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請假來看這部電影，甚至想回去上班。”
這句吐槽，針對的不是某部無名爛片，而是6月26日起在全球上映的DC新片《超級少女》。
相較于皮克斯的《玩具總動員5》上映僅10天北美票房即突破3億美元的優異表現，《超級少女》可以說是票房遇冷——北美開畫票房為3800萬美元、全球開畫票房為6800萬美元，均低于預期。
DC影業聯合主席兼聯合首席執行官詹姆斯·古恩、彼得·薩夫蘭打造的DC宇宙（DCU）去年正式啟動。詹姆斯·古恩編劇并執導的《超人》作為DC宇宙的第一部，獲得開畫票房1.25億美元的好成績。然而，第二部《超級少女》卻開局不利。
（圖/《超級少女》）
目前，《超級少女》在豆瓣網的評分為5.5分，“爛番茄”新鮮度也只有54%。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該片的表現都稱不上好。有觀眾表示，這是自己看過的最難看的超級英雄電影；更有人直言：“DC別拍了，古恩毀滅吧。”
宣傳期間，詹姆斯·古恩曾盛贊《超級少女》的劇本是他這輩子讀過的最好的劇本之一。有原著漫畫托底，再加上備受期待的女演員米莉·阿爾柯克出演主角卡拉，《超級少女》怎么就被拍得超級難看？
（以下有劇透）
一鍋政治正確的“大亂燉”
卡拉全名卡拉·佐-艾爾，是超人（在氪星名為卡爾·艾爾）的堂妹。在星際酒館，卡拉遇到一個名叫露西的少女。露西的家人被太空海盜克雷姆所殺，她請求卡拉幫自己復仇。卡拉起初是拒絕的——直到克雷姆劫走了她的飛船，還毒害了她的小狗小氪。
小氪是卡拉從氪星逃離時的唯一伙伴，為了解救它，卡拉必須在72小時內拿到克雷姆藏在身上的解藥。就這樣，卡拉和想找反派報仇的露西一同踏上尋找敵人和解藥的道路。
（圖/《超級少女》）
這些劇情雖說并未偏離原著，但做了不少省力的修改。有觀眾批評這部片子的缺點是“劇本支撐不足，配角與反派塑造薄弱，淪為工具”，另外，“動作場面平庸，視覺風格缺乏新意”。
這種全方位的倒退，讓不少看過原著漫畫的讀者格外憤怒——因為《超級少女》的底子并不差。《超級少女：明日之姝》曾在2023年7月入圍雨果獎“最佳圖像小說或漫畫”獎項，還被紐約公共圖書館評為2022年最佳成人圖書之一。
（圖/《超級少女》）
在人物設定方面，電影比原著漫畫遜色不少。
《超級少女》試圖塑造一個區別于傳統英雄的超級少女形象，于是刻意把卡拉刻畫得頹唐，但在交代人物背景時又不夠充分。就連卡拉出發的動機也被修改了——原著里，卡拉希望教會露西不要把人生浪費在復仇上，讓她學會辨別好壞，因此才踏上旅程。結合卡拉的過去，這也是一場她和過去道別、和解的旅途。而在電影里，它變成了一次救狗之旅，動機變得單薄。
（圖/《超級少女》）
關于卡拉的過去，電影也只是草草勾畫了幾筆。
在原著里，卡拉親眼目睹了三次氪星大滅絕：氪星解體造成人員死傷無數；隨即，氪石雨造成的癌癥在幸存者中蔓延，患者接連死亡；最后，隕石雨摧毀了剩余的幸存者——而卡拉當時才14歲。她目睹鄰居被鋼筋鐵骨的浪潮吞沒，尖叫著尋求幫助；又看見側翻的嬰兒車，里面空無一人。
氪星的末日、種族的毀滅，這一厚重的背景，在電影里變成輕飄飄的過去。卡拉努力和族人一起拯救、重建阿戈城的部分也被省略了。
這些交代是極其重要的，唯有如此，觀眾才能更好地理解卡拉的過去，也不至于在卡拉對露西說“放下仇恨”時感到莫名其妙。實際上，兩人的痛苦來自不同的體系：一個是從母星獨活的幸存者的悲愴，一個是對至親被殺的憤恨，兩者并不互通。
（圖/《超級少女：明日之姝》）
經過一通魔改，故事變成了一鍋政治正確的“大亂燉”：看似平凡但擁有超能力的少女為了解救自己的小狗，從幸存者的悲傷中走出，一路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最后順帶嘴炮了一番，讓同伴心甘情愿地放棄復仇。
就連電影選角都迎合種族多元的原則。如果沒有看過原著，觀眾的觀感很容易變成“一個白人超級女性英雄拯救亞裔女配角”的典型敘事。
（圖/《超級少女》）
電影中還插入了“girl helps girl“的戲碼：宇宙匪徒劫持了許多少女，充當延續種族后代的新娘；強大的超級少女出手救了這些少女。刻意弱化女性群體，只為凸顯某一位特定女性的強大，這種做法本身便消解了所謂“女性互助”的本意。
除了主角，反派和配角的存在也顯得單薄、臉譜化。
原著中，克雷姆殺死露西父親，是因為他在酒后講了一個關于國王的笑話，而對方強力反駁他。漫畫詳細描述了克雷姆當時的心態變化：他認為露西父親對自己的人生和所付出的犧牲一無所知，卻對自己發號施令；他腦中想象露西父親努力勞作的樣子，想著“那個人是更好的我”，等回過神來，劍已經刺入對方的身體。雖然克雷姆這一腦回路不太好理解，但起碼是自洽的；到了電影中則被簡化為暴虐成性、無腦殺人，人物變得扁平化。
（圖/《超級少女：明日之姝》）
露西作為重要配角，在原著中會為了保護面對綠太陽變得弱小的卡拉而奮戰，在電影中卻淪為一個只會喊著復仇、戰斗力為0的工具人。
情節上改動最大的是結局。原著中，卡拉和露西相互救贖：露西最終放下仇恨，勸說卡拉不要復仇。她說自己并非不恨殺害家人的克雷姆，而是不想成為他那樣的人。電影中，則被改成了卡拉居高臨下地勸導露西，“復仇不能改變什么”。
歷史背景缺席、故事設定被簡化，這導致人物的臺詞失去了應有的重量，變得無比輕飄。
不想落入俗套，實質上卻保守得無聊
“徹底擊碎了刻板標簽，完全是打破定義化的少女模版”“比起教你如何拯救世界，這部電影分明是在告訴你，為什么有些東西值得你對抗全世界”……《超級少女》上映之初，社交媒體上不乏類似的宣發話術。
可笑的是，如果說《超級少女》這樣改編是為了不落入超級英雄的敘事套路，那它最終呈現的結果，是觀賞性還不如傳統超級英雄電影。
編劇的魔改，讓一部原本立意為女性角色相互救贖的宇宙公路片，退化成用打戲堆砌而成的俗套超級英雄電影，原著中推進人物蛻變的關鍵情節被悉數舍棄。
（圖/《超級少女》）
在追趕克雷姆的過程中，卡拉和露西路經幾個星球。原著《超級少女：明日之姝》第三章，她們來到一顆看似寧靜、祥和的星球，當地居民是藍族人，熱情、友善。但卡拉經過調查后發現，以前這里的居民除了藍族人，還有現在已經消失的紫族人。
藍族人更富有，他們認為紫族人品性低劣，且阻礙了他們的生意，把紫族人趕走。而后，紫族人在自己的村子里被匪徒屠殺。這個星球上所有寧靜美好的生活，其實建立在紫族的殘骸之上。
這段情節看似是旅途中一個殘忍的插曲，實際上對于推進劇情有重要作用。兩人親眼見證，在宇宙中，惡是系統性的，無法憑殺死一個惡人來終止。
原著漫畫的最后，露西勸說已經舉起刀的卡拉。她表示，在與卡拉的朝夕相處中目睹了種種善舉，也意識到也許這個世界的善意并沒有隨著父親的被殺害而消亡。她也曾舉劍向敵人砍去，但她不愿變得和克雷姆一樣，世界上的殺戮已經夠多的了。聽完這番話，卡拉放下了刀，垂眸說道：“這一切都太龐大了，而我們都太渺小了。”
（圖/《超級少女：明日之姝》）
《超級少女：明日之姝》中的這段話，正是整部作品的核心：
“宇宙中還有一個巨大的車輪，推動著我們前進，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尊重這個命運。世界依舊轉動、毀滅，邪惡會在無辜善良之人身上烙下印記，而好人也會繼續行善，同時受苦。所有女孩出生之時，都會睜開雙眼面對她們將遭受的種種仇恨。她們會想，她們的聲音能不能突破尖叫，被世界聽見。
“在那懷疑之時，她們會像我一樣學到超級少女的傳奇。她失去了一切，卻依舊向前。她們就會平靜下來，相信自己的力量，深知有人活過了這場風暴。當奇跡將要降臨，上天祈求幫助之時，她們深知會有一位明日之姝等著她們。”
而在電影里，根本沒有為這些精華內容和思想內核留下位置。
（圖/《超級少女：明日之姝》）
回看過去的經典宇宙科幻片，《人猿星球》展現人類的暗面，《2001太空漫游》訴說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冷漠，《飛向太空》思考存在問題。而現在的宇宙題材電影，有著過去無法比擬的預算，深度卻急劇收縮。
如果忠實于原著，保留其中尖銳、深刻的部分，《超級少女》本應有足夠的深度。不過現實沒有如果。
（圖/《人猿星球》）
在2026年1月發布的試映版本里，不含片尾字幕，《超級少女》時長約為2小時5分鐘；而公映版時長（含字幕）為1小時47分鐘。撇除5—7分鐘的字幕，這意味著，在過去5個月內，影片被剪掉了約25分鐘內容。
圍繞著這些大刀闊斧的改動，外界盛傳，擔任該片制片人的詹姆斯·古恩對影片創作進行干預。但導演克雷格·吉勒斯在談及拍攝經歷時，多次否認了這一說法。
自超級英雄系列面世，漫威和DC兩家的粉絲關于誰才是最終贏家的爭論便從未斷絕。可惜的是，爭論最后的結果或許是兩方皆輸。
（圖/《雷神4：愛與雷霆》）
關于“超級英雄”故事從何時衰落，粉絲也許有爭議，但是相比于巔峰期的2018年，今天的觀眾出現嚴重 “超英疲勞”，是不爭的現實。
2022年，DC的《黑亞當》與漫威的《雷神4：愛與雷霆》同期上映。DC試圖憑借強森的“反英雄”硬剛漫威宇宙余溫，卻被評價為敘事混亂，而《雷神4》同樣被批兒戲，兩者皆未交出合格答卷。
觀眾看到的是超級英雄系列作為電影工業流水線越轉越快，其思辨性卻持續流失，不懂“梗”就看不懂“彩蛋”，觀影門檻愈來愈高。
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一書中批判過以大眾電影為代表的文化工業。在他看來，電影票房記錄代表著公眾對電影工業的需求程度。“甚至在今天，制片業巨頭們還持有這樣的觀點，他們或多或少把流行當成了一種標準，從來沒有訴諸相反的標準，即一種真值判斷。商業就是他們的意識形態。”
（圖/《蜘蛛俠3》）
按照電影工業的邏輯，觀眾只要在電影院里輕松地吃著爆米花，看看超級少女拳打宇宙黑惡勢力、帶狗狗回家的溫情故事就夠了。什么社會隱喻，什么現實意義，風險太大了，沒有那個必要。
刪去一切復雜的設定，以免觀眾過度思考或感到無聊；再抹掉可能引發爭議的要素，只留下最穩妥、最保守、最不會出錯的內容。無聊一點也沒關系，安全最重要，能拍出觀眾樂意走進電影院觀看的合家歡電影最重要。
只是，一再變輕、變簡單、變套路之后，還有多少人會坐進電影院，捧起爆米花呢？
題圖 | 《超級少女》
校對 | 遇見
排版 | 張文曦
運營 | 孫天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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