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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檢室的門虛掩著。
我蹲在走廊墻角,手里攥著剛拿到的體檢單。
透過門縫,我看見王若曦坐在檢查床上,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旁邊的男人我不認識,但從兩人的距離看,應該是她新丈夫。
謝醫生翻著報告單,眉頭越皺越緊。
“你愛人之前隱瞞的不是一次流產。”
她的聲音不高,但走廊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三次。現在子宮薄得像紙,這個孩子……根本撐不到足月。”
那個男人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旁邊的垃圾桶。
王若曦愣在原地,淚流滿面。
我攥著體檢單的手,一根根松開。原來這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01
王若曦把離婚協議拍在桌上的時候,我正在修一臺老式電視機。
后蓋拆開了,顯像管上積滿灰塵。我拿著螺絲刀,半天沒動。
“石頭,你看看這個。”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離婚的事。
我放下螺絲刀,擦了擦手。那幾張A4紙就擺在茶幾上,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我掃了一眼,看到“離婚協議書”幾個字,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王若曦坐在對面,雙手交握著,“我沒辦法給你生孩子,咱離了吧。”
我說:“我從來沒嫌棄過你。”
“我知道。”
“那為什么還要離?”
王若曦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涂任何顏色。結婚八年,她從來不愛打扮自己。
“你爸媽想要孫子,我知道。”
“我可以不要。”
“你不可以。”王若曦抬起頭,眼眶紅了,“石頭,你已經三十八了。你爸媽六十多了,天天在村里被人問你家兒媳婦怎么還沒動靜。你不嫌丟人,我嫌。”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說得沒錯。
逢年過節回老家,我媽總會拉著我的手,悄悄問一句:“有動靜沒有?”我說沒有,她的眼神就暗下去,嘴上說著“不著急”,臉上的失落卻藏不住。
“這事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我說。
“有什么辦法?”王若曦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這是鐵板釘釘的事。你找誰看都沒用。”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檢查報告,拍在桌上的時候,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你看清楚了。”
我拿起來,那些醫學術語我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我認得很清楚——“雙側輸卵管堵塞,子宮發育不良,建議放棄治療。”
“這個病,治不好。”王若曦說,“我查過了,全國最好的醫院也做不了。你沒必要在我身上耗一輩子。”
我說:“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王若曦站起來,背對著我,“簽字吧,別婆婆媽媽的。”
我盯著她的背影。結婚八年,她還是那樣瘦,肩膀窄窄的,站在那里像一棵站不穩的樹。
“給我三天時間。”
“一天。”
“三天。”
王若曦轉身看著我,眼神很冷。我從來沒見過她用這種眼神看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兩天。”她說,“兩天后我來拿簽好的協議。”
她說完就走了。關門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離婚協議書。茶幾上還擺著沒喝的茶水,茶包泡得久了,水變成暗褐色。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發呆。
“石頭啊,你爸的腰痛又犯了,明天來縣城看看。你要是忙,讓若曦帶他去就行。”
我說:“媽,若曦她……”
“她怎么啦?”
“沒事。”
我掛了電話,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了字。
反正都是要簽的。早簽晚簽,有什么區別呢?
第二天早上,王若曦來拿協議。她進門的時候,我正蹲在電視機旁邊,繼續修那臺老式電視機。
“簽了?”
“簽了。”
她拿起協議書,翻到最后一頁,看了看我的簽名。然后她從包里掏出自己的筆,在另一欄簽上“王若曦”三個字。
“明天去民政局?”
“行。”
她又走了。這次關門的聲音比上次大一些,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后徹底消失。
我放下螺絲刀,蹲在電視機前,看著滿地的灰。
那臺電視機,我修了一晚上,還是沒修好。
02
離婚后的事,我跟誰都沒說。
爸媽打電話問,我說若曦回娘家住幾天。他們沒多想。鄰居問怎么不見你媳婦,我說她醫院忙。也沒人再問。
直到一個月后,我媽帶著我爸來看病,才發現王若曦的東西都不見了。
“若曦呢?”我媽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光禿禿的梳妝臺。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我說,“我們離婚了。”
我媽愣了半天,眼眶一紅:“為啥?就因為她不能生?”
我沒說話。
我媽沒再追問。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屋里堆成山的維修件,突然說了一句:“你再找一個吧。”
那天晚上,我爸住進了縣醫院。
我媽留在病房陪他。
我一個人回家,打開冰箱,里面還剩半碗王若曦走之前做的紅燒肉。
我拿出來熱了熱,就著白飯吃了。
肉已經餿了,我吃了幾口,全吐了。
第二天,張嬸來串門。
“石頭啊,聽說你離婚了?”
“嗯。”
“哎呀,你這條件,再找個好的沒問題。”張嬸壓低聲音,“我家侄女今年三十,離婚沒孩子,要不給你介紹介紹?”
“不用了張嬸,我不想找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呢?”
我沒解釋。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就是開店、修東西、關門、睡覺。日子過得像白開水,不咸不淡。
唯一的變化是,我開始戒酒了。以前閑下來總愛喝兩盅,現在不敢喝了。喝酒容易胡思亂想。
三個月后,老同學王建來找我。他在縣醫院當外科醫生,人脈廣,消息靈通。
“石頭,你猜我前幾天看見誰了?”
我頭也不抬:“誰?”
“你前妻。”
我的手停了一下,繼續擰螺絲。
“她跟一個男的一起去的婦產科。”王建壓低聲音,“那男的好像是縣中學的體育老師,姓劉,叫劉強。”
“她再婚了?”
“應該是。”王建看著我,“怎么,你不知道?”
我說:“不知道。”
“她沒跟你說?”
“都離婚了,有什么好說的。”
王建嘆了口氣。他沒再多說什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等他一走,我放下螺絲刀,靠在椅背上。
鎮上的中學離這兒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
我認得那個校門,以前還是我和王若曦談戀愛的時候,經常在門口等她下班。
現在她應該已經不在這兒上班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街上車來車往,人聲嘈雜。
我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三個月就再婚。原來她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說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覺。憤怒?不全是。嫉妒?好像也不對。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憋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我把煙掐滅,回到店里,繼續修那臺老式電視機。
后來修好了。打開的時候,屏幕上的雪花點一閃一閃。我調了調天線,能收到一個臺。里面正在放電視劇,一男一女在吵架。
我關了電視。
03
三年后。
那天我去縣醫院做體檢。每年一次,店里的老主顧勸我的,說上了年紀,該查還得查。
我沒當回事,但每年還是去一趟。主要是貪圖醫院食堂的紅燒肉,跟門口餐館一個味,價格便宜一半。抽完血吃一份,然后去拿報告。
我排在內科門口,等著叫號。
走廊里全是人。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還有幾個老頭湊在一起嘮嗑。我站在角落里,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
“石頭?”
我抬起頭。
王若曦站在兩米外。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孕婦裙,肚子已經很明顯了。頭發比以前長了一點,扎成一個低馬尾。比以前瘦了,臉也尖了一些。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兒,國字臉,穿一件運動服。應該就是劉強了。
王若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來體檢?”
“挺好的。”她笑了笑,“你瘦了。”
我說:“修東西累的。”
“你別太辛苦。”
“還行。”
我們倆就這么站著,誰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旁邊的人流來來往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往旁邊讓了讓。
“醫生叫你了。”劉強在旁邊提醒了一句,語氣有點不耐煩。
王若曦回過神來:“哦,對。那我們先走了。”
她轉過身,跟著劉強往產科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終究什么也沒說。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回過神來。
“去抽血吧。”我告訴自己。
但我沒有動。
我站在那個轉角,看著空空的走廊。
產科在二樓左邊,我之前去過一次,是為了看摔斷腿的老同學。
那里有一排長椅,檢查室的門上貼著粉色卡通貼紙。
體檢也不急這一會兒。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二樓,走到產科門口。
里面人不多。幾個大肚子坐在長椅上等著,手里拿著病例本。護士臺后面,兩個年輕護士在聊著什么。
我沒看見王若曦。
我轉身要走,卻聽見旁邊檢查室里傳出一陣聲音。
“謝醫生,你幫我看看,這個孩子正不正常?”
是劉強的聲音。
“好,躺下,我看看。”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應該是醫生。
我走不動了。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盯著檢查室的門。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從那條縫里,我能看見里面的一點情況。
謝醫生拿著B超探頭,在王若曦肚子上緩緩移動。旁邊的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音。
“嗯……”謝醫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放下探頭,拿起旁邊的病歷本翻了翻。
“王若曦,你這上面寫的是頭胎?”
“嗯。”王若曦的聲音很輕。
“你再想想。”謝醫生放下病歷本,“你的病歷顯示,你以前至少做過三次人流。”
劉強猛地轉過頭:“三次?”
“對。”謝醫生看著王若曦,“你這是高危妊娠,子宮壁太薄了,這個孩子……很難保住。”
死一般的寂靜。
劉強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你騙我!”
他的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幾個等號的孕婦齊刷刷轉過頭來。
王若曦躺在床上,眼淚順著臉淌下來。
“對不起……”
“你當初怎么跟我說的?你說你沒懷過!你說你只是不能生!”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劉強指著她,“你他媽就是故意的!”
他轉身就要走,我下意識往里走了兩步。
王若曦突然看見了我,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石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
話還沒說完,身后傳來護士的聲音:“你是病人家屬嗎?請出去,這里不能站著。”
我沒動。
王若曦看著我,嘴唇在發抖。
劉強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你誰?”
我沒理他。我看著王若曦,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么不早說?”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強突然笑了:“喲,這是前夫吧?怎么,來看前妻好戲?”
我沒理他。
“行了行了,都出去。”護士開始趕人,“這里是檢查室,你們要吵出去吵。”
我轉身走出了檢查室。
劉強跟在我后面,在走廊里喊了一聲:“你他媽給我站住!”
我回過頭。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你來看什么?她是不是還跟你聯系?”
“沒有。”
“那你怎么在這里?”
“碰巧。”
“碰巧?”劉強冷笑,“這么巧?”
我不想跟他吵。
“你愛信不信。”
我轉身就走。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下了二樓,我站在醫院門口,才發覺自己的腿在抖。
三次人流。
她以前做過三次人流。
我抽了件新衣服,擦了一把臉。鏡子里的我,眼睛有點紅。
我把硬漢那套裝逼表情全卸掉了。
在她面前裝了三年的不在乎。
現在才知道,她兜里揣著的是我不敢翻的賬本。
04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王若曦的臉。她躺在檢查床上,眼淚順著臉淌下來,嘴里說對不起。
對不起誰?
劉強?還是我?
還是她自己?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有次她半夜做噩夢,整個人縮成一團,我怎么叫都叫不醒。等她醒了,我問她夢到什么了,她只是搖頭,說沒什么。
“只是夢到以前的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定,像是在躲著什么。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想,她夢里的事,大概就是那三次人流的記憶。
每個女人都會記得自己打掉的孩子的數量。這是刻進骨頭里的記憶。
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王若曦,你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建。
他在外科值班,正在寫病歷。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怎么這么早?你昨天不是來體檢了嗎?身體不舒服?”
“王建,你幫我查個東西。”
“什么?”
“王若曦以前在縣醫院的病歷。”
王建愣住了:“你要她病歷干什么?”
“你別問,幫我查。”
“石頭,她是你前妻了。而且病歷這東西是保密的,我哪能隨便查?”
“王建,算我求你了。”
我們認識二十年,他很少見我求人。
王建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筆:“好,我去看看。不過我提前跟你說,婦產科那邊的病歷我不一定調得到。”
“你試試就行。”
兩個鐘頭后,王建給我打了電話。
“石頭,你來醫院后面那個涼亭,我等你。”
我去了。王建坐在亭子里,手里拿著一根煙,沒點。
“查到了?”
他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份電子病歷的照片,上面寫著“王若曦,38歲,初診時間:2019年3月”。
那是我跟她離婚前一年。
我往下看,看到一行字:“主訴:26歲至28歲期間,共人工流產3次,末次流產時間:2019年2月。”
我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她一共流過三次。”王建說,“時間跨度兩年,中間間隔都很短。最后一次,就是跟你們離婚前一個月。”
“不可能……”
“這是病歷,不是我瞎編的。”王建接過手機,“石頭,你跟我說實話,你們離婚,是不是真的因為她想掩飾這些?”
“掩飾什么?”
“掩飾她流過產。”
“她都跟我說她是不能生。”
王建看完,緩緩搖了搖頭。
“石頭,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現在不知道什么?”
王建沒答話,又翻了一張圖片,遞給我。
“你再看這個。”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份手術記錄單。
“患者姓名:王若曦;手術時間:2019年2月15日;手術方式:無痛人流。”
底下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手術前見宮頸口松弛,子宮后位,宮腔深度7.5cm。”
“你知道這個數據意味著什么嗎?”
王建看著我說:“說明她的手……已經被掏空了。”
我坐在涼亭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頭,你們結婚八年了。”王建看著遠處,“八年,她從來沒跟你提過?”
“你知道嗎?她不是沒機會懷。她那三次,就是懷了才去流的。”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嫌棄她。”王建苦笑,“你說得輕巧。哪個男人知道自己的女人以前打過好幾次孩子,能不介意?”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如果她當時跟我說了,我確實會介意。不是介意她流過產,是介意她瞞著我交了別的男朋友,還打了人家的孩子。
我跟她談戀愛的時候,她從來沒跟我提過以前的事。
我也沒有問。
我以為她的過去就是跟別人談過戀愛,分手了,然后遇見我。
但我錯了。
她把過去藏得太深了。
“你說她為什么離婚后再婚?”王建說。
“不知道。”
“她大概想重新做個人。”王建嘆了口氣,“想找到一個不計較這些的男人,重新開始。”
“劉強知道她流過產嗎?”
“應該不知道。”王建說,“昨天檢查室的事,我聽說了。他被騙得不輕。”
我看著自己的手。
王建拍了拍我的肩膀:“石頭,你恨她嗎?”
我搖頭。
“那就別管了。你們已經離婚了,她的事,跟你無關。”
王建說得對。
她已經是劉強的老婆了。她肚子里懷的是劉強的種。她怎么過,怎么活,都跟我沒關系。
但那天晚上,我還是失眠了。
我爬起來翻抽屜,翻到一張王若曦以前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藍色連衣裙,笑得很好看。
我把照片收起來。
第二天,我去找王建:“幫我把病歷發一份過來。”
“你要干什么?”
“你別管。”
王建看了我半天,最后還是把病歷發過來。
我翻著王若曦的病歷,翻到一張彩超報告單。
下面有一行醫生手寫的備注:“不全流產,建議清宮。3月后再復查。”
時間落款,在我跟她離婚后兩個月。
也就是說,離完婚之后。她也流過一次。
什么“不能生”。
她根本就是怕我。
05
我盯著那行字,反復看了好幾遍。
“不全流產”。這個醫學名詞我懂,就是胎囊沒排干凈的意思。必須做清宮手術,疼得很。做完了還得養半年。
她離婚后兩個月做的這個手術。也就是說,在我們離婚的時候,她肚子里其實是懷著的。
我放下手機,腦子嗡嗡的響。
她懷了孩子,然后離了婚,悄悄把孩子打掉了?
為什么?
是因為劉強,還是因為……我?
我翻開日歷,算了一下日子。離婚是在三月初。她去做清宮手術后,兩個多月,那是四月中旬。
那個時候她應該已經跟劉強認識了。
但她沒告訴劉強她懷孕的事。她把孩子打掉了,然后才跟劉強在一起。
也就是說,她是為了劉強打的?
還是……怕孩子生下來被人指指點點,說她離婚馬上就生了別人家的種?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若曦瞞著我的事,遠不止那三次人流。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病歷,看到一行手寫字:“患者孕8周,自訴計劃外懷孕,于2020年4月11日行清宮術,術后宮腔內見膜狀物。”
“計劃外懷孕。”
這四個字,刺痛了我。
為什么是計劃外?
她不是不能生嗎?
我試著理一下時間線:我們離婚是3月初。
離婚之前,她跟我最后一次同房大概是在2月中旬。
那她懷的這個孩子,最晚也是在3月底之前懷的。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正式辦完離婚手續。
她真的懷了我的種。
然后打掉了。
因為她要跟劉強在一起。
我坐在床上,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都是她躺在手術臺上的畫面。她那時候是什么心情?害怕?愧疚?還是松了一口氣?
我想不出來。
那些年,我只知道她每天笑嘻嘻地做飯、上班,跟我聊家長里短。我以為她過得挺好的。
可原來她的身體,每天都在悄悄地流失。
我爬起來,給王建打了電話。
“王建,你再幫我一個忙。”
“你又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王若曦和那個劉強,到底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王建沉默了一會兒:“石頭,你這是何必呢?都過去了。”
“我就要一個答案。”
“行吧,我問問她單位的同事。”
三天后,王建給我回了電話:“我打聽過了,王若曦跟劉強是2020年3月底認識的,也就是你們離婚后半個月。是別人介紹的,在相親角認識的。”
“半個月。”
“對。”
我掛了電話。
半個月,離婚后半個月。那天在賓館里,她跟劉強第一次在賓館見面。
而四月中旬,她就打掉了我們離婚前懷的孩子。
她已經計劃好了。跟我離婚,找新人,重新開始。至于那個孩子,不過是她計劃里的一個障礙。
我放下手機,心里說不出的涼。
我一直以為她是被逼無奈才走的。是我想錯了。
06
產檢室那場風暴,比我想的來得更猛烈。
那天我本來打算去外地進貨,但路過縣醫院的時候,還是停了車。
醫生說,王若曦昨晚上被送進急診室。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按了電梯。只知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已經站在產科病房的走廊里。
我走到護士臺,報了王若曦的名字。
護士翻了翻登記表:“王若曦啊,昨晚凌晨3點送進來的,現在在觀察室。”
“她怎么了?”
“先兆流產。”護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屬嗎?”
“不是。”
“那不能進去。”
我站在走廊里,透過玻璃窗,看著觀察室里的情形。
王若曦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旁邊站著劉強,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劉強走出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我說:“路過。”
劉強沒說話,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你也想來看笑話?”
“你騙三歲小孩呢?”劉強冷笑,“她跟我說她不能生,結果流過三次。你跟她結婚八年,你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跟我好的時候,肚子里已經有別人了嗎?”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她跟我好的時候,肚子里就帶了你的種。”
劉強看著我,一字一頓:“我娶了個二手貨,還他媽是個帶著前夫種的二手貨。”
我攥緊拳頭。
“那個孩子呢?”
“打掉了。”劉強說,“她跟我說她不能生,我就信了。結婚以后她懷了兩次,都流了。我以為是她身體不好,結果根本就是她自己作的。”
“你他媽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你去問她!”劉強指著觀察室,“你自己問她,她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我一拳砸在他臉上。
劉強踉蹌了一下,捂住鼻子。血從他的指縫里滲出來。
“行,你打得好。”
他擦了擦鼻血,惡狠狠地看著我:“這女人你要你帶走。你跟她八年,我還沒跟她一年。我不跟你搶。”
“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說,你要你帶走。我不要了。”
劉強說完,轉身就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推開觀察室的門,走了進去。
王若曦看見我,愣住了。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我伸手按住了她。
“別動。”
“你的孩子怎么辦?”
王若曦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醫生說……保不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對不起……”
“你別跟我說對不起。”我說,“你告訴我,你當初為什么不跟我說實話?”
王若曦咬著嘴唇,不出聲。
“你流過三次。最后一次,是你跟我離婚之前。你瞞著我打掉了那個孩子。你為什么不說?你說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我怕你嫌棄我……”
“我嫌棄你什么?”
“我怕你嫌我臟……”
那天晚上,王若曦流產了。
我在走廊里等了半夜,等醫生推著滿身血跡的她出來。
她睡著了。臉小得不像是一個三十五歲女人的臉。
我簽了字,付了她的住院費,然后下樓抽了根煙。
這根煙快抽完的時候,醫生走過來,把報告單和一份另外抄的病歷遞給我。
“你是?”
“我是她……朋友。”
“哦。這個你看看。”
我接過病歷,翻到最后一頁。
謝醫生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但我每個字都看清了:“患者隱瞞既往多產史,宮壁薄,流產感染,下次想懷孕,概率低于一成。”
下面是另外一行筆跡更淡的鉛筆字,不知道是誰補上去的:“患者本次妊娠前,曾自述‘已經做過四次了’,再不行,就不再治了。”
我拿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四年前,她站在民政局門口說“石頭,我配不上你”。
我當時不明白她說的“配不上”,是什么意思。
現在我好像懂了。
她不是配不上我。她是根本不敢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她的身體。她不敢讓我知道,不敢讓劉強知道,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她那個身體,那副被她自己折騰過的皮囊,里面已經沒有新生命可以落腳的地方。
她這輩子,懷不上了。
她這是把她自己最后一條路,也堵死了。
07
王若曦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劉強沒來。護士說她給他打過電話,他接了,什么都沒說,直接掛了。
王若曦坐在病床上,穿著住院服,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
“石頭,你怎么來了?”
“順路。”
她沒拆穿我。她站起來,走路還有點不穩,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挪。
我看著她,鼻子有點酸。
“我送你。”
她猶豫了一下,說:“好。”
車上,她一直沉默。我看著她的側臉,瘦了很多,嘴角還有一塊沒消完的淤青。
“劉強打過你?”
她愣了愣,沒說話。
“說實話。”
“打過幾次。”她說,“他嫌棄我懷不住他的種。”
我把車停在路邊,轉頭看她。
“離婚吧。”
“你看看你現在什么樣!”我急了,“你還要在他家被踩到死?”
“我能去哪兒呢?”
“去我家。”
她愣住了,看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石頭……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
“你是我前夫。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沒必要……”
“我他媽就是要管你。”
她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有。我跟劉強好的時候,肚子里還有你的孩子。我沒要那個孩子,我覺得我臟,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覺得我生不出你的種,我就不要了。”
“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也不會要我。”
我沉默了很久。
“那個孩子,是我們的嗎?”
她點點頭,淚流滿面。
“我懷的時候,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覺得我是故意的,怕你想要那個孩子……我沒有那個身子去生……”
“那你可以跟我說。”
“我說不出口。”
她抬起頭,看著我:“石頭,我這輩子做不了媽媽了。我把自己的身子作廢了。這輩子都不會有了。”
“有沒有孩子,有那么重要嗎?”
“重要。”她說,“很重要。但是比不上一句實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瘦得厲害。眼窩凹進去了,眼眶紅紅的。嘴角還有一塊淤青。
“那你還想活嗎?”
“……想。”
“那就跟我回家。”
她低頭,沉默了很久。
“好。”
我掛擋,右打方向盤。沒有往她娘家開,沒有往她以前住的地方開。
我開回了我的維修店,開回了那個養了一屋子線頭、零件、舊電視、叫不上名字的機器的窩。
車停穩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
她擦了擦眼淚,拉開車門,自己去開后備箱。
08
王若曦住進了我的維修店。
說是住,其實就是把二樓閣樓收拾出來,放一張床墊,鋪上干凈床單。我睡下面,用沙發上鋪舊軍大衣湊合著過。
她一開始死活不肯住二樓。“我不配睡你的床。”
“那你自己睡沙發。”
她不說話了。最后還是上了二樓。
頭幾天,她幾乎不說話。
白天我在樓下修電器,她在樓上睡覺、發呆,偶爾下來掃地,擦擦貨架的灰。
飯點翻冰箱,熱了兩個饅頭,煮了鍋粥,端到茶幾上,小聲說一句“吃飯了”,又轉身上樓。
我不催她。我知道她需要時間緩。
有天晚上,我上樓送水,看見她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透過窗戶的縫隙往外看。
“在看什么?”
“看下面的河。”她說,“以前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帶我走過那條河。”
“那時候我覺得,這輩子能跟你過下去,怎么都值了。你知道嗎,石頭?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我心里猛地一緊。
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種話。結婚八年,她從來沒說過。
“那為什么要瞞著我?”
她低下頭。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要一個被人玩爛了的女人。”
“你再說這種話,我生氣了。”
她沒有接話。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河邊泥土的腥味。
“那個孩子,如果生下來,你……會要嗎?”
她會要嗎?
會的。不管她流過多少次,那個孩子是她的,是我的。我會留。
但王若曦不會信。她把自己釘死在了那個“我沒有資格當媽”的十字架上。沒有人能把她拉下來。
“你恨我嗎?”她問。
“我恨我自己。”
我說:“那你就好好活著。活著贖罪。”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窗框上,閉上了眼。
09
一周后,劉強找上門來。
他站在店門口,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襯衫,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覺。
“王若曦呢?”
“不在。”
“你少跟我裝。”他一把推開我,直接往樓上走。
我攔住他:“我說了,不在。”
“你他媽再攔我試試?”
“你敢動她一下,我報警。”
劉強盯著我,眼神陰冷。
“你替她出頭?你知不知道她當初流了多少次?你知道她跟多少男人好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在撿一堆垃圾。”
我揮拳砸在他臉上。
他踉蹌了兩步,撞在貨架上,螺絲刀、鉗子嘩啦啦掉一地。
他爬起來,發了瘋一樣撲過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我比他常干活,力氣大,把他按在地上,膝蓋壓住他胸口。
“你給我聽好了。”
“王若曦是你老婆,但是你把她當成生育工具。你打她,侮辱她,把她踩進泥里。你他媽不配當丈夫。”
“你知不知道她為什么流那么多次?”
劉強瞪著我。
“因為她年輕的時候蠢,被人騙了。她最該被原諒,最該被人捧在手里的時候,你們這些狗男人一個都沒放過她。”
我一拳砸在他耳邊的地板上。
他嚇得整個人抖了一下。
“滾。再讓我看見你,我見你一次捶你一次。”
劉強爬起來,落荒而逃。
王若曦站在樓梯口,手里端著一杯水,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喘著粗氣:“沒事。”
她走過來,把水遞給我。
“石頭,你不該為我出頭。”
“我偏要。”
“我不值得。”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樓下,聽著她的哭聲,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10
兩個月后。
王若曦的身體恢復了一些,開始幫我看店。她認識幾個熟人,能幫我聯絡一些生意。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進貨,中午回來做飯,晚上跟我一起記賬。
我們之間沒有再提過以前的事。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有天晚上,她翻了翻賬本,抬頭看我:“石頭,店里存了點錢。”
“我想開個小吃店。賣點米粉、水餃什么的,就在中學門口。你幫我看個店,行嗎?”
她愣了一下:“你不問我為什么?”
“你想做就做。”
她低下頭,眼眶又紅了。
“石頭,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那就別還了。”
“那以后呢?”
我看著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她愣愣地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跟她離婚后,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那么真。
她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算賬。
我起身,走到門口,看著河邊的夜景。路燈倒映在水面上,閃著碎光。
身后傳來她翻賬本的沙沙聲。
屋里還有電飯煲煮飯的咕嘟聲。
空氣里飄著蔥花和醬油混合的味道。
我突然恍惚。好像回到了三年前,我們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她還是那個愛穿藍色連衣裙、扎馬尾、轉身對我笑的女人。
我不是什么都沒有。
我只是弄丟了她。
現在她回來了。
雖然她身上帶著疤痕,心里裝著秘密,眼里再也藏不住疲憊。
但她還是回來了。
我靠在門框上,小聲說了一句:“王若曦。”
“嗯?”
“沒事。把火關小點,飯糊了。”
我沒轉過去看她。
但我知道她在笑。
那天晚上的風很軟,河水很靜。
這個碎掉的家,被我一片一片拼回來了。
至于那些永遠拼不回去的部分……
就讓它繼續碎著吧。
活著的人,不缺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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