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長征：跳出“非遺敘事”寫活淮河故事

6月29日，由阜陽市文聯指導、阜南縣文聯主辦的非遺題材長篇小說《淮河女人》新書創作分享會在黃崗鎮舉辦。

這部作品由阜陽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王長征創作，以國家級非遺項目阜南黃崗柳編為線索，圍繞主人公小琴的成長、婚姻、創業與非遺傳承之路展開，通過淮河邊一個普通家庭三十余年的生活變遷，再現鄉土人情、時代發展與非遺技藝的傳承新生。

7月4日，記者采訪了王長征，傾聽他扎根民間采擷素材、用情書寫淮河非遺的創作歷程，以及作品背后的故事。

王長征

打撈最真實的鄉土非遺記憶

“年少時常見走村串戶的柳編匠人，讓我第一次知道黃崗，從此與柳編結緣。”談及《淮河女人》的創作初心，王長征坦言，既源于童年對柳編的神秘向往，也出于文藝創作者的使命與擔當。

創作初期，他跟隨阜南柳編協會負責人奔走于非遺展館、柳編作坊與企業。但鏡頭之下，受訪鄉親難免拘謹。為打撈最質樸、最接地氣的民間素材，王長征數次以游客身份走進黃崗的田間地頭、村口巷陌，尤其是有“鄉村信息情報站”之稱的小賣部，坐下來與村民敘家常。走訪中遇見年過九旬的劉立老人，他未直奔主題，而是先聽老人講劉鄧大軍途經此地、鎮壓土匪的往事，再慢慢將話題引向一代代柳編匠人守著竹筐柳籃度日的日常。

基于大量非遺文學閱讀與基層調研，王長征發現當下非遺題材創作常落入固定套路，總圍繞家族糾葛、兩代愛恨鋪展劇情。“真正的非遺傳承不在戲劇化的大戶故事里，而在千千萬萬普通鄉民、底層匠人身上。”他坦言，“柳編最初對匠人們而言并不是藝術，而是生存本能，是活法——這一點比任何‘非遺敘事’都更能打動我。”在他看來，一代代鄉村手藝人窮盡一生守住一門老技藝、護住一方鄉土文脈，這些平凡小人物的掙扎、無奈、熱忱與執著，才是非遺最動人、最本真的底色。

“創作《淮河女人》對我而言，不是選擇題材，而是被召喚，甚至是不得不寫的宿命。”王長征跳出柳編行業歷來以男性匠人為主的傳統敘事視角，特意塑造女主人公小琴。在他眼中，柳條柔韌綿長、百折不斷的特質，恰似淮河岸邊女子溫柔良善、吃苦耐勞、骨子里堅韌倔強的品性。

一次次深入鄉村走訪，也徹底顛覆了他對老一輩鄉土婚姻的刻板印象。“許多人覺得舊時農村婚姻全憑包辦，不懂愛情。但幾次與老人聊到愛情話題，我忽然發現，老一輩人的愛意同樣熱辣滾燙。他們也會談戀愛，也會為情所困，甚至更加大膽。許多老人年輕時都有過‘浪漫過往’，而我相信，敢于相愛的人往往婚后更懂得包容與體恤，相伴走完漫長一生。”王長征說，書寫淮河兒女的愛情婚姻觀，正是貫穿《淮河女人》的精神內核。

小說情節扎根鄉土、質樸真切，以“生、老、病、死”為魂魄。主人公小琴新婚當天，婆婆便驟然離世，隨后接連遭遇村民誤解與公公王建忠的怨恨。雖身處窘迫，小琴始終真心不改。一句無意間說出的“柳編會說話”，觸動了堅守柳編大半輩子的老匠人王建忠，兩代人之間的隔閡漸漸消融，最終冰釋前嫌。

此外，小琴與丈夫王思成相濡以沫的感情，亦是鄉土婚姻最溫暖的縮影。王思成文雅溫和、酷愛詩文，妻子支持他創辦鄉間詩社、民間詩報，舉辦農民詩會；王思成也始終無條件支持妻子追逐理想、闖蕩事業。小琴先后經營鄉村小賣部、校園食堂，幾番坎坷賠了不少錢，王思成從未埋怨，始終給予堅定支持。最終，小琴選擇深耕柳編產業，憑勤勞與韌勁完成人生蛻變。

《淮河女人》

把故鄉的人與事“搬”進故事里

不少非遺題材文學作品只講故事，不談技藝。為跳出這一窠臼，王長征秉持“寫一行，吃透一行”的準則。為完整還原阜南柳編傳統工藝，他多次登門尋訪民間老手藝人，掌握了立編、擰編、經編、緯編、卍字頭編織等傳統技法，并厘清了“左卍逢財、右卍逢災”等傳統紋樣背后的民俗寓意。《淮河女人》中包含大量柳編技藝描述，讀來仿佛藝人坐于身旁，手把手傳授制作過程。

為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王長征將在故鄉界首王老莊生活了十多年的鄰里日常、鄉間趣事與煙火人情“搬”至黃崗鎮，原汁原味保留“老拐”“老肥”“王老四”這類淮河鄉土間耳熟能詳的綽號，讓這些鄉鄰在書中重活一回。同時，他走訪多位淮河南北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將他們的際遇融于王建忠身上，使這位傳統守舊、帶些倔強的老匠人立體豐滿、栩栩如生。

書中部分橋段，藏著王長征難以釋懷的遺憾。柳編藝人王建忠年老咳喘，在家養病時總惦念抽煙，孫子阿龍心疼其身體，拒絕了爺爺臨終前的請求，成為阿龍心中永久的痛。這段文字正是作者心結的投射——王長征的爺爺晚年飽受咳喘折磨，離世當日哀求抽煙，少年時的他顧慮傷身始終未允，當夜爺爺驟然離去，此事成為縈繞心頭多年的憾事。他將這個故事寫進書里，本想借文字填補虧欠，卻在此過程中頓悟：人生缺憾從無重來之機，筆下故事尚可修改，真實歲月無法回頭。這份無力與悵然，賦予了小說直擊人心的力量。

此外，男主人公王思成扎根鄉村講臺、癡迷詩文、默默包容守護家人的人物設定，取材于無數深耕鄉野、心懷詩意的基層鄉土詩人。他們溫和敦厚、堅守鄉村教育、一生酷愛筆墨，始終不忘文學理想。王長征塑造了這一別具一格的詩人形象，以此向父輩一代鄉村教育家及浪漫情懷詩人致敬。

呼吁系統保護千年柳編文脈

此次創作中走訪無數民間匠人，讓王長征看到非遺傳承的現實困境。

“阜南黃崗柳編歷史悠久、技藝繁雜、紋樣豐富、民俗深厚，卻始終沒有一套系統、完整、規范的官方典籍和普及教材。”王長征表示，大量古法技藝、傳統紋樣、編織口訣與民俗寓意，全憑老匠人口傳心授，毫無文字留存。隨著老一輩匠人逐年老去，許多獨門技藝與傳統花樣正慢慢流失，面臨失傳斷層危機。

為此，王長征呼吁非遺企業、柳編藝人、文藝工作者與文化研究者攜手發力，系統梳理柳編傳統技藝、紋樣體系、民俗文化及發展源流，編撰專業規范、通俗易懂、利于傳播的柳編典籍，讓千年柳編技藝有據可查、有書可依、代代可傳。

來源：阜陽新聞網/《潁州晚報》/文字楊燕/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