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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5240字 | 閱讀需11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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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國國家歷史原創文章
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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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托爾斯泰
俄羅斯性格!對于一個不太長的故事來說,這個題目實在是意義太豐富了。那有什么辦法呢,我就想和你們談談俄羅斯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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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性格!試著講講……難道是要講述英雄的豐功偉績嗎?他們的豐功偉績如此之多,以至于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個人的一段經歷。我不會去講述他如何抗擊德國人,盡管他半個胸前掛滿了金質勛章。他是個普普通通、安靜的平常的人——伏爾加河畔薩拉托夫州一個集體農莊的莊員。在人群中,他顯得體格格外強壯而勻稱、面容俊美。當他從坦克中爬出來的時候,你會看得出神,他簡直就是尊戰神!他從鋼板跳到地上,把頭盔從他濕濕的卷發上拿下來,用一塊兒破布擦擦烏黑的臉,臉上總會露出發自內心的、友善的微笑。
戰爭中,有些人在與死神的搏斗中會變得更好,那些骯臟的東西會從他們身上消失,就像不健康的皮膚經過日曬之后會脫落下來,可人的核心還是完好的。當然,有人堅強,就有人軟弱,但即便是有缺陷的人也積極努力,每個人都想成為一個好人,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我的朋友葉戈爾·德列莫夫在戰前就是個行為端正的人,非常尊敬和熱愛他的母親瑪利亞·波利卡爾波夫娜和父親葉戈爾·葉戈羅維奇。“我的父親為人穩重,首先他很自重。他常對我說:‘兒子,在這個世界上你會看到很多,甚至去國外見識,但是你要以做一個俄羅斯人而自豪……’”
德列莫夫有一個來自伏爾加河畔同村的未婚妻。關于未婚妻,關于妻子,我們談得很多。尤其當嚴冬時候,戰事平靜,火苗冒著黑煙,爐子嗒嗒作響,大家都吃完了晚飯,于是開始胡扯,個個兒都豎著耳朵聽。“什么是愛?”有人說:“愛情產生在尊重的基礎上……”另一個說:“并非如此,愛是一種習慣,一個人不單愛自己的妻子,也愛父母,甚至愛動物……” “呸,糊涂!”另一個人說道,“愛是當一個人內心燃起激情,走起路來像喝醉了酒一樣……”他們就這樣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的討論著,直到班長以一種命令的口吻參與進來,但仍沒有明確愛的實質……葉戈爾·德列莫夫不好意思參與這些談話,他僅僅和我提起過未婚妻——一個非常可愛的好女孩兒,她說過,她會等他, 一直等,哪怕他只剩下一條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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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坦克
關于他的軍功,他也不喜歡多談,他說:“不愿意回憶這些事兒!”然后就皺著眉,抽起了煙。關于他那輛坦克的戰斗事跡,我們是從他的隊友那兒得知的,坦克手丘維列夫所說的話震驚了所有人。“……知道嗎,當我們轉過身來,我看見一輛虎式坦克從小山丘后面爬出來……我大喊:‘中尉同志,是虎式!’‘全速向前!’他喊道。我用云杉林做偽裝。那個虎式像個瞎子一樣,為了避開樹干,一會兒往右,一會兒往左,開了一炮沒擊中……中尉同志又向它開了一炮,擊中側身!再開一炮,擊中炮塔。他揚起炮筒,又開了第三炮,虎式已經從里向外冒煙了,火焰從坦克里竄出來一百多米高……機組人員從乘員倉中爬出來,萬卡·拉普申用機槍掃射,他們腿部抽搐著倒下了。知道嗎?我們掃清了道路。五分鐘后我們駛入村莊。在那兒我簡直笑破肚皮。法西斯分子們抱頭鼠竄。那臟極了。知道嗎,一個法西斯分子沒穿靴子,只穿著襪子就往窗外跳。他們都往一個草棚方向跑。中尉命令我:‘向草棚前進!’我們調轉炮身,全力向草棚前進……我的天啊!棍子、木板、磚頭都落在坦克上,我再次向那些隱藏在草棚下的法西斯們碾去,剩下的人都舉起手來,希特勒玩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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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斗后的休息(涅普林采夫繪)
葉戈爾·德列莫夫中尉這樣戰斗著,直到他發生了不幸。在庫爾斯克會戰中,德國人耐不住寒冷,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中尉的坦克在麥田里被一顆炮彈擊中,機組中的兩人陣亡,被第二顆炮彈擊中時,坦克起火了。坦克手丘維列夫從前面一個艙口跳出來,又爬上裝甲鋼板,把中尉拖了出來。中尉失去了意識,他穿的連身褲著火了。丘維列夫剛把中尉拖出來,坦克就爆炸了,炮塔被甩出去大約五十米。丘維列夫把一捧捧土扔在中尉的臉上、頭上、衣服上,用來滅火。然后護送著中尉爬過一個又一個彈坑,來到了戰地醫療點……“我當時為什么要拖著他?”丘維列夫說,“因為我聽到他有心跳……”
葉戈爾·德列莫夫活了下來,甚至沒有失去視力,雖然他的臉燒焦了,有些地方能看得見露出來的骨頭。他在醫院躺了八個月,做了一個又一個整形手術,重新修整了鼻子、嘴唇、眼瞼和耳朵。八個月過后,當他拆下繃帶的時候,護士遞給他一個小鏡子,轉過身去,哭了。他看見了自己如今面目全非的臉,他立刻把鏡子還給了護士。
“還可能更糟嗎?”他說,“但這樣可以活下去。”
但他再也不向護士要鏡子了,僅僅是經常摸著自己的臉,好像在慢慢習慣。委員會認為他不適合參與戰斗了。于是他找到將軍:“請允許我返回部隊”。“但是您已經留下了殘疾。”將軍說。“不,我是丑陋,但這并不礙事兒,我的戰斗力會完全恢復的。”(將軍在跟他談話的時候盡量不去看他的臉。這一點葉戈爾·德列莫夫也發現了,他僅僅是抽動了一下他那雪青的、像一條縫隙似的、筆直的嘴唇,冷笑了一聲。)他獲得了20 天假期,用來徹底恢復健康。于是他動身回家看望父母。這恰好發生在這一年的3 月。
在車站他本想租一輛大車,但后來不得不步行了18 俄里。白雪依然覆蓋著四周,潮濕而荒涼,寒風吹起了他的衣服,在耳邊呼嘯著,讓他感到孤獨和憂傷。他進村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那兒有一口水井,水井上高高的吊桿微微搖晃,發出吱吱的響聲。從這兒數到第六間木屋就是父母家了。他突然停下了,把手揣進兜里,搖了搖頭,把帽檐向側邊一卷,朝家里走去。他的膝蓋陷在雪里,彎腰透過小窗戶看去,看到了他的母親——在昏暗的光線下,她正在準備晚飯。母親還是戴著那塊兒黑色的頭巾,顯得那么安靜、從容和善良。母親變老了,聳著消瘦的雙肩……“哎,早知道,每天哪怕給她寫兩句話說說自己的情況也好……”她把簡單的晚餐擺上桌,一杯牛奶,一塊兒面包,兩個勺子和一碟鹽。她干瘦的雙手放在胸前,站在桌邊沉思著……葉戈爾·德列莫夫透過窗子看著母親,他明白不能嚇到母親,千萬不能讓她蒼老的臉因為絕望而抽搐。
那么,好吧!他推開小門進到院子里,走上臺階敲了幾下房門。母親在門里答應著:“誰啊?”他回答:“蘇聯英雄格洛莫夫中尉。”
他的心劇烈跳動著,肩膀倚著門框。不,母親沒有聽出他的聲音。
他自己,仿佛在經歷了所有手術后第一次聽見自己變化了的聲音——沙啞的,低沉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兒?”母親問道。
“代她的兒子德列莫夫中尉,向瑪利亞·波利卡爾波夫娜捎來問候。”
這時候母親打開門,一下子撲向了他,抓住了他的雙手:“我的葉戈爾還活著!他身體還好嗎?小伙子,你快進來。”
葉戈爾·德列莫夫坐在桌旁的板凳上,當他雙腳還夠不到地板時也是坐在這兒。那時母親時常摸著他的卷發,說道:“快吃吧,小乖乖。”他開始講她的兒子,其實是在講自己——詳細地講他如何吃飯、喝水、毫無所求、一直健康樂觀。講到參與坦克戰役的事兒,他一語帶過。
“那你說,戰爭很殘酷了?”母親打斷了他,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邃的目光看著他。
“是的,那當然了,很殘酷,好媽媽,不過已經習慣了。”
父親葉戈爾·葉戈羅維奇回來了。這些年他也蒼老了許多,胡須像是撒上了面粉。他看了看來客,走到門口跺跺氈靴,慢慢解開腰帶,脫下皮襖,走到桌前,跟客人握了握手——啊,這是曾經多么熟悉的、寬大的、父親的手!父親什么也沒問,因為不問也明白,戴著勛章的客人是為何而來,他坐下來,半瞇著眼睛開始聽。
德列莫夫中尉坐在那兒沒有被認出來,他講著自己,又不是自己,他坐得越久,就越發不可能說出自己的身份。他沒法兒站起來,說:“請你們認認我吧,這個丑陋的人,媽媽,爸爸!”他與父母坐在桌旁很高興,又很難受。
“那么,咱們一起吃晚飯吧。他媽媽,給客人拿點兒吃的。”葉戈爾·葉戈羅維奇打開了一個破舊的小櫥柜,櫥柜左側的角落里放著一個小火柴盒,里面有幾個魚鉤,還有一個小破茶壺,一切照舊,櫥柜里有股面包屑和洋蔥的味道。葉戈爾·葉戈羅維奇取出一小瓶葡萄酒,只夠倒兩杯,他嘆了口氣,再也沒什么別的能拿出來的了。他們像以前一樣坐下來吃晚飯。吃飯的時候,德列莫夫中尉發現,母親緊盯著他拿著勺子的手在看。他笑了一下,母親抬起眼睛,她的面部痛苦地哆嗦起來。
他們隨意地聊天。聊起春天就要來了,人們能不能完成播種,聊起接下來的夏天戰爭應當結束了。
“葉戈爾·葉戈羅維奇,為什么您認為夏天戰爭會結束呢?”
“人民忍無可忍了,”葉戈爾·葉戈羅維奇回答道,“人們出生入死,現在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擋他們,德國法西斯一定會完蛋的。”
瑪利亞·波利卡爾波夫娜問道:“您還沒說,什么時候會給他假期啊。他休上幾天,回來看看我們,我已經三年沒見他了,他肯定變成大人了,胡子都長出來了……他每天與死神打交道,聲音大概也變粗了吧?”
“等他回來,或許您認不出來了。”中尉說。
他被安排在火炕上睡覺。他記得這里的每一塊兒磚頭,墻上的每道縫隙,天花板上的每個木節,屋里羊皮和面包的氣味兒,這種家庭的舒適感,他至死都不會忘記。3 月的風在屋頂呼嘯著,隔板后面不時傳來父親輕輕的鼾聲。母親不斷地翻身,嘆氣,并沒有睡著。中尉躺著,把臉埋在手掌里:“難道您真沒認出來嗎?”他心里在想,“難道您認不出來嗎?媽媽,媽媽……”
第二天一早,劈柴的聲音把他驚醒。母親悄悄地在爐邊忙活,一條繩子上掛著已經洗干凈的包腳布,門口擺放著擦過的靴子。
“你來點兒小米薄餅嗎?”母親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從炕上下來,穿上衣服,扎好腰帶,光著腳坐在板凳上。
“請告訴我,您村里是否住著位叫卡佳·馬雷舍娃的姑娘,她是安德烈·斯捷潘諾維奇馬雷舍夫的女兒?”
“她去年剛畢業,現在是我們這兒的老師。您要見見她嗎?”
“您的兒子托我一定要給她帶去問候。”
母親讓鄰居小女孩兒去叫她。中尉還沒來得及穿上鞋,卡佳·馬雷舍娃就跑過來了。她灰色的大眼睛發出光彩,眉毛因為驚訝而向上挑起,臉頰上泛出喜悅的紅暈。當她把編織的頭巾拉到寬寬的肩上時,中尉甚至喃喃自語起來:“真想親親這一頭烏黑的亮發!……”這就是他的未婚妻,純真,溫柔,活潑,善良,美麗,當她一走進來,整個房間都為之一亮……
“您帶來了葉戈爾的問候?”(他背對著光站著,低著頭,已經無法開口。)“請您告訴他,我日夜都在盼他……”
她向他走近了些,看了看他,仿佛胸口被擊了一下,向后退了兩步,感到害怕。這時他打定了主意要走,今天就走。
母親烤好了小米薄餅,煮了牛奶。他又談起德列莫夫中尉,這次講了他的戰功,講得很激動,但他并沒抬眼看卡佳,不希望在她可愛的臉龐上看到對自己丑陋的反應。葉戈爾·葉戈羅維奇想要去集體農莊弄一匹馬過來,但是他像來時一樣,仍然步行去了車站。這里發生的一切讓他苦惱至極,他甚至停下來,扇了自己幾巴掌,不斷地大喊:“現在該怎么辦?”
他回到了自己的部隊,當時部隊正在大后方進行補養。戰友們用真誠的喜悅歡迎他回來,他一下子從那些讓他吃不下、睡不著、無法呼吸的煩惱中解脫出來。關于他的不幸,他決定向母親再瞞一段時間。至于卡佳,他會將這根刺從心里拔掉的。
大約過了兩周時間,他收到了母親的來信:
“我的寶貝兒子,你好。我害怕給你寫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有一個人從你那兒過來看我們。這個人非常好,只是臉很難看。他想住一住,但是很快又走了。從那會兒開始,兒子,我晚上就睡不著了。我總感覺回來的是你。葉戈爾·葉戈羅維奇埋怨我,說我老太婆了,精神不正常了,他說如果那是我們的兒子,難道會不認我們嗎……他為什么要隱瞞,如果那就是他,有那樣一張臉,應該感到驕傲。葉戈爾·葉戈羅維奇勸我,但是我做母親的心總覺著,就是他,是他回來看我們了……他在火炕上睡覺,我把他的軍大衣拿到院子里弄干凈,我抱著它,哭了——就是他,這是他的大衣!小葉戈爾,寫信給我,上帝保佑,你開導開導我。發生了什么?或者真的是我瘋了……”
葉戈爾·德列莫夫給我——伊凡·蘇達列夫——看了這封信,他一邊講自己的故事,一邊用袖口擦眼睛。我告訴他:“讓我說,這就是性格的矛盾。你真是個傻瓜,快給母親寫信,請求她的原諒,別把她折磨瘋了……她是多么需要你!這樣她會更愛你的。”
他當天就寫了回信:“親愛的母親、父親,瑪利亞·波利卡爾波夫娜和葉戈爾·葉戈羅維奇,請原諒我的無知,去你們那兒的正是我,你們的兒子……”他一直寫,一直寫,總共寫了四頁紙。如果可以的話,他能寫上二十頁。
過了不久,有一次我們一起在靶場,一個戰士跑過來向葉戈爾·德列莫夫報告:“隊長同志,有人找您……”這位戰士站得很規矩,但是他的神情好像要去喝酒。我們回到村子里,朝著我和德列莫夫住的小屋走去。我看見他變得完全不像自己了,不斷地咳嗽,就在想:“坦克手啊坦克手,你也有情緒激動的時候。”他在我前面,我們進了小屋,我就聽到:“媽媽,你好,是我!……”我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婆婆一下子撲到他的懷里。我環顧四周,發現屋里還有一個女人。說實話,如果哪里還有什么漂亮的姑娘,那一定不像她這樣美,我從未見過這么美麗的姑娘。
他放開了母親,走近這位姑娘。而我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猶如一尊戰神。“卡佳!”他說,“卡佳,你為什么要來?你要等的不是這樣的我……”
我已經回到住處,但是聽到美麗的卡佳回答他說:“葉戈爾,我要永遠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會忠誠地愛你,非常愛……別讓我離開你……”
是啊,這就是他們的故事,俄羅斯性格!一個平凡的人,當他遇到了嚴峻的困難時,在他的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偉大的力量,人性的、美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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