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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79
CAT-Q 全名是Camouflaging Autistic Traits Questionnaire,用于測量“自閉癥特質的社會性偽裝/掩飾”。它不是診斷自閉癥的工具,而是用來了解一個人會不會通過模仿、預演、壓抑不適和學習社交規則,來掩飾自己的自閉癥特質。所謂的“代償/補償”指的是:用認知和策略繞開社交溝通困難。
如果一個孩子一歲多能背整本繪本,四歲自己讀書,六歲前靠聽音頻和看紙質書對照,讀完英文原版《哈利·波特》,很多家長都會覺得:這是天賦異稟。
Judy的媽媽Julie也曾這樣想。
直到女兒14歲那年,因為一次嚴重的心理耗竭(burnout)被確診為自閉癥,醫生指著CAT-Q評估結果告訴Julie,Judy在“代償/補償”(compensation)這一維度處在極高位置,報告里對應的百分位達到99.02。
拿到評估結果后,Julie這才重新理解Judy的那些“天賦”,它們不只讓她讀得更快、學得更早,也幫她把感官痛苦、社交壓力和生活困難藏了很多年。
此前,我們分享過2e(Twice-Exceptional的縮寫,常被譯作“雙重特殊需要”)孩子果果的故事。Julie說,她在Judy身上看到了相似的處境。
文 | Kido
編輯 | Jarvis
圖 | 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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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才得到的答案
拿到診斷報告時,Judy反而笑了。
她笑著拼命點頭,一邊對媽媽說:“媽媽,這是一種解脫。我終于知道答案了,終于有人能理解我了。”
Judy說,那份診斷報告應該在十年前就出現。
但十年前,像她這樣的女孩很容易被漏掉。她語言發展早,認知能力強,愛讀書,成績好;她不是那個在教室里最顯眼、最容易被老師帶去評估的孩子。
Julie后來回看Judy的嬰幼兒時期,發現很多特質其實早就出現了:
她還不會說話時,就可以不吵不鬧地坐很久,一頁一頁翻書;
一歲多開始說話后,只要大人讀過的繪本,她翻到對應頁面,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兩歲左右,蘇斯博士的書她已經能從頭背到尾。她喜歡在后院的蹦床上一邊按節奏跳,一邊大聲背書。
家里人當時只覺得她記憶力好,后來才明白,按節奏背誦也許是她最早用來調節神經系統的方式;
四歲左右,她開始自主閱讀繪本。家里人精力有限,就給她聽電子書;六歲前,她自己讀完了第一本英文原版《哈利·波特》。
Judy幾乎一睜眼就在看書,閱讀推動了Judy的語言和認知發展,也讓周圍人更難看見她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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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e后來發現,Judy不是按常見的拼讀、認單詞路徑讀完那本書的。
她把整本書當成一個系統:反復聽電子音頻,再拿著紙質書,把頁面上的文字和腦中的聲音一一對齊,感覺她像是在腦子里搭了一張這本書的地圖。
這種視覺化和系統化思維,也出現在拼圖上。Judy從不按邊緣、顏色或圖案分類。
她隨機拿起一塊,就能直接放到腦中圖像對應的位置。對她來說,拼圖不是一步步推理,而是在腦海里還原一張已經存在的圖。
這些能力讓她看起來很“超前”。但另一面,是很早就出現的感官壓力和社交回避。
兩三歲時,Judy極度抗拒陌生人。只要有陌生人看她一眼,她就會大哭,讓對方走開。
將近兩年里,每次出門,她都必須死死抱著一本書,埋在媽媽懷里。手里沒有書,她就拒絕接觸外界。
上廁所、吃飯、坐車,甚至睡覺,她都要抱著書。家里人把書藏起來,她會到處找,直到重新拿到手里。
那時,Julie也帶她去看過醫生。醫生看到她語言發展很好,直接排除了自閉癥的可能。老師也覺得,這個孩子聰明、安靜、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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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Julie才知道,從兩歲起,Judy就開始用自己的高認知能力發展代償策略。
她很早就能用認知去解釋世界。陌生人讓她不舒服,但她能判斷“陌生人不等于危險”。
上幼兒園時,她幾乎不哭不鬧。想媽媽了,她就自己看表;還沒到接她的時間,她就繼續讀書或玩玩具。
她通過讀書和觀察,努力模仿別人。她很想融入集體,不想被當成異類。這就是高掩飾:表面看起來適應得很好,內在卻一直在計算、壓抑和強撐。
于是,在初二確診前,Judy一直維持著一個聽話、聰明、成績優異的學生形象。
后來,一位研究自閉癥的博士朋友后來告訴Julie,高智商和家庭支持不會改變一個人的神經系統,只會讓掩飾和代償變得更強。
環境簡單時,這套策略也許還能維持;一旦壓力超過承受范圍,耗竭(burnout)就會到來。
這里說的耗竭,不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自閉癥人士常說的autistic burnout,研究者通常把它理解為長期壓力、支持不足和外界期待超過自身承受能力后,出現的持續性耗竭、功能下降和感官耐受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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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優秀”到耗竭
Judy的耗竭,發生在14歲。那一年,Judy身邊的變化太多。
為了方便她上學,家里搬了家;Julie從兼職換成全職工作,放學后不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青春期讓她的感官問題更明顯;學校獎學金也給她帶來新的自我壓力。
但Judy仍然努力維持“沒事”的樣子,外人看見的,還是那個聰明、優秀、安靜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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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午休,她因為無法排解強烈焦慮,用剪刀劃傷了自己的手臂。朋友發現后,把Judy送到學校心理醫生那里,學校立刻給Julie打了電話。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精英抑郁癥”。Julie也知道女兒正在承受抑郁和焦慮,但她隱約覺得,事情不止于此。
她開始查找抑郁背后可能被忽略的原因,最終把目光落在阿斯伯格和高掩飾自閉癥上。
Julie查閱了《阿斯伯格綜合征完全指南》和《Pretending to be Normal》等書,一條條對照Judy從小到大的發育史,然后預約了兒科醫生。
這兩本書是自閉癥譜系領域常被提到的讀物,前者是一本常見的科普讀物,后者則是作者Liane Holliday Willey關于自己長期未被識別的阿斯伯格經歷的書。
這次耗竭,不僅讓Judy被診斷為自閉癥,也讓她作為2e青少年的特質也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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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指的不是“聰明孩子也有點小問題”,而是同一個孩子身上,既有明顯的高能力,也有真實的支持需求。
確診也使得Julie第一次發現了Judy隱藏多年的困難。
第一層困難,是高認知能力和脆弱感官之間的拉扯。
Judy能參加交響樂團和搖滾樂團,會演奏太鼓、豎琴和電貝斯。
但她其實有嚴重的恐音。跨年夜的焰火,她每年都要哭著熬過去;馬路上卡車經過的聲音,也會讓她身體強烈不適。
她能接受樂器聲,是因為那是可預期、可控制的聲音。對很多有感官敏感的人來說,可控的聲音和突然沖進身體里的噪音,不是一回事。
燈光也會讓她不舒服。戶外活動時,她常常皺著眉,強光會直接引發頭痛。
她對氣味非常敏感,誰去過她的房間,她聞一下就知道。
觸覺上,她不能穿帶紐扣的衣服,只能接受特定材質的衣物。
飲食也是固定的。她不吃蔬菜,只吃固定品牌的固定食物。換了牌子,她嘗一口就會拒絕繼續吃。
她還恐高,在購物中心里絕不靠近玻璃圍欄。
小時候,感官過載時,她會哭。長大后,她學會了忍。表面看起來平靜,痛苦卻轉成身體反應:有時卡車呼嘯而過,她肚子就會劇烈疼痛。
第二層困難,是“懂得很多”和“日常生活很難”之間的落差。
Judy在學術和音樂上學得很快,但生活自理需要每天提醒。確診后,Julie才明白,這是執行功能困難。
不是懶,也不是不自律,而是啟動任務、安排順序、切換步驟、把一件日常小事做完,對她來說都更費力。
Judy只能把生活步驟寫成密密麻麻的清單,貼在墻上,強迫自己照著做。進入中學后,她每天在學校盡量保持得體,回家后就像被抽空。
她常常躺在沙發上對媽媽說:“我的身體休息好了,但是大腦還是很累,停不下來。”
有一天,她看著學校里嘻嘻哈哈的同學,對Julie說:“媽媽,我很羨慕朋友們那種大腦空白、但是每天都很開心的狀態。”
過去十幾年,Judy靠聰明、觀察和硬撐,維持著一個“優秀學生”的形象。她越能代償,別人越看不見她需要支持;別人越看不見,她就越只能繼續代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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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隨時退出
女兒Judy的確診,沒有把這個家壓垮。
Julie說,那更像一把鑰匙,它解釋了過去很多年里那些說不清的事,也讓家里人知道,接下來不該再把力氣用在“修理”Judy上。
Julie和先生都在IT行業工作,兩人原本在上海上班,懷孕后來到澳洲生下Judy,妹妹也在澳洲出生,兩個孩子都沒有在中國生活過。
Judy確診后,Julie和先生開始系統了解自閉癥,也審視自己。他們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也是未確診的自閉癥人士,或有寬泛自閉癥表型特質。
Julie所說的寬泛自閉癥表型,也就是鄒小兵教授提過的“自閉癥特質”,它指的是一個人有一些和自閉癥相關的認知、社交或感官特質,但不等于他已經被確診。
比如Julie的先生不愛社交,Julie自己有明顯的感官問題和系統化思維,極度遵守規則,也很討厭閑聊。對他們來說,現在再去確診意義不大,但這種自我覺察讓他們更能理解女兒。
IT行業相對清晰、規則明確、允許深度專注的工作環境,也讓他們看到了一種可能:Judy未來不一定要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路徑”走,她需要的是適合她神經系統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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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前,醫生曾說Judy大腦發育不均衡。Julie也曾刻意安排各種活動,讓她練鋼琴、做健美操。確診后,家里決定不再強迫她補齊每一塊短板。
Judy主動放棄了需要大量精細動作的鋼琴,轉去學豎琴。后來她又迷上電貝司。家里學著尊重她的選擇,而不是把每一次改變都當成問題。
Judy的妹妹是則神經典型孩子。Julie說,在她眼里,妹妹其實比姐姐更“聰明”:讀書、音樂、運動都能很快領會,也能比較輕松地超過同齡人。
得知姐姐確診后,妹妹很平靜。但她終于理解了,姐姐為什么有時請假不去學校,為什么考試會有單獨考場。
姐妹倆在家相處很好,也有共同的朋友。有時朋友來家里過夜,Judy玩一兩個小時,感官快過載時,就自己默默回房間看書或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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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小時后,她恢復了一些,就會再重新加入。大家并不覺得這件事奇怪。Judy可以在中途離開,也可以回來。
學校的支持,也把Judy從退學邊緣拉了回來。
Judy確診后,自己把結果告訴了幾個要好的同學和老師。朋友們的反應大多是:那又怎樣?
她在學校掩飾時壓力很大,有時甚至不吃不喝。同學們發現后,不會圍著她追問,也不會用大道理開導。她們會買來食物,放到她手邊,安靜坐在旁邊,等她慢慢吃完。
學校也和家長一起制定了個性化學習方案:
Judy上課時可以戴降噪耳機,可以隨時離開教室休息;
老師不隨機點名,不突擊考試,會提前給教學大綱,盡量減少“計劃外”變化帶來的焦慮;
集體活動和體育課可以不參加,也可以單獨調整;
可以使用殘障人士專用廁所;
考試有單獨考場,也有額外時間和休息安排。
這些支持實施后,Judy在學校的心理消耗明顯下降。
對她來說,“可以隨時退出”本身就是安全感。當她知道自己有退出的權利,學校反而不再像一個必須硬撐到底的地方。她比以前更愿意去學校。
Julie一家還申請了NDIS,即“澳大利亞國家殘障保險計劃”,為符合條件的殘障人士提供與殘障相關、合理且必要的支持,范圍涉及教育、就業、社會參與、獨立生活和健康福祉等方面。
Julie說,現在Judy可以每兩周接受一次職業治療和語言治療,每四周接受一次心理咨詢。
他們還在繼續學習,想進一步弄清楚,需要提供哪些支持措施,才能真正改善Judy的生活狀態。
現在的Judy,不必時時在腦子里計算、觀察、模仿,也不必把自己演成一個完全符合普通學校期待的孩子。
她也許不再只是別人眼里的“天才女孩”。但她終于可以在需要時隨時退出,也可以等自己恢復后再回來。
而她的家人、朋友和同學們也知道,她退出時不是逃避,回來時也不是“好了”。
參考資料
[1] Hull, L., Mandy, W., Lai, M.-C., Baron-Cohen, S., Allison, C., Smith, P., & Petrides, K. V. (2019).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Camouflaging Autistic Traits Questionnaire (CAT-Q). Journal of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orders, 49, 819-833. https://doi.org/10.1007/s10803-018-3792-6
[2] Raymaker, D. M., Teo, A. R., Steckler, N. A., Lentz, B., Scharer, M., Delos Santos, A., Kapp, S. K., Hunter, M., Joyce, A., & Nicolaidis, C. (2020). “Having all of your internal resources exhausted beyond measure and being left with no clean-up crew”: Defining autistic burnout. Autism in Adulthood, 2(2), 132-143. https://doi.org/10.1089/aut.2019.0079
[3] Arnold, S. R. C., Higgins, J. M., Weise, J., Desai, A., Pellicano, E., & Trollor, J. N. (2023). Confirming the nature of autistic burnout. Autism, 27(7), 1906-1918. https://doi.org/10.1177/13623613221147410
[4] Attwood, T. (2006). The Complete Guide to Asperger's Syndrome. Jessica Kingsley Publishers.
[5] Willey, L. H. (1999/2014). Pretending to Be Normal: Living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Jessica Kingsley Publishers.
[6] National Disability Insurance Scheme. (2026). Reasonable and necessary suppo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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