自己在小說中的那句話："柳編會說話。"好的文學何嘗不是如此？它替那些被忽略的聲音開口：替灘涂杞柳、替燈下編筐的手、替淮河邊一代代沉默而堅韌的女人。

長篇小說《淮河女人》未必是終極答案，但它是誠懇的起點。對于期待新生代作家回應"新時代鄉土書寫何為"的讀者與批評界而言，這份來自淮河岸邊的答卷，值得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