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各自為政"到22部門聯合：科研誠信這次真的動真格了

科研誠信這個話題，大家可能更關注的是又有誰造假被查了、又撤了多少篇論文。但其實，這些年我們的科研誠信體系一直在進步，只是進步的過程沒那么"吸引眼球"。

今天就來梳理一下，中國的科研誠信體系建設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有哪些實質性的進展，還有哪些問題待解。

01 從"零容忍"到"體系化"：政策演進的三個階段

先回顧一下科研誠信政策的發展脈絡，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零散治理（2000年以前）

早期的科研誠信治理，基本上是"出事了才管"——有舉報、有媒體曝光了，才去查一查。沒有專門的制度，也沒有專門的機構，屬于"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第二階段：制度起步（2000-2018年）

2006年11月，科技部發布第11號令《國家科技計劃實施中科研不端行為處理辦法（試行）》，自2007年1月1日起施行，這是第一個專門針對科研不端行為的部門規章。

之后幾年，教育部、基金委、中科院等部門也相繼出臺了各自的規定。但這個階段的特點是：各管一攤、各自為政。科技部管科技計劃，教育部管高校，基金委管基金項目，中科院管科研院所。沒有統一的協調機制。

第三階段：體系化建設（2018年至今）

2018年是個轉折點。這一年，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科研誠信建設的若干意見》，這是第一個國家級的科研誠信頂層設計文件。

2007年，科技部、教育部、中科院、工程院、自然科學基金委、中國科協等6個部門共同建立了科研誠信建設聯席會議制度，之后逐步擴展——2019年增至20個部門，2022年修訂規則時已達22個部門。這標志著科研誠信治理從"各自為政"進入了"協同作戰"的新階段。

2022年8月，科技部等22個部門印發修訂后的《科研失信行為調查處理規則》，對2019年的試行版進行了升級完善，明確了8類科研失信行為和14種處理措施，被稱為科研誠信領域最全面的操作規范。

可以說，經過這十幾年的建設，中國的科研誠信體系已經從"喊口號"階段，進入了"真刀真槍"的體系化治理階段。

02 四大制度支柱：科研誠信體系的"四梁八柱"

現在的科研誠信體系，主要有四大制度支柱：

支柱一：科研誠信檔案制度

2019年，科技部牽頭建立了國家科研誠信管理信息系統。這個系統覆蓋全國，各級科學技術行政部門可以在線審核相關人員的誠信狀況。

系統里記什么？

• 基本信息：姓名、單位等
• 良好信用記錄：獲得的科技獎勵、承擔的重大項目等
• 不良信用記錄：科研不端行為查處結果，記入"科研誠信嚴重失信行為數據庫"

這個數據庫是跨部門共享的——科技部、基金委、教育部、中科院等部門在安排項目、評審獎勵時都會查詢。一旦被列入，在一定期限內不能申請項目、不能評職稱、不能評人才計劃，實現了"一處失信，處處受限"。

支柱二：聯合懲戒機制

以前，科研不端的處罰很輕——最多就是撤稿、通報批評，對個人影響不大。造假成本太低，所以有人鋌而走險。

現在不一樣了。2019年9月，科技部等20個部門聯合印發《科研誠信案件調查處理規則（試行）》，建立了聯合懲戒機制。2022年該規則修訂為《科研失信行為調查處理規則》，部門增至22個。

什么是聯合懲戒？就是：一個部門發現了科研不端行為，其他部門都要跟著罰。比如：

• 科技部：撤銷科技項目、追回經費、取消一定期限內的申報資格
• 教育部：撤銷學位、取消導師資格、不能評職稱
• 基金委：撤銷基金項目、取消一定期限內的申請資格
• 衛健委：吊銷醫師執業證書、取消相關執業資格
• 人社部：取消相關職業資格
• 還有：不能當院士、不能當科技獎評委、不能享受政府特殊津貼……

一句話，"一處失信，處處受限"

處罰力度也加大了。對嚴重科研不端行為，可以直接開除公職、撤銷學位、終身禁止申請科研項目。這些處罰措施，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支柱三：論文核查和撤稿制度

針對論文造假這個"重災區"，這幾年也出臺了不少措施：

• 論文核查：從2020年開始，科技部聯合多部門，每年都要開展一次大規模的論文核查。重點核查那些"論文工廠"產出的、有明顯造假痕跡的論文。
• 撤稿制度：明確了論文撤稿的程序和責任。期刊撤稿后，作者所在單位必須跟進調查，做出處理。
• 學術期刊黑名單：對那些收錢就發、不審稿的"水刊"、"掠奪性期刊"，建立了預警名單。發在這些期刊上的論文，在評職稱、評項目時不算數。

近年來，科技部等部門持續開展論文核查專項行動，重點核查那些"論文工廠"產出的、有明顯造假痕跡的論文。多所高校和科研院所也主動開展自查，批量撤回了問題論文。雖然論文造假還沒有完全遏制住，但造假的成本越來越高，難度越來越大，趨勢是向好的。

支柱四：監督舉報和調查處理制度

以前，舉報科研不端很難。不知道找誰舉報，舉報了也沒人管，還有可能被打擊報復。

現在，情況改善了很多：

• 舉報渠道暢通了：各個部門、各個單位都有專門的舉報渠道，有的是線上舉報平臺，有的是舉報郵箱、舉報電話
• 調查程序規范了：有明確的立案、調查、審理、裁決、申訴程序，不再是"黑箱操作"
• 舉報人保護制度：規定要為舉報人保密，嚴禁打擊報復。如果因為舉報受到不公正待遇，可以申訴

當然，這些制度在實際執行中還有很多問題，比如調查周期太長、處理偏輕、地方保護等。但至少，制度框架是建起來了。

03 三個積極變化

除了制度建設，這幾年還有三個積極的變化值得關注：

變化一：從"只打蒼蠅"到"也打老虎"

以前被查處的，大多是普通教師、研究生，沒什么名氣。但這幾年，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大牌"學者也被查了——有院士、有校長、有長江學者、有杰青。

說明科研誠信面前人人平等，不是說你地位高就可以豁免。"刑不上大夫"的時代，正在過去。

變化二：從"被動查處"到"主動發現"

以前的案件，大多是靠舉報人舉報、靠媒體曝光，屬于"被動查處"。

現在，越來越多的案件是通過主動監測發現的：

• 用大數據技術篩查可疑論文
• 對高風險領域進行專項檢查
• 對重點人群進行重點監督
• 學術期刊之間也在加強合作，共享造假者信息

變化三：從"只處罰個人"到"單位也要擔責"

以前科研不端，處罰的都是個人，單位好像沒什么責任。但實際上，很多造假事件的背后，都有單位的"默許"甚至"縱容"——比如，有些單位為了排名、為了評估，對科研不端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現在不一樣了。科研誠信案件調查處理，不僅要查個人，還要查單位的管理責任。如果單位管理混亂、制度缺失，甚至包庇縱容，單位也要被處罰——比如通報批評、減少招生指標、暫停項目申報資格等。

近年來，已有多家單位因科研誠信管理不到位被通報批評，甚至被扣減科研經費。這在以前是很少見的。

04 仍然存在的問題和挑戰

當然，我們也不能太樂觀。科研誠信體系建設還面臨很多問題：

問題一：調查處理仍然偏軟偏慢

雖然制度上規定了很多處罰措施，但實際執行中，很多時候還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真正受到嚴厲處罰的人，比例并不高。

而且調查周期太長。一個舉報，往往要拖一兩年才有結果。拖到最后，大家都忘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問題二：地方保護和單位保護仍然存在

"家丑不可外揚"的觀念還很重。很多單位接到舉報，第一反應不是去查真相，而是想怎么"壓下去"、怎么"保護自己人"。

地方政府也有這種傾向。好不容易引進來的人才，因為學術不端被處理了，臉上無光，所以往往會"手下留情"。

問題三：評價體系的"指揮棒"還沒完全轉過來

根本的問題還是在評價體系。只要"唯論文、唯項目、唯帽子"的導向不改變，只要論文數量還和職稱、待遇、經費直接掛鉤，就總會有人鋌而走險。

"破五唯"說了好幾年，但實際落地的效果并不理想。很多地方、很多學校，嘴上說"不唯論文"，實際操作中還是數論文、算影響因子。

問題四：科研誠信教育還跟不上

很多研究生、甚至青年教師，不知道界限在哪里，自然容易出問題。

科研誠信教育，不能只是開學時聽一次講座就完事了。它應該貫穿整個學術生涯，從本科生、研究生到青年教師，都需要持續的教育和引導。

05 怎么讓科研誠信真正落地？

體系建起來了，但離"真正管用"還有距離。說幾點我覺得最該改的：

建議一：把"唯論文"的指揮棒徹底扭過來

科研誠信問題的根源，說到底還是評價體系。只要論文數量還直接掛鉤職稱、經費、帽子，就永遠有人鋌而走險。

真正該做的，是讓同行評價實質化。不是找幾個熟人填個表，而是讓真正懂這個領域的人，看你的研究到底解決了什么問題、產生了什么影響。這需要時間和耐心，但方向不能偏。

建議二：調查處理必須獨立，不能"自己查自己"

現在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調查處理缺乏獨立性。很多學術不端案件，是涉事人員所在單位自己查。"家丑不可外揚"的心態下，調查往往不了了之，或者高舉輕放。

建議借鑒國際經驗，建立獨立調查機構，對重大科研誠信案件進行獨立調查。單位可以配合，但不能主導。否則，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公信力無從談起。

建議三：處理結果必須公開透明

現在很多科研不端案件的處理結果，要么不公開，要么只發一個模糊的通報。公眾不知道造假者是誰、怎么處理的、為什么這么處理。

不透明的結果是：造假者沒有真正的代價（換個單位照樣混），后來者沒有真正的警示（"你看那個誰也沒怎么樣"）。

建議所有經調查認定的科研不端案件，處理結果必須在官方網站全文公開，包括：當事人信息（至少到單位級別）、具體違規行為、處理依據、處理決定。讓陽光成為最好的防腐劑。

建議四：建立全國統一的科研數據管理規范

很多學術不端之所以難以查實，核心原因是數據管理混亂——實驗記錄紙質化、數據分散在個人電腦、沒有版本管理、甚至沒有原始數據。

建議出臺統一的科研數據管理規范：所有財政資助的科研項目，必須使用標準化的電子實驗記錄系統，數據必須上傳至機構數據中心備份，原始數據保存期限不少于10年。

這不僅是防范造假的工具，也是保護科研人員自身的手段——一旦被質疑，有據可查。

建議五：科研誠信教育要進"必修課"，不能只靠自覺

現在的科研誠信教育，大多數學校還停留在"開學聽一次講座"的水平。很多研究生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圖片誤用"、什么是"署名違規"，稀里糊涂就踩了線。

建議將科研誠信課程納入研究生培養方案的必修課，同時對新入職的青年教師設置強制性的崗前培訓。不是走形式、簽個到，而是要有考核、有案例教學、有實操練習。

特別是導師群體，必須定期參加科研誠信培訓。導師自己都不清楚規則，怎么帶學生？

建議六：對"論文工廠"等灰色產業要動真格

論文買賣、代寫代發、圖片造假產業鏈——這些灰色產業是科研誠信的毒瘤。雖然大家都知道存在，但打擊力度遠遠不夠。

建議將組織化的論文買賣、代寫行為納入刑事犯罪范疇，而不只是行政處罰。同時，建立期刊出版物的常態化監測機制，利用AI技術篩查可疑論文。

對于"論文工廠"的運營者、中介者，必須追查到個人，罰到痛，才能形成真正的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