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創業成潮流！鄉村如何讓年輕人留得住、干得好？

來源 | 人民論壇網-人民論壇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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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鄉村主理人”一詞火爆全網，一批批有知識、有眼界、有情懷的青年，帶著技術和理念回到鄉村，成為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生力軍。在浙江，投身鄉村創業的返鄉入鄉青年隊伍規模已達十萬人，其中“90后”“00后”占比近60%。但同時，人才供給與鄉村全面振興的旺盛需求之間仍有較大差距。如何讓更多青年在鄉村扎下根、干出彩，讓鄉村真正成為干事有平臺、發展有空間的美好家園？推薦閱讀山東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徐鳳增在《人民論壇》雜志的最新刊文。

青年返鄉入鄉創業隊伍持續壯大

當前，投身鄉村創業的返鄉入鄉青年隊伍持續壯大。在浙江，這一群體被稱為“農創客”，目前規模已達十萬人，其中“90后”、“00后”占比近60%，43%擁有本科及以上學歷，年輕化、高學歷特征鮮明。大批青年活躍在鄉村運營、鄉村文創、智慧農業等新興領域，為鄉村全面振興和共同富裕注入活力。據有關部門統計，截至2025年2月，全國各類返鄉入鄉創業人員已超過1200萬人，其中青年群體（35歲以下）占比顯著。越來越多的青年主動選擇返鄉入鄉興鄉，從鄉村發展的“助力者”成長為“參與者”，以新思維、新技術投身家鄉建設，在鄉村大舞臺上實現人生理想。例如，有海歸碩士發起“山野共創計劃”，邀請青年創業者、生活達人等加入團隊；有的牽頭組建種養殖專業合作社，合作社年總產值達千萬元，帶動千余名農民走上致富之路。一個個生動故事，折射出青年返鄉入鄉創業的蓬勃勢頭。

同時需看到，青年返鄉入鄉創業總體規模仍顯不足，人才供給與鄉村全面振興的旺盛需求相比仍有較大差距。熱潮之下，諸多現實挑戰依然存在。

要素保障不夠充分，創業基礎有待夯實。多數返鄉入鄉創業青年面臨資金短缺、用地受限、用工荒等瓶頸，尤其是招聘專業技術和運營人才存在較大困難。鄉村冷鏈物流、倉儲交通、數智化網絡等產業基礎設施配套尚不完善，容易推高運營成本。教育、醫療、文娛等公共服務配套相對薄弱，讓追求高品質生活的青年創業人才望而卻步。法律、財稅、技術指導等專業人才匱乏，進一步增加創業難度。

情感認同與社會融入不足，長期扎根面臨考驗。返鄉入鄉青年與鄉土環境適配度不足，容易出現“水土不服”現象。鄉村地區的部分傳統觀念與青年創業理念存在張力，制約創業青年大膽試錯、探索性發展，導致其認同度偏低、融入困難、歸屬感缺失，短期創業、中途離場的現象時有發生，難以長期扎根。

項目業態同質化問題凸顯，創業成功率有待提高。多數青年創業項目集中在鄉村旅游、電商直播、鄉村研學、常規種養殖等賽道，缺乏系統品牌規劃和科學產業鏈布局，附加值不高，抗風險能力較弱，同質化較為嚴重。

青年返鄉入鄉創業，是激活鄉村內生動力的關鍵一招

盡管現階段青年返鄉入鄉創業存在一些困難，但立足時代發展大勢，鄉村舞臺無比廣闊，青年返鄉入鄉創業依然大有可為。青年返鄉入鄉創業，不僅是個人價值實現的新路徑，而且是激活鄉村內生動力、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關鍵一招。

青年返鄉入鄉創業，能夠為鄉村注入人才活水，帶動本土致富力量茁壯成長。長期以來，鄉村人口老齡化、空心化問題突出，青壯年人才持續外流，懂現代農業、善經營管理、能開拓二三產業的復合型人才短缺，人才結構失衡制約鄉村產業轉型升級。過去各地多采用項目扶持、財政補貼等“輸血式”幫扶，雖能緩解一時之困，卻難以補齊農民在經營管理、市場運營等方面的能力短板，內生發展動力不足。返鄉入鄉青年大多受過良好教育，擁有城市工作或創業經驗，數字素養較高，市場洞察力敏銳，且具有深厚的鄉土情懷，能夠有效填補鄉村經營管理、基層治理等領域的人才缺口，激活鄉村人才新動能。更為可貴的是，返鄉入鄉青年能夠通過“傳幫帶”，系統提升農民致富能力。他們通過搭建常態化技能培訓和經驗交流平臺，傳授標準化種養、電商運營、直播帶貨、品牌塑造等實用技能，幫助農戶跳出粗放式生產的舊模式，樹立適應市場競爭的現代化經營理念。同時，青年創業者能夠將鄉村本土能人和普通農戶聯結成創業互助社群，實現抱團發展、資源共享，帶動大批農民自主創業致富，增強農民在鄉村全面振興中的主體性。這種能力層面的深度賦能，能夠有效破除農村“等靠要”的被動思想，激活農民致富內生動力。

青年返鄉入鄉創業，能夠有效盤活鄉村沉睡資源，壯大新產業新業態，夯實共同富裕的產業根基。受過去城鄉二元結構的影響，人才、資本、技術等優質生產要素持續向城市集聚，鄉村大量土地、農房、生態、民俗文化等資源長期閑置，資源價值難以有效轉化，制約鄉村產業發展。返鄉入鄉創業青年兼具城鄉兩地發展經驗，善于將城市管理經驗、技術資源（尤其是數智化資源）與鄉村資源優勢有機結合，具備較強的傳統產業改造、鄉村特色產品研發、市場推廣和服務創新能力，能夠為城市優質要素賦能鄉村發展提供有力支撐。例如，在土地資源利用上，返鄉青年規范流轉閑置農地、老舊農房，將廢棄村落、閑置宅基地改造為民宿、文創工坊、田園體驗基地，讓低效用地產生高效收益；在生態與文化資源開發上，深度挖掘鄉村自然風光、鄉土民俗、傳統技藝，打造特色文旅項目，把生態優勢、文化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原本無人問津的鄉村資源，可以借助青年的市場化運作轉變為增收載體，既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又讓集體資源收益惠及全體村民。同時，青年帶來的市場信息、先進技術、管理經驗，能夠有效彌補農村要素短板，打破鄉村封閉發展的狀態，推動城鄉資源均衡配置，讓農村不再是單純的資源輸出地，而是具備自我造血能力的發展主體。

青年返鄉入鄉創業，能夠深度參與基層治理，引領鄉風文明，實現物質富裕和精神富裕相統一。當前，有的鄉村基層干部隊伍老齡化問題凸顯，存在治理理念保守、數字化素養不足、現代化治理能力薄弱等短板，一定程度上制約鄉村治理效能提升。相較之下，返鄉入鄉創業青年知識儲備扎實、經營管理理念先進，志愿服務意識、公共參與意識較強，在創業過程中遇到各類治理難題時，愿意主動參與、協調解決。一方面，青年創業者學習能力較強，責任擔當意識突出，能夠較好地參與村莊文明風尚宣傳、鄰里矛盾調解和公益志愿活動等鄉村治理事務。他們具有現代化思維，在彌補基層治理隊伍年齡結構老化、傳統治理模式滯后等方面作用明顯，能夠有效提升基層治理精細化水平，提升鄉村治理效能。另一方面，青年創業者是鄉村善治的主力軍，其所具有的文明素養、現代化法治觀念和先進生態保護理念，能夠融入與當地村民的日常互動中，在潛移默化中破除陳規陋習，幫助村民建立現代生活方式和健康價值觀念，涵養良好家風，培育文明鄉風和淳樸民風。

2026年4月17日，張屹炫在自己種的甜瓜大棚里工作。圖源：新華社

讓鄉村具備青年創業所需的現實機會、制度保障、價值認同、發展環境

隨著返鄉入鄉創業規模持續擴大，越來越多青年不再單純把鄉村視為“退路”，而是將其作為實現自我發展的新空間。青年與鄉村之間，逐漸從單向流動轉向深度互動、協同共生。把青年吸引回來，關鍵在于讓鄉村具備青年創業所需的現實機會、制度保障、價值認同和發展環境。

以發展空間為基礎，增強青年返鄉入鄉創業的現實吸引力。青年是否愿意返鄉入鄉創業，首先取決于有沒有清晰可期的發展空間。與城市就業競爭日趨激烈、崗位趨于飽和相比，鄉村在資源利用和產業發展上仍有較大拓展空間。近年來，不少鄉村圍繞特色農產品發展電商，借助短視頻和直播帶貨拓寬銷售渠道，也有鄉村依托自然景觀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發展農文旅融合項目，鄉村新產業新業態不斷涌現，為返鄉入鄉青年創業提供更多可嘗試的機會。同時，數字經濟、共享經濟快速發展，為青年返鄉入鄉創業提供新平臺。一些鄉村通過建設共享辦公空間、創業孵化基地等方式，為返鄉入鄉青年提供便利，推動鄉村從封閉的熟人社會向更加開放的流動空間轉變，增強對青年返鄉入鄉創業的吸引力。

以制度供給為支撐，降低青年返鄉入鄉創業門檻。制度環境直接影響青年是否愿意返鄉入鄉創業。一些青年對返鄉入鄉創業持謹慎態度，往往源于對成本、風險和不確定性的顧慮。因此，有必要通過科學有效的制度安排，降低返鄉入鄉創業風險。例如，政府在財政補貼、創業擔保貸款、稅費減免等方面持續加大支持力度，保持政策的連續性、穩定性，使支持措施形成聚合效應。同時，立足返鄉入鄉青年創業特點，加大對電商、數字農業、鄉村研學、文旅體驗、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等領域的支持力度。

以價值認同為紐帶，增強青年與鄉村的內在聯系。價值觀念和情感認同影響著青年的去留。過去，“返鄉”常被理解為一種被動選擇，這在客觀上影響青年回流的積極性。近年來，隨著鄉村產業發展和社會環境改善，這種認知正在發生轉變。一批返鄉入鄉青年重新找準自身定位，借助電商平臺銷售農產品、發展鄉村旅游或從事文創等活動，既實現自身價值，又為鄉村培養大量實用人才，實現互利共贏。此外，部分返鄉入鄉創業青年在生產經營中，主動參與鄉村治理，進一步增強返鄉入鄉創業者與村民、村集體間的相互認同、相互賦能。青年返鄉入鄉創業，不僅是基于經濟收益的理性選擇，而且越來越多地包含對生活方式、情感歸屬和個人價值的綜合考量。

以要素協同和數字賦能為抓手，形成持續吸引力。青年進入鄉村，并非孤立現象，而是人才、資金、信息等要素流動的必然結果。只有形成良性循環，吸引力才能持續。從實際情況看，一些青年返鄉入鄉后，不僅開展經營活動，而且通過線上渠道對接外部市場，引入新資源。在這一過程中，資本、技術、信息逐步向鄉村聚集，推動鄉村產業結構優化。農村電商快速發展，尤其是直播平臺帶來的流量效應，有效增強鄉村和外部市場的連接，讓青年看到鄉村發展的機會和前景。鄉村的資源和產品通過與外部市場互動，在品牌塑造、銷售渠道、售后服務等方面持續優化，形成青年返鄉入鄉創業的積極反饋。從長遠看，當人才、產業與市場之間建立穩定聯系，鄉村對青年的吸引將不再依賴短期政策，而更多來自自身發展條件的改善。這種從“單個進入”向“群體集聚”的轉變，為鄉村全面振興提供持久動力。

將鄉村打造成青年干事有平臺、發展有空間、生活有品質的美好家園

返鄉入鄉創業青年引得來是基礎，留得住是關鍵。當前，各地通過政策感召、鄉情動員吸引一批批青年返鄉入鄉，但“引得來、留不住”問題仍較為突出。有的青年創業者因種種原因，在創業熱情消退后選擇離開。讓青年在鄉村扎下根來，需從深化利益聯結、強化要素保障、優化治理生態等維度協同發力，將鄉村打造成青年干事有平臺、發展有空間、生活有品質的美好家園。

完善利益聯結，讓青年創業者共享發展紅利。青年能否在鄉村留得住，一定程度上取決于能否獲得穩定、可持續的經濟回報。當前，有的返鄉入鄉創業青年與村集體、村民的利益聯結機制不夠緊密，協同性不強，難以形成集聚效應，影響青年創業積極性。對此，需積極探索返鄉入鄉創業青年與鄉鎮政府、村集體、村民之間的利益共享機制。例如，“村民+小微企業+龍頭企業”“村集體+合作社+村民+鄉村運營團隊”等合作模式不乏成功范例，有效整合產業各方力量，形成分工合理、責任明確、合作共贏的利益共同體。同時，為更好實現鄉村產業轉型升級，需支持青年創業者向農產品精深加工、品牌運營、電商營銷等高附加值環節延伸，依托“數商興農”工程和直播電商平臺，培育一批“新農人”品牌創業者。

強化要素保障，破解青年創業資源約束。返鄉入鄉創業青年面臨的主要障礙往往不是意愿不足，而是土地、資金、數字等要素的獲取渠道不暢。在土地要素保障方面，依托鄉鎮政府和村兩委，支持返鄉入鄉創業青年通過租賃、合作等方式盤活閑置農房，發展數字文創、非遺工坊等新業態，突破土地、房屋等要素資源瓶頸。在資金要素保障方面，豐富信用貸款產品，拓寬抵押物范疇，創新鄉村創業金融支持體系，破解融資難、融資貴問題。在數字要素保障方面，持續推進農村5G網絡和寬帶覆蓋建設，加強縣域電商公共服務中心、直播基地、智慧物流等設施建設，為青年創業者提供低成本、高效能的數字基礎設施；依托開放大學、職業院校等平臺，開展數字素養和電商技能培訓，培育更多熟練運用數字工具創業的“新農人”，讓青年在鄉村也能闖出一片數字經濟新天地。

優化治理生態，營造近悅遠來的鄉村環境。留住青年，不僅要留住其創業的“根”，而且要留住其生活的“心”。當前，有的鄉村基層行政效能不高、公共服務供給不足、人居環境有待提升，導致青年創業者生產生活獲得感不強，削弱其長期扎根的意愿。優化青年返鄉入鄉創業手續，以“放管服”改革向基層延伸為契機，推動政務服務事項下沉鄉鎮，讓青年在家門口完成工商注冊、稅務登記、補貼申領等全流程辦理；推廣“一件事一次辦”集成服務模式，建立返鄉入鄉創業“政策包”一站式兌現機制；在鄉鎮層面設立青年創業服務專員，提供政策咨詢、項目對接、難題協調等全程跟蹤服務。完善公共服務供給，推進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通過城鄉學校結對幫扶、醫療巡回服務、數字化遠程教育醫療等方式縮小城鄉服務差距；對隨遷子女入學、配偶就業安置等現實關切予以精準回應，消除青年返鄉創業的后顧之憂。持續改善鄉村人居環境，深入推進村莊清潔行動，統籌抓好污水治理、垃圾分類等工作，塑造村容整潔、生態宜居的鄉村底色；注重傳承鄉村文脈，保護古村落、古建筑、非遺文化等歷史資源，以有特色、有溫度的鄉村風貌激發青年的情感共鳴。

增強情感認同，培育青年扎根鄉村的內生動力。政策引導和物質保障能夠吸引青年返鄉、支撐青年留鄉，但若要讓青年扎根鄉村、融入鄉村，則需在情感認同和價值認同層面深耕厚植。強化身份認同。返鄉入鄉青年容易面臨從“城市人”到“新農人”的角色轉換困境，有的人既難以融入鄉村社區，又與原有城市圈層漸生疏離，形成“兩頭懸空”的身份焦慮。需積極搭建返鄉入鄉青年交流平臺，組織對話交流、共建鄉村文化活動，幫助青年在參與鄉村公共事務中確立新的身份定位；將優秀返鄉入鄉創業青年納入村級后備干部培養體系，為其提供政治參與渠道，增強其扎根鄉村的歸屬感與自豪感。構建青年創業共同體。孤立創業容易因挫折而動搖信念，群體性的創業共同體則有助于形成相互支撐、彼此激勵的內在凝聚力。可以支持各地成立返鄉入鄉創業青年協會、青年農場主聯盟等社會組織，搭建信息共享、資源互助、情感交流的社群平臺，讓青年在協作創業中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行者；定期舉辦返鄉入鄉創業典型評選、鄉村全面振興青年先鋒表彰等活動，以榜樣力量激勵更多青年在廣袤鄉村書寫奮斗故事。同時，充分發揮主流媒體、新媒體平臺的價值引領作用，講好返鄉入鄉創業青年投身鄉村全面振興的生動故事，營造“留在鄉村同樣出彩、扎根基層同樣有為”的社會氛圍，引導青年將個人創業夢想融入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

上文略有刪減

選自 |《人民論壇》雜志 2026年第11期

原標題 | 青年“新農人”何以成為鄉村全面振興主力軍

作者 | 山東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博導 徐鳳增

新媒體編輯 | 王思楠 曾子一

原文責編 | 孫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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