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拒續(xù)美加墨貿(mào)易協(xié)定，加拿大民意轉冷，未來十年年審不定

一些加拿大人對美國人不了解加拿大心存不滿，另一些人則難以“活在美國的陰影下”。加拿大作家馬德琳·德羅昂這樣表示。渥太華——本世紀初，在魁北克險些分離的公投之后、圍繞國家認同的爭論持續(xù)不斷之際，真正激發(fā)加拿大民族主義情緒的，并不是一場政治演說，也不是什么宏大宣言。

那是一則60秒的電視啤酒廣告，它抓住了加拿大人的精神氣質，至少抓住了英語加拿大人的一部分氣質。莫爾森加拿大啤酒的這則廣告正式名稱為《咆哮》，它以一種更新、更自嘲的方式，呈現(xiàn)了加拿大人如何看待自己。廣告由演員杰夫·道格拉斯出演，扮演“喬”——一個穿法蘭絨襯衫、再普通不過的加拿大男人。

但它也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揭示了加拿大人與這個唯一鄰國、也是極其強大的鄰國之間關系的復雜與微妙，并清楚說明了“我們不是什么人”。廣告里說：“Tuque是帽子，chesterfield是沙發(fā)，而且這個字讀作zed，不是zee，是zed！”這則廣告大獲成功，也賣出了大量啤酒。

新斯科舍省安蒂戈尼什圣弗朗西斯?jié)删S爾大學加拿大—美國關系專家阿薩·麥克徹說：“那則啤酒廣告觸及了很多神話，而這些神話又建立在某些真實之上。”把時間快進一代人，到今天，美國總統(tǒng)唐納德·特朗普再次祭出他慣用的一招：威脅加拿大主權，阻撓一座由加拿大出資建設的新跨境大橋啟用，而他的政府又拒絕續(xù)簽這位總統(tǒng)8年前親自簽署的一項自由貿(mào)易協(xié)定。

或許并非巧合，萊熱—波斯特媒體最近的一項民調顯示，自由黨在全國的支持率仍徘徊在50%左右。在經(jīng)濟疲弱、通脹上升的背景下，這樣的支持率相當罕見。事實上，上一次有政黨獲得至少半數(shù)加拿大人的支持，還是20多年前的2003年。當時，總理讓·克雷蒂安拒絕了美國提出的、要求加拿大加入美國主導的伊拉克戰(zhàn)爭的請求。如今，這場戰(zhàn)爭普遍被視為既判斷失誤，又建立在錯誤情報之上。

又或者，不管加拿大人嘴上怎么說，他們內(nèi)心深處確實對美國人懷有某種反感或怨氣。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與外界熟悉的敘事相悖：世界上最長的不設防邊界、兩國眾多跨境共性，以及兩國關系親密得像一家人。也許，“亦敵亦友”更接近現(xiàn)實。加拿大作家馬德琳·德羅昂最近出版了《他未能征服》一書，記錄本杰明·富蘭克林多次試圖吞并加拿大卻屢屢失敗的歷史。她說，所謂兩國“親如密友”的敘事，并不能準確反映現(xiàn)實。

“我們?yōu)槭裁床荒芊疵溃俊钡铝_昂說，“這是自我保護。”德羅昂同時是《經(jīng)濟學人》前加拿大記者。她說，邊境兩側的民眾往往沒有意識到，后來成為美國和加拿大的這兩片土地上的居民，曾經(jīng)長期處于敵對關系之中。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這種緊張關系才大體消散。她說，在那之前，兩國都制定過入侵計劃，不過加拿大的版本“更偏向防御戰(zhàn)略”。

她說，把加拿大和美國想象成最好的朋友，并非毫無根據(jù)，但這種較新的聯(lián)盟關系，主要建立在冷戰(zhàn)期間及之后兩國在國際事務上擁有共同利益，以及通常能夠較為友好地處理雙邊事務之上。不過，加拿大像大多數(shù)國家一樣，始終需要保持警惕，這并不新鮮?！懊總€國家都會維護自己的利益?！彼f。

如果要剖析加拿大人與美國鄰居之間的關系，有一點很明確：這段關系很復雜。分析人士說，必須區(qū)分政治事件和國家間緊張關系，與加美兩國民眾之間無數(shù)友好的日常接觸和私人關系。但他們也強調，加拿大人“不像美國人”的情緒中，確實存在重要的心理因素。麥克徹說，加拿大人并非天生反美；更準確地說，他們喜歡強調自己的“非美國”特征和習慣——比如那則啤酒廣告中提到的那些——這些東西讓他們覺得自己與更出名的鄰居不同。

他說，加拿大人喜歡把自己與美國人進行有利于自己的比較。這是一種關于自我存在的心理操作，能讓一些人感覺更好。從這個角度看，特朗普對加拿大人來說簡直是一份“禮物”，尤其是對現(xiàn)任政治人物而言。自特朗普于2025年1月開啟第二任期以來，加拿大人對美國的反美或“非美國”情緒顯然高于平常。他接連發(fā)出侮辱性言論、加征關稅，并多次提到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個州。

加拿大人赴美旅行大幅下降，盡管美國仍是第一大目的地；除薩斯喀徹溫省和阿爾伯塔省外，多數(shù)省份已將美國酒類下架；加拿大人對南方鄰國的態(tài)度也明顯轉冷。根據(jù)納諾斯2月的一項民調，大約四分之三的加拿大受訪者拒絕把美國視為值得信賴的盟友。該民調機構稱，這是“數(shù)十年來北美信心的急劇逆轉”。

大約三分之二受訪者表示，他們擔心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會威脅加拿大安全；接近五分之一的加拿大人則認為，美國入侵加拿大是有可能發(fā)生的。特朗普或許激怒了數(shù)以百萬計的加拿大人，但對一些加拿大政治人物而言，他卻帶來了政治紅利，讓他們有機會披上國旗、正面回擊他的言論。

哈格倫德說，例如，總理馬克·卡尼如果沒有特朗普及其各種威脅，可能根本不會上臺執(zhí)政?？崛ツ晔状螀⑦x時，主要就是圍繞“國家主權受到美國威脅”這一主題展開競選。自由黨在其前任領導下已讓大多數(shù)加拿大人難以忍受，而卡尼似乎每逢特朗普以侮辱性方式提到加拿大，民調就會上升。

相比之下，一些分析人士說，保守黨領袖皮埃爾·波利耶夫爾在上次選舉中失去了一部分選票，因為他所在陣營沒有充分判斷公眾對特朗普的看法，而且在一些人看來，他在捍衛(wèi)加拿大利益方面態(tài)度不夠強硬。此后，波利耶夫爾對特朗普多數(shù)立場的反對聲音已明顯更高。盡管卡尼競選時主打自己有能力應對特朗普，但他也發(fā)現(xiàn)，局勢越敵對，加拿大人越買賬。人們喜歡為弱者喝彩——尤其當那個弱者是自己時。

如果聽現(xiàn)任總統(tǒng)或美國駐加拿大大使的說法，似乎確實存在某種敵意。除了威脅加拿大主權、以關稅打擊關鍵產(chǎn)業(yè)之外，許多加拿大人還感到自己遭到了華盛頓方面的不尊重，甚至是背叛。就在上個月，特朗普轉發(fā)一則關于加拿大經(jīng)濟的壞消息時，還附上了“第51個州”的評論。

美國駐加拿大大使皮特·胡克斯特拉也延續(xù)了特朗普的語氣，并發(fā)表了一些言論，顯示他無法理解加拿大人為什么會如此憤怒。不過，他表示自己理解特朗普為何會把加拿大方面包括抵制在內(nèi)的回應視為“惡毒和刻薄”。但這并不意味著這種情緒在美國社會中廣泛存在。

蓋洛普最近一項民調發(fā)現(xiàn)，絕大多數(shù)美國人仍對加拿大持正面看法，占比80%。不過，這一數(shù)字較過去一年下降了約9個百分點，也創(chuàng)下該機構40多年前開始詢問美國人對加拿大及其他國家看法以來的最低水平。蓋洛普發(fā)現(xiàn)，這一下降主要來自共和黨人。62%的共和黨支持者表示對北方鄰國持正面看法，較此前下降23個百分點。民主黨人和獨立選民的變化則不大。

蓋洛普全球民調負責人朱莉·雷說，美國人對加拿大看法的下滑，與他們對其他北約國家看法的變化一致，一些國家如今的好感度甚至低至15%。她還說，加拿大民調結果所反映的趨勢，也與另一長期親密盟友英國相似：過去一年，美國人對英國的好感度下降了8個百分點，至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