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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發表于2026年第2期)
第一作者簡介王曉曉,助理工程師,主要從事戰略性礦產資源調查評價工作。
通信作者簡介王曉陽,工程師,主要從事戰略性礦產資源調查評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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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宮博物院的柔光下,一只清雍正年間的黃地琺瑯彩詩句梅花紋碗靜置于展臺。此碗內壁白釉溫潤光潔,外壁明黃釉色溫暖尊貴,其上繪制的梅花清雅綻放,加上一側的五言詩句,盡顯清代宮廷藝術巔峰造詣。這份跨越三個世紀的璀璨之美,著實令人贊嘆。琺瑯彩相關研究多聚焦于文化與藝術領域,筆者不揣冒昧,力圖從礦物角度去解讀絢爛的琺瑯彩——這份色彩密碼,實則深藏于地球古老的巖層之中。
琺瑯彩的絢爛,本質上是礦物在烈火中的重生,是地球用億萬年時光封存的色彩密碼。這些沉默的石頭,歷經巖漿的熔煉與地殼的塑造,蘊藏著原始的能量與神秘的色彩。古人的巧思與火焰的力量共同解開了這本礦物天書,將它們點化為文明的瑰寶。讓我們溯源而上,揭秘這場“石與火”鍛造的藝術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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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雍正]黃地琺瑯彩詩句梅花紋碗
視覺中國/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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琺瑯彩:
東西方文化的交融之旅
“畫琺瑯”最早出現在15世紀中葉歐洲的佛蘭德斯地區,15世紀末,法國中西部里摩居的手工匠人以“內添琺瑯工藝”為基礎,將其發展成在銀器和玻璃等材質上加以裝飾的“畫琺瑯”,成品流光溢彩,深受貴族喜愛(劉進,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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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世紀末至18世紀法國]
銅鍍金殼畫琺瑯懷表
視覺中國/供
1684年,康熙帝收復臺灣,之后海禁漸開,中西文化交流日趨頻繁,隨著來華的傳教士涌入,西方的宗教觀念、服飾及各類工藝品,包括歐洲的金屬胎畫琺瑯器(劉雨,2024;周敏,2024),對當時的社會產生了廣泛影響。其中金屬胎畫琺瑯器作為貴重工藝品,被進貢到內廷(張楚,2025)。康熙帝被其絢麗的色彩深深吸引,希望中國工匠也能掌握這項技術。由此,康熙帝設置了“琺瑯作”,專門研究琺瑯技術。從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開始試燒,反復實驗,一開始將進口的琺瑯涂料用于銅胎、銀胎、紫砂胎等胎體上,琺瑯華貴艷麗的效果都沒能得以體現。后來,康熙帝想到了瓷器,瓷胎畫琺瑯(即琺瑯彩)便誕生了(查淑香,2019)。直到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歷經32年實踐探索,才結束了試燒初級階段,步入成熟完美階段(王健華,1993)。這一時期的琺瑯彩屬初創階段,借鑒了銅胎琺瑯的制作工藝和風格(劉雨,2024),紋飾多以花卉寫生為主,牡丹、蓮花最多,其次為菊、梅、月季、寶相花,以及繡球、竹石、牽牛花等,有花無鳥,更不見山水人物(何琦等,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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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康熙]藍地琺瑯彩纏枝牡丹紋碗
視覺中國/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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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康熙]粉紅地琺瑯彩開光花卉紋碗
視覺中國/供
琺瑯技藝突破于雍正年間(1723—1735年),由于琺瑯料均需進口獲取,嚴重制約其工藝發展,雍正帝決心研制國產琺瑯。造辦處的匠人們于雍正六年(1728年)二月二十二日開始試煉琺瑯料,直到七月十日,歷時約5個月,成功利用本土的鉛、鈷、硼砂等礦物原料,煉制出國產琺瑯彩料。同時,煉制技術實現突破,解決了琺瑯釉與白瓷釉面結合的問題,可直接在白釉胎體上進行繪畫(張朝智,2019),這一突破標志著琺瑯彩技術在中國落地生根。雍正時期琺瑯彩除延續花卉題材外,還增加了鳥雀、竹石、山水、人物,常根據繪畫內容配以詩詞(瓷業革命——琺瑯彩瓷,2018),盡顯文人意趣,工藝水平上升到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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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雍正]蘭石圖題詩句碗 王曉曉/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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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雍正]琺瑯彩百花不落地茶圓
視覺中國/供
雍正時期琺瑯彩工藝的本土化突破,為乾隆時期的技藝巔峰奠定了基礎。乾隆年間(1736—1796年),琺瑯彩技藝登峰造極,畫面題材包羅萬象,有山水、人物、樓閣,構圖繁復精巧,并運用開光、鏤空等技法增強立體感。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被譽為“瓷母”的乾隆各種釉彩大瓶。它集17種釉彩于一身,幾乎囊括了中國所有瓷器的制作方法,是中國古代官窯器型最大、釉彩最多、工藝最復雜的瓷器。工匠們運用多次、多溫區燒成工藝(周雨婷等,2025),并巧妙融合歐洲與中國的傳統圖案,在燒制難度極高、成品率極低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一古代制瓷史上的巔峰之作。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陶瓷文化可謂精妙絕倫,因政治安寧、經濟繁榮、皇帝推崇,瓷器成就卓越,為中國陶瓷技術更新作出了巨大貢獻,成為一個時代的璀璨象征(吳文靜,2013;周弋琳,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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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乾隆]人物圖六方瓶 王曉曉/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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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乾隆]各種釉彩大瓶 王曉曉/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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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乾隆]粉彩鏤空花卉紋葫蘆式轉心瓶
王曉曉/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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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之源:
大地深處的礦物調色盤
琺瑯彩的出現代表了陶瓷顏料運用的嶄新維度。其色彩豐富多樣,具有極高的表現力(程麗,2024),其中的紅、藍、黃、綠、紫色,大多都能對應到具體的天然礦物或從其中提煉出的呈色組分。正是這些天然的礦物,共同構成了琺瑯彩絢爛的調色盤。
紅色分為金紅與鐵紅。金紅又稱胭脂紅,其核心是昂貴的金屬——黃金。自然金或含金銀礦通過陶瓷著色工藝,經“煉料”制成金紅顏料。鐵紅有兩種制備方式,一種是選用赤鐵礦,礦石本身就已經是氧化鐵,只需去除雜質、細磨過篩即可直接作為“鐵紅”入料。另一種傳統工藝是“礬紅”法,即以青礬為原料,通過煅燒使其轉化為純凈、鮮艷的鐵紅粉,該法所制顏料色澤更為亮麗,成為琺瑯彩中常用的紅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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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金 陶西明/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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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鐵礦 視覺中國/供
深邃如夜空的藍色,來自鈷礦石。鈷礦在中國境內很稀少,清宮所用鈷料主要靠歐洲傳教士自海外帶入,原礦為輝鈷礦。礦石先經800 ℃以上高溫氧化焙燒,砷、硫揮發后得到氧化鈷,再將其配入鉛硼玻璃熔塊,便呈出那種帶紫調的深寶藍。若鈷里混入少量錳,則現天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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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鈷礦石 趙洋/供
象征權力的明黃色,是唐代以后皇權的專屬色彩。琺瑯彩中黃彩的主要礦物原料為輝銻礦,而康熙時期之前的瓷器黃色主要為鐵黃,這是區別琺瑯彩與傳統五彩的重要特征。其工藝主要是把輝銻礦氧化焙燒成銻白,再與鉛丹、石英一起熔融,就得到色調純正、遮蓋力強的銻黃。這種配方是清初隨傳教士傳入的“洋黃”,與中國傳統鐵黃對比,一眼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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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銻礦 趙洋/供
綠色調的核心是銅元素,主要取自孔雀石,有時也輔以藍銅礦(古稱石青)。直接焙燒孔雀石或藍銅礦,使其分解產生氧化銅,再將氧化銅融入鉛硼玻璃熔塊中,便可以得到翠綠、草綠色調。若需要更穩重偏冷的橄欖綠,則需要在上述銅基原料中額外加入少量鉻鐵礦,經焙燒后鉻鐵礦分解生成氧化鉻,再與銅基氧化物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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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雀石和藍銅礦 陶西明/供
天然形成的穩定紫色礦石較為罕見,琺瑯彩基本靠“錳紫”。先將軟錳礦或菱錳礦焙燒得到氧化錳,再混入石英、硼砂等基礎釉料,經高溫燒制呈現出紫色。有時還會搭配鈷礦石原料,以此調配出不同深淺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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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菱錳礦 視覺中國/供
清代琺瑯彩的五種主色,其最終呈色依賴不同的金屬元素。這些關鍵的著色元素,最初都來源于天然礦物之中。這些礦石經過“選礦、焙燒、提純、熔配”四道工序,最終制成低熔點鉛硼玻璃彩料,才得以在750 ~ 850℃的明爐中燒出永不褪色的寶石般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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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藝術:
古人如何點石成彩?
當各色礦物準備就緒,接下來便要考驗匠人駕馭火候的智慧。唯有經過火的洗禮,才能讓這些大地饋贈的色彩完美綻放。
在施展所有絢爛色彩之前,工匠們需先完成“胎體塑形、素燒強化、施釉成型”的精密工藝,打造出琺瑯彩的“雙重基底”。以高嶺土與瓷石為核心原料,經淘洗、陳腐、揉泥、手工拉坯成型,隨后進行約800℃的素燒,為釉層附著奠定基礎。緊接著,在其上施覆一層由石英、長石及助熔劑硼砂等原料調配而成的透明釉(白底釉),再經約1300℃的高溫燒制,胎體瓷化,釉料則在硼砂作用下充分熔融,形成一面光亮瑩潤、與胎骨密合無間的白釉基底。至此,胎與釉已融為一體,共同構成了致密溫潤的潔白“畫布”,為后續琺瑯彩繪畫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基礎。
有了穩定的白釉基底作為依托,接下來便要將堅硬的礦石轉化為流動的色彩。這是一場人類與窯火進行的精密對話。古人雖無精密儀器,卻憑借代代相傳的經驗和智慧,馴服了無形的火焰——溫度與窯內氧氣。
開啟色彩大門的鑰匙,藏在礦石深處。堅硬的礦石被反復捶打、碾磨,變成細膩的粉末。這個過程如同解開封印,釋放出鎖閉在礦物晶體中的顯色“鑰匙”,即金屬離子。
真正的考驗發生在窯爐之內。溫度是驅動一切的引擎,不同的色彩需要不同的溫度。白釉需要1000℃左右才能熔融透明;鈷藍釉的最佳狀態在1280℃左右;而嬌貴的胭脂紅釉,則需在800 ~ 850℃低溫下精確控溫燒制,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以保護那些微細的金屬粉末。
除了溫度,窯內的氧氣控制也至關重要。在氧氣充足的環境中,銅離子呈現翠綠色。匠人通過特殊方法(如減少通風、投入濕柴)制造缺氧環境來調整顏色,稍有不慎,氧氣多則返綠,溫度低呈棕黑,這種轉變極其敏感,稍有差錯,整窯瓷器就可能報廢。
那么,沒有精密儀器的古人又如何精準掌控無形的氧氣和溫度呢?古人判斷氧氣含量的方法,同樣源于對火焰與煙氣的敏銳觀察。在燒制過程中,匠人通過觀火孔觀察窯內火焰的顏色狀態,火焰明亮偏白,多為氧氣充足,火焰綿長呈淡藍色或略顯渾濁,則為氧氣不足。煙氣也是重要信號,濃黑煙往往意味著燃燒不充分,青煙或幾乎無煙,則代表通風良好,處于氧化環境。這種“看火辨氣”的經驗代代相傳,成為調控釉色成敗的關鍵技藝。對于溫度,他們發明了“照子”測溫法,“照子”有“察看、檢驗”之意,是用來觀察窯內狀況的試片。工匠們將特制的小泥片放入窯內不同位置,這些泥片中摻入了特定的指示性礦物。最常用的是含有銅、鐵元素化合物的泥條,在特定溫度下會發生明顯的顏色變化。例如,含銅的照子在不同溫度區間顯現綠色、紅色,含鐵的照子則在不同溫度下呈現從暗紅到紅色的顏色變化。在燒窯關鍵時刻,工匠快速抽出照子,觀察其熔融狀態、顯色情況,再輕劃胎體測試硬度,以此判斷窯內溫度與環境是否達到要求。
而當一件瓷器需要施加多層不同礦物成分的釉彩時,考驗就更為嚴峻。匠人必須深諳每種釉料受熱膨脹、冷卻收縮的特性,通過配方調整配比,確保各層材料在高溫和冷卻過程中協同一致,一旦某一層收縮快了一點,就會導致釉面裂開或剝落,前功盡棄。
每一件流傳至今的琺瑯彩,都記錄著古人在沒有精密儀器的年代,用無數失敗換來的經驗。將沉默的礦物點化成永恒的藝術,深刻反映了古人的智慧和陶瓷文化的內涵,在中國古代文化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周弋琳,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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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與傳統結合的丙丁柴窯 視覺中國/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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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挑戰:
當礦物密碼瀕臨失傳
琺瑯彩的輝煌在清朝康雍乾三代后漸趨式微,隨著國力衰退,這項耗資巨大的工藝在清末幾近湮滅。民國年間至新中國成立初期,雖有個別匠人試圖恢復,但終因原料匱乏、工藝復雜而成果有限。直至20世紀90年代末,在非遺保護與傳統技藝傳承的推動下,琺瑯彩工藝的研究與仿制才重新獲得關注。現代工藝在借助科技分析、數字窯爐等方面取得進步,能仿制出形似的作品。然而,在神韻、色彩的鮮活與層次感,尤其是對極致復雜工藝(如“瓷母”的層疊燒造)的整體把握上,仍面臨難以突破的瓶頸,無法復現古代匠人的藝術巔峰。
這些瓶頸背后,也面臨一些現實挑戰。首當其沖的是礦物原料獲取面臨需求結構變化的挑戰,其難度提升源于新興產業對礦物資源的需求重構,在當代工業體系中,傳統手工業在資源分配的序列中已被排至末端。2024年,中國金屬銻行業需求量為9.71萬噸,廣泛應用于阻燃劑、光伏玻璃、鉛酸蓄電池等新能源領域。在此背景下,銻料流向利潤更高、需求更旺的工業領域,導致琺瑯彩等傳統工藝在獲取原料時,面臨成本攀升和渠道收窄的雙重擠壓。鈷、銅等其他金屬原料,也面臨類似的“產業需求競爭”困境。因此,琺瑯彩的原料獲取之難,絕非單純的資源稀缺,而是工業體系對礦產資源的主導下,傳統手工業在資源分配的序列中被排至末端的必然結果。
這一宏觀的產業態勢,又因資源稟賦進一步加劇。從鈷礦資源來看,我國鈷礦資源稟賦本就不佳,屬于“貧鈷國家”,高度依賴進口。據自然資源部發布的《中國礦產資源報告(2023)》統計,2022年中國鈷礦儲量為15.87萬噸,僅占全球儲量的2.3%[據中國地質調查局發布的《全球礦產資源儲量評估報告(2023)》統計,全球鈷礦儲量為668萬噸],多為鎳礦的伴生礦,獨立鈷礦極少,且開采與提煉成本較高。清代宮廷所用鈷料多依賴進口,國內歷史上也曾有開采鈷礦的記錄,以云南曲靖老廠溝鈷礦洞遺址為例,鈷礦曾作為青花瓷原料運至景德鎮,但其礦源也早已采竭。這意味著今天要尋覓與古料品質相當的鈷原料,基礎就十分薄弱。
與之相伴的,是傳統技藝的悄然斷代。掌握核心工藝秘訣剔刻技法的老師傅相繼離世,許多技藝僅存于文獻碎片或后人揣測中,面臨失傳風險,如胭脂紅的“三階燒制”、乾隆時期的“錦上添花”(一種在釉色上用針狀工具刻劃細如毫芒的錦紋凹槽,再于其上繪制琺瑯彩或粉彩紋飾,呈現“錦地繁花”質感的裝飾工藝)。現代仿品往往只得其形,難復其神。
這場困境,不僅因為珍貴礦物原料獲取難度持續攀升,更源于傳統技藝面臨傳承斷代風險。琺瑯彩的困境,為依賴自然饋贈的文化遺產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命題:如何在資源約束與時代變遷中,守護文化的原真性與技藝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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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挑戰:
當礦物密碼瀕臨失傳
琺瑯彩的輝煌在清朝康雍乾三代后漸趨式微,隨著國力衰退,這項耗資巨大的工藝在清末幾近湮滅。民國年間至新中國成立初期,雖有個別匠人試圖恢復,但終因原料匱乏、工藝復雜而成果有限。直至20世紀90年代末,在非遺保護與傳統技藝傳承的推動下,琺瑯彩工藝的研究與仿制才重新獲得關注。現代工藝在借助科技分析、數字窯爐等方面取得進步,能仿制出形似的作品。然而,在神韻、色彩的鮮活與層次感,尤其是對極致復雜工藝(如“瓷母”的層疊燒造)的整體把握上,仍面臨難以突破的瓶頸,無法復現古代匠人的藝術巔峰。
這些瓶頸背后,也面臨一些現實挑戰。首當其沖的是礦物原料獲取面臨需求結構變化的挑戰,其難度提升源于新興產業對礦物資源的需求重構,在當代工業體系中,傳統手工業在資源分配的序列中已被排至末端。2024年,中國金屬銻行業需求量為9.71萬噸,廣泛應用于阻燃劑、光伏玻璃、鉛酸蓄電池等新能源領域。在此背景下,銻料流向利潤更高、需求更旺的工業領域,導致琺瑯彩等傳統工藝在獲取原料時,面臨成本攀升和渠道收窄的雙重擠壓。鈷、銅等其他金屬原料,也面臨類似的“產業需求競爭”困境。因此,琺瑯彩的原料獲取之難,絕非單純的資源稀缺,而是工業體系對礦產資源的主導下,傳統手工業在資源分配的序列中被排至末端的必然結果。
這一宏觀的產業態勢,又因資源稟賦進一步加劇。從鈷礦資源來看,我國鈷礦資源稟賦本就不佳,屬于“貧鈷國家”,高度依賴進口。據自然資源部發布的《中國礦產資源報告(2023)》統計,2022年中國鈷礦儲量為15.87萬噸,僅占全球儲量的2.3%[據中國地質調查局發布的《全球礦產資源儲量評估報告(2023)》統計,全球鈷礦儲量為668萬噸],多為鎳礦的伴生礦,獨立鈷礦極少,且開采與提煉成本較高。清代宮廷所用鈷料多依賴進口,國內歷史上也曾有開采鈷礦的記錄,以云南曲靖老廠溝鈷礦洞遺址為例,鈷礦曾作為青花瓷原料運至景德鎮,但其礦源也早已采竭。這意味著今天要尋覓與古料品質相當的鈷原料,基礎就十分薄弱。
與之相伴的,是傳統技藝的悄然斷代。掌握核心工藝秘訣剔刻技法的老師傅相繼離世,許多技藝僅存于文獻碎片或后人揣測中,面臨失傳風險,如胭脂紅的“三階燒制”、乾隆時期的“錦上添花”(一種在釉色上用針狀工具刻劃細如毫芒的錦紋凹槽,再于其上繪制琺瑯彩或粉彩紋飾,呈現“錦地繁花”質感的裝飾工藝)。現代仿品往往只得其形,難復其神。
這場困境,不僅因為珍貴礦物原料獲取難度持續攀升,更源于傳統技藝面臨傳承斷代風險。琺瑯彩的困境,為依賴自然饋贈的文化遺產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命題:如何在資源約束與時代變遷中,守護文化的原真性與技藝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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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之光:
重啟琺瑯色彩密碼庫
面對這些嚴峻的挑戰,現代科技正成為守護與重啟這份文化遺產的關鍵力量。研究人員在破譯古法、復原工藝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取得了顯著成就,為文物保護與文化傳承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研究人員通過多維度技術手段破譯古法工藝密碼。一方面,利用激光和X射線技術,進行“礦物DNA檢測”,分析古瓷釉層中微量的成分、金粉的粒徑、殘留的有機膠體痕跡,為工藝還原提供數據支撐。例如,通過掃描元青花碎片,就能分辨出鈷料是來自國外還是中國本土,借助釉層微觀結構反推燒制溫度。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已成為工藝復原的高效輔助工具,通過對相關文獻中的工藝關鍵詞、“礦物DNA”實驗數據進行整合分析,挖掘出隱藏的工藝邏輯;同時提取古瓷碎片胎釉及紋飾特征,構建“物料—工藝—成品”預測模型,最終由考古學家結合歷史文獻、實驗結果進行綜合判斷和驗證,最大限度提高工藝復原的準確性與可靠性。
除了用科技手段,研究人員也在積極尋找礦物原料的可持續替代方案,嘗試“變廢為寶”,從銅礦尾渣中回收銅成分,替代孔雀石等綠色釉料,讓采礦廢棄物煥發藝術新生。除此之外,創新材料層出不窮。研究人員正致力探索更穩定、更環保的鈷藍替代品(如鈷藍尖晶石),開發無毒無害的鈰鋯黃替代銻黃釉料。
然而,人工智能的本質是基于概率模型的推測,其精確度仍需驗證,且難以完全捕捉古人經驗中那些微妙的、不可量化的直覺判斷。現代精準控溫的“形似”,與古人依靠肉眼觀察窯火顏色、煙氣流向來綜合判斷的“意會”技藝,是兩種不同的智慧體系。新材料在物理顯色上或許可以接近古法效果,但其文化內涵和歷史的“原真性”已然發生改變。實質上,這種從“意會”到“量化”的轉變,是技術文明發展的必然進程。這并非技藝退化,而是生產認知變遷的縮影,兩者各有時代賦予的價值。
這促使我們深刻反思傳承的本質:科技仿制是延續美學和應對資源危機的重要手段,但真正的傳承,或許更在于對那份解讀礦物密碼、點石成彩、追求極致的智慧與工匠精神的延續,而不僅僅是器物形式的完美復制。研究人員的工作正是在這條通往本質的傳承之路上,架起了一座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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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物對話:
在傳承與可持續間尋找平衡
琺瑯彩的傳奇,是一部鐫刻在釉色深處的史詩,講述著古人以非凡的智慧與耐心解讀地球封存億年的礦物密碼。如今,科技的發展延續了這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在破譯中理解過去,在復現中致敬經典,在創新中啟示未來。這也讓我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琺瑯彩所代表的極致工藝美學,其核心往往依賴于珍貴甚至不可再生的礦物資源。如何在保護、研究、復刻這類頂級藝術品,與減少資源消耗、降低環境影響之間取得審慎的平衡?又如何在運用科技“再造”其形的同時,守護那份理解自然、駕馭物質、追求完美的精神內核?答案或許蘊藏在傳承與創新的辯證之中:唯有以珍惜之心對待每寸巖層中的色彩基因,以敬畏之意承接大地的饋贈,將可持續發展的理念融入對礦物資源的認知與運用,并在創新與審慎之間尋找持續的平衡,文明的火光才能如永不褪色的琺瑯彩釉一般,在傳承與創新的熔爐中生生不息,恒久照亮人類追求美與智慧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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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劉進 .“琺瑯彩”與“粉彩”的區別——兼論琺瑯彩技藝的現狀與發展趨勢 [J]. 上海工藝美術 , 2022, (03): 68-70.
[2]劉雨 . 琺瑯彩瓷在我國的發展歷程及價值分析 [J]. 湖南包裝 , 2024, 39(05): 25-27+150.
[3]周敏 . 康雍乾三帝與琺瑯彩瓷 [J]. 陶瓷研究 , 2024, 39(04): 52-54.
[4]張楚 . 東西方美學的交錯:乾隆琺瑯彩瓷的藝術表現 [J]. 陶瓷 , 2025, (03): 30-32.
[5]查淑香 . 細說琺瑯瓷器傳承陶瓷文明 [J]. 景德鎮陶瓷 , 2019, (04): 7-8.
[6]王健華 . 清代宮廷琺瑯彩綜述 [J]. 故宮博物院院刊 , 1993, (03): 52-62+98
[7]何琦 , 余民權 . 清代琺瑯彩瓷器的工藝特點 [J]. 陶瓷 , 2018, (10): 28-29.
[8]張朝智 . 雍正朝琺瑯彩工藝探析 [J]. 東方收藏 , 2019, (05): 3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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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雨婷 , 蔣文瑞 . 乾隆“瓷母”研究 [J]. 陶瓷研究 , 2025, 40(03): 137-139.
[11]吳文靜 . 淺析中國陶瓷文化 [J]. 景德鎮陶瓷 , 2013, (02): 13-14.
[12]周弋琳 . 清三代宮廷御制瓷胎畫琺瑯藝術的演變進程及其影響 [D]. 四川師范大學 , 2013.
[13]程麗 . 陶瓷顏料的發展歷程——從素色到多彩的藝術演變 [J]. 陶瓷研究 , 2024, 39(06): 3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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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曉曉 王曉陽 趙洋 陶西明
編輯: 劉欣潼 何陳臨秋
排版: 劉欣潼
審核: 常 艷
官網: https://kpwhbjb.cgl.org.cn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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