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毫無征兆的“黑社會”老二

王雄章老人快撐不住了。

醫(y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七十多歲的人，兒子王仕高的案子從一審打到二審，從海南高院申訴到最高法，折騰了快六年。他沒等到再審的消息，身體先垮了。

女兒輪流守著。他想在閉眼之前，看到兒子回家。

王仕高在廣西南寧監(jiān)獄，離海南很遠。2020年5月14日被抓進去的時候四十一歲，現(xiàn)在四十七了。判決書說他要坐到2044年——六十五歲出來。

他父親大概等不到那天了。

一、一個遲到了九年的"黑社會"

判決書說，王仕高是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的"組織者、領(lǐng)導(dǎo)者"。

這個組織什么時候"正式形成"的？判決書寫得清清楚楚：2000年至2003年。

那時候王仕高在干什么？他在澄邁做小買賣。開過石坊，養(yǎng)過雞，養(yǎng)過魚，跑過長途運輸。攢了點錢，2006年和別人合伙搞了個砂場，叫大富發(fā)砂場。頭幾年一直虧本，快要撐不下去了。

王仕高入獄前的照片。受訪者提供

轉(zhuǎn)折點在2009年。有個叫王積存的人，花30萬買下了大富發(fā)砂場40%的股份。王仕高和王積存，這才第一次有了交集。

王積存是誰？判決書里的"黑社會一號人物"。早年販過毒，打過人，坐過牢，后來也做砂場生意。兩個人因為砂場走到一起，純粹是生意。

卷宗里白紙黑字寫著這些。王積存的筆錄說"2009年應(yīng)王仕高邀請參股"，王仕高的筆錄說"2010年左右王積存買下40%股份"，澄邁縣自然資源局的復(fù)函更直接——大富發(fā)砂場的采礦許可證，有效期從2009年11月2日開始。

三組證據(jù)，指向同一個事實：2009年之前，王仕高和王積存不認識。

那問題來了：一個2009年才"加入"的人，怎么就成了2000年就"正式形成"的組織的"領(lǐng)導(dǎo)者"？

判決書沒有解釋。它只是把王仕高的名字和王積存并列，然后說，這個組織在2000年到2003年靠販毒發(fā)了家、立了威——王仕高對此承擔"領(lǐng)導(dǎo)責任"。

一個人要為他認識之前九年發(fā)生的"組織犯罪"負責。

他都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這個邏輯，怎么講都講不通。

律師在申訴材料里算了一筆賬：根據(jù)2015年最高法《全國部分法院審理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組織者、領(lǐng)導(dǎo)者只應(yīng)對其實際擔任組織者、領(lǐng)導(dǎo)者期間該組織所犯的全部罪行承擔刑事責任。王仕高2009年才入場，對2000年至2008年間的販毒、故意傷害等歷史罪行，于法于理都不該負責。

但判決書不管這些。

二、四十七天，他經(jīng)歷了什么

如果只是時間對不上，也許還能說是"事實認定有誤"。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讓人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它。

王仕高被抓之后，先關(guān)在瓊海看守所。五個月里，四個審訊組輪番上陣，早上九點提到晚上十一二點。只要供述內(nèi)容"不理想"，就用隨身帶的長棍打，用辣椒水噴，拿家人威脅。

五個月后，2020年10月17日，他被轉(zhuǎn)到了文昌的一家旅館。沒有通知家屬，沒有通知律師。

他被"指定居所監(jiān)視居住"了。在那里待了四十七天。

王仕高后來寫了一份自書材料。里面沒有情緒化的控訴，只是一條一條地寫發(fā)生了什么：

雙手被銬子吊在窗架上，雙腳綁著繩子，反復(fù)拉起來懸空。手被拉傷了，后來送到萬寧市看守所之后，半年都抬不起來。

全身衣服脫光，眼睛抹風(fēng)油精，口鼻擠芥末，生殖器涂風(fēng)油精和辣椒水。

反復(fù)毆打，全身淤青、頭部腫痛。有兩個紀委的工作人員，不知是看不下去，還是擔心留傷痕，買過活絡(luò)油給他擦。

審訊人員給他看他妹妹穿囚服的照片、他女兒穿囚服的照片，說：不配合就抓你全家。

先在旅館打一頓，然后拉到派出所做筆錄。筆錄不滿意，再拉回旅館打。反復(fù)循環(huán)，直到供詞"令他們滿意"。

他寫道："至今還經(jīng)常夢到當時的情景，在睡夢中驚醒。"

王仕高被刑訊逼供的自書材料。受訪者提供

如果這些是真的——他說得出具體的時間、地點、手段、實施人員的姓氏——那么按照法律規(guī)定，這已經(jīng)構(gòu)成了申請"排除非法證據(jù)"的充分線索。《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寫得明白：申請排除非法證據(jù)，只要"提供相關(guān)線索或者材料"就行，不需要先拿出鐵證。

開庭之前，王仕高把這些告訴了法官。

法官李雪剛聽完，笑了笑，問他：你有沒有證據(jù)？

王仕高說，里面都是辦案的人。

法官說：你沒證據(jù)，說這些沒有用。你認罪認罰，我給你留一套房子給你家人住。

第二天開庭，法官問他有沒有被刑訊逼供。

他說：沒有。

海南一中院。

三、"認罪認罰"是怎么簽的

很多人聽說王仕高簽了"認罪認罰"，第一反應(yīng)是：他自己都認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但"認罪認罰"的前提是"自愿"和"明知"——知道自己認的是什么，知道后果是什么，在沒有任何外力脅迫或利誘的情況下做出選擇。

王仕高做到了哪一條？

2021年7月16日，開庭前不久，一份訊問筆錄記下了這樣的對話：

"檢察院是否已向你告知認罪認罰程序的法律依據(jù)及所產(chǎn)生的法律后果？你對認罪認罰產(chǎn)生的法律后果是否清楚？"

"沒有。"

連最基本的法律后果都沒被告知，這叫"明知"？

而法官的那句"你認罪認罰，我給你留一套房子給你家人住"，在法庭之外、當事人完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說出來——如果這不是利誘，那什么才是？

庭審之后，王仕高回到看守所才知道，王積存因為怕被判死刑，已經(jīng)勸他"別亂說"了。

他后來在親筆材料里寫："開完庭回看守所，我才聽人說王積存有案底，他怕說多了會判死刑。"

所以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認罪認罰"這四個字，在這一連串的操弄之下，成了一個空殼。

王仕高父親王雄章稱兒子被抓后，他家里的保險柜被抄走。

四、他的鄉(xiāng)親們怎么說

王仕高被抓之后，有一群人做了件不太尋常的事。

他的街坊、鄰居、同村鄉(xiāng)親，還有跟他做過生意的合作伙伴，不少人自發(fā)地錄了視頻。鏡頭前，他們沒有復(fù)雜的法律分析，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說了一件事：王仕高在我們這兒，沒干過壞事。

他不是那種橫行霸道的人。沒欺壓過誰，沒強占過誰的東西，沒讓誰家半夜睡不安穩(wěn)。一個村民在視頻里說，王仕高在村里開砂場那些年，周邊人家有什么困難，能幫的他都幫了。砂場用工，優(yōu)先招本地人。逢年過節(jié)，該有的禮數(shù)都有。他就是個做生意的，有時候脾氣急，有時候嗓門大，但跟"黑社會"三個字不沾邊。

這些視頻不是什么大制作的證據(jù)，就是普通人舉著手機錄的。沒有打光，沒有剪輯，背景嘈雜，聲音時斷時續(xù)。但正是這種粗糙，讓它顯得格外真實。

家屬把這些視頻收起來了，想作為申訴的補充材料提交。他們想讓法官看到，在王仕高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在那些跟他朝夕相處的人眼里，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判決書可以寫他是"黑社會頭目"，鄉(xiāng)親們的眼睛不會說謊。

如果一個人真的是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黑老大"，他的鄰居們會爭著替他說話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但這些視頻，被收在一個文件夾里，至今沒有成為法庭上的證據(jù)。

五、那些莫名其妙的罪名

如果只看判決書，王仕高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黑老大，犯了十一項罪。但把這些罪名一個一個拆開看，你會發(fā)現(xiàn)，很多罪名跟王仕高幾乎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海南高院。

容留他人吸毒罪——判決說林明波等人在"愛上會所"容留吸毒，王仕高因此判了一年。但翻遍整個判決書，從指控事實到在案證據(jù)，沒有任何一句話提到王仕高。他不認識那幾個人，沒去過那個會所，從頭到尾不知情。一個跟案件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的人，就這樣被判了一年。判決書甚至懶得解釋——直接寫了罪名，給了刑期。

非法倒賣土地使用權(quán)罪——認定王積存、吳雄等人2006年和2008年倒賣土地。那兩年，王仕高還不認識王積存。他沒參與、沒出資、沒獲利。照樣判了三年。

強迫交易罪——說王仕高強占王上游的砂場，指使村民阻撓、打砸，逼對方260萬轉(zhuǎn)讓。實情是：王上游越界采砂毀了大坡村的作物，被村民自發(fā)阻攔，做不下去了才想賣。王仕高接手之后同樣被村民阻撓，被燒船、被砸設(shè)備，報警好幾次。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而且王上游中標只花了二十多萬，轉(zhuǎn)手賣了兩百六十萬，賺得盆滿缽滿。

這算哪門子"強迫"？

妨害公務(wù)罪——2015年，執(zhí)法人員攔車不示證件、態(tài)度蠻橫、先動手推人，雙方發(fā)生了撕扯，沒有嚴重后果。當天就在調(diào)解委員會解決了，王仕高賠了500塊，對方書面表示不追究。過五年追訴時效了，又被翻出來判了兩年半。

故意傷害罪——有一回是員工廖厚團和人打架，王仕高完全不知情。事后廖厚團的母親來借錢賠償，他借了8800塊，后來從廖厚團工資里扣。就因為這個，他成了故意傷害罪的共犯。

另一回是村民到砂場討說法，沖突中有人被打傷。當年已經(jīng)按治安案件處理了，賠了13萬，打人的行政拘留15天，早已結(jié)案。多年后被翻出來，成了王仕高的"組織犯罪"。

污染環(huán)境罪——他投75萬入股一個電池廠，全權(quán)委托別人管理，只去過一次，經(jīng)營不到一個月就被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違法的。實際經(jīng)營者判了三年，他這個只出錢不知情的股東判了五年。

每一條罪名單獨看都經(jīng)不起推敲。但合在一起，它們完成了一個敘事：王仕高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黑老大。

只要罪名夠多，故事就夠"豐滿"。

至于證據(jù)、邏輯、程序——那都是次要的。

六、"追繳"變"沒收"：一筆補正裁定抹掉的上訴權(quán)

除了刑期和罪名，財產(chǎn)處置的方式同樣令人不安。

一審判決之后，法院出了一個"補正裁定"，把兩套房子的處置方式從"等值追繳違法所得或罰金"改成了"沒收，上繳國庫"。

"追繳"和"沒收"在法律上不是一回事。追繳針對的是違法所得，是讓不法利益歸還原位；沒收針對的是罪犯自己的合法財產(chǎn)，是刑罰的一部分。把"追繳"改成"沒收"，等于把那兩套房子的性質(zhì)——從"來路不明"變成了"你的合法財產(chǎn)，然后拿走"。

這哪里是什么"筆誤"？這分明是對財產(chǎn)性質(zhì)的實質(zhì)性重新認定。

金江鎮(zhèn)南敦村茅坡嶺林地

按照最高法的規(guī)定，補正裁定只能改改錯別字、修修病句，不能動實體內(nèi)容。一份補正裁定，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從"追繳"到"沒收"的跨越，當事人連上訴的機會都沒有。

兩套房子，一套登記在王仕高弟弟王仕任名下，一套登記在王山名下。產(chǎn)權(quán)人不是王仕高。但"補正"之后，產(chǎn)權(quán)人是誰已經(jīng)不重要了——直接沒收。

七、一個父親剩下的東西

王雄章已經(jīng)什么都不剩了。

兒子被抓后，家里被抄了。保險柜被抬走，里面是收條、合同、房產(chǎn)憑證。他2009年花32萬買的兩層樓房，收條就在保險柜里，一起被拿走了。現(xiàn)在法院說那是王仕高的涉黑財產(chǎn)，要沒收。

他2003年承包了264.97畝林地，種橡膠，種了快二十年。2009年拿到了政府發(fā)的林權(quán)證。現(xiàn)在也被查封了。

他在金江鎮(zhèn)的幾處房子，都是他出錢買的。有收條、有證人、有交易記錄。法院一并沒收。

王仕高與他人合作經(jīng)營的工廠均被查封。

全家人——上有七十多歲的他，下有五個未成年的孩子——沒有收入，沒有住房，面臨流離失所。

他曾經(jīng)攔下記者，站在長安圩那棟被沒收的兩層樓房前，指著一旁賣房給他的邱培華說："你看，他在這，他能作證，是我買的。"

邱培華點了點頭。

江鎮(zhèn)長安圩兩層樓房，左為王雄章，右為賣房的邱培華。

但那沒用。收條被抄走了，證人在也沒用。

林權(quán)證上只寫了王仕高的名字，但那是因為當初辦證的時候，王雄章用了兒子的名義。實際承包、實際經(jīng)營、實際交租，都是他自己。他還把一半的經(jīng)營權(quán)轉(zhuǎn)給了別人。這一筆賬，法院沒有算。

劉青桂展示《林地經(jīng)營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

王小妹的那輛奧迪Q5，王仕高2015年就抵押給她了，借了25萬。車一直是王小妹開著、她交著保險。法院照收不誤。

案子判了之后，家屬申請過——為老人和孩子保留必要的生活費和住房。

沒有人理。

現(xiàn)在王雄章快不行了。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他最后的心愿，是看到兒子回家。

八、一個數(shù)據(jù)和一個問號

海南總?cè)丝诓坏揭磺f，因涉黑涉惡被判刑的超過五千人。

每萬人中至少五到十個被認定為"黑社會"，是其他省份的數(shù)倍。

這個數(shù)字背后，有多少是"拔高"的，有多少是"湊數(shù)"的，沒有人說得清。

王仕高的案子里，"湊數(shù)"幾乎貫穿始終。

一個2009年才認識王積存的人，被認定為2000年就"正式形成"的組織的"領(lǐng)導(dǎo)者"。

一個被吊打四十七天、在法官利誘下簽字的"認罪認罰"，被當作"自愿認罪"從寬處理。

一堆跟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罪名——容留吸毒、倒賣土地、他人斗毆——被塞進他的判決書。

一份"補正裁定"，把"追繳"改成"沒收"，剝奪了他和案外人的上訴權(quán)。

然后，二十四年的漫長刑期，還不讓減刑。

王仕高今年四十七歲。等他出來，六十五歲。

王雄章今年七十多歲。他等不到那天了。

2026年7月7日，王仕高的女兒將向海南省高院遞交申訴材料，請求院長依職權(quán)啟動再審。

材料很厚。每一個字背后，都是一個家庭的血淚。

但申訴能不能成功，沒有人知道。

王雄章在最初寫給巡視組的那份材料末尾，寫了一段話。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用力：

"各位領(lǐng)導(dǎo)，我兒王仕高不是黑社會，不是黑老大，更沒有欺壓百姓、為非作歹。他只是一個文化不高、勤懇做事、靠勞動吃飯的普通人。二十四年的刑期，幾乎是終身監(jiān)禁，是對一個無辜者最殘酷的懲罰。"

"我以一位父親的人格、以一名老人的尊嚴鄭重保證：我所反映的全部情況均真實有據(jù)，如有虛假，我愿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七十多歲的老人，用最后的一點尊嚴，為兒子做擔保。

王仕高當然有違法的地方。非法采礦、非法占用農(nóng)用地、污染環(huán)境，若真的有違法犯罪的話，該罰的要罰，該判的要判。

但他是不是那個從2000年起就"領(lǐng)導(dǎo)"著一個販毒殺人團伙的"黑老二"？

答案不難找。

問題在于，有人愿意去找嗎？

王雄章老人的時間不多了。

那個答案，他能等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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