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的武漢測繪學院禮堂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緩步上臺,學生們驚訝地發現,他的眉宇間竟透出與毛主席七分相似的神韻。不少青年悄聲議論:“你看,他笑起來的弧度跟主席一模一樣。”這位在掌聲中致辭的老人,正是毛家走過百年風雨后仍精神矍鑠的長者——毛遠耀。那天,他正式離開工作了三十年的崗位,帶著一份從容、兩袖清風,回到夢牽魂繞的湘潭韶山沖。
追溯履歷,1912年10月18日的韶山沖,一個秋意初露的早晨,毛遠耀呱呱墜地。彼時的湖南鄉村局勢動蕩,少年常常在搖曳的油燈下聽長輩講述“海叔公毛潤之遠在外面鬧革命”的事跡。說書人一般的故事,把年幼的他熏得兩眼放光,也在心里種下了改變山河的種子。
1925年夏季,毛主席回鄉開展農民運動。伯父毛宇居與父親毛智珠帶頭入農會,為鄉親奔走。耳濡目染之下,年僅13歲的毛遠耀也站出來,翌年正式成為共青團員,并被推舉為湘鄉縣第十三支部書記。夜里,他領著兒童團在稻田邊放哨,稚嫩的嗓音壓得低低,“敵人要來了,兄弟們眼睛睜大點!”那次偵得敵情并及時報告,農會得以轉移,少年心里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責任”二字的重量。
1927年1月6日,他等到了盼望多日的驚喜。久別的“三叔”毛主席回到韶山,身著灰布長衫,步履匆匆。毛遠耀帶著一群小伙伴沖上前,緊張得說不出話。毛主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柔和:“要好好念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年少的他抬頭脫口而出:“三叔,我要像您一樣!”這一幕,后來他回憶起仍會輕輕擦拭眼角。
隨著大革命風云變幻,毛遠耀被送往北方。1929年,他在中共北方局印刷廠從事秘密排字,夜里油墨味與臘紙屑交織,手指常常被鉛字劃出細口子。同年12月,經毛主席親自介紹,他宣誓入黨。臨別時,毛主席望著這位沉默寡言的堂侄,鄭重叮囑:“咱們家的孩子進了黨,就要對人民負責到底。”這句話,他后來說,一輩子都不敢忘。
30年代初的上海,是中外勢力的漩渦。毛遠耀在法租界弄堂里開辦的印刷所,白天翻印《布爾什維克》,夜里在高校演講抗日。1935年冬,上海地下黨機關遭到大搜捕,他險些被捕,輾轉返回韶山,用教師身份辦夜校,教村民識字,也傳遞革命火種。那段日子,他常把學生聚在油燈下,用手心劃拉著粉筆末:“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再學會寫‘中國’二字,咱們就有力量。”
盧溝橋槍聲劃破夜空的那一刻,中國進入全面抗戰。1937年秋,毛遠耀奔赴延安。窯洞里,毛主席見到身形消瘦卻目光炯炯的他,先問一句:“身體還撐得住嗎?”他憨厚地笑:“工作讓我長力氣!”隨后被安排進入抗大學習。結業后調軍委秘書處,再到總政印刷所、八路軍第一兵工廠任職。有人說,他手里拿鐵錘的樣子跟毛主席寫字時一樣專注,眼底都透著一種“非把事干成不可”的執拗。
1945年春,延河水剛開始消融,南下支隊整裝待發。毛主席把他叫到身邊:“到最困難的地方去,鄉親們等著翻身。遇到難題,就寫信。”這番囑托像熱爐火一樣烙在心里。南下行軍途中,他風餐露宿,對部下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們走到哪兒,就讓那里的老百姓心亮起來。”年底,他隨部抵達大連,出任公安局局長,整肅軍紀、清理偽特,一年內城里盜案驟減,碼頭秩序井然。當地報紙打出標題:“大連有個‘毛局長’,群眾拍手稱快。”
1949年初春,他再度赴北平請示工作。毛主席已是籌劃建國大典的領袖,卻抽空與堂侄促膝長談。茶湯微涼,主席平靜叮嚀:“南方戰事緊,衡陽是要點,你得和地下黨同志一條心。”毛遠耀點頭領命,一口方言回答:“包在我身上!”當年11月,衡陽解放不久,他即任市委書記兼市長。城門仍帶硝煙,街巷卻響起敲石聲——他下決心拓出一條貫穿南北的主干道。有人擔心抄小路就行,他把圖紙往桌上一攤:“城市要活,就要氣脈通暢。”一鍬接一鍬,解放路通車,衡陽人第一次見到如此寬敞的街道。
安置孤寡、修復水電、籌建學校,一樁樁,三年見效。老人們回憶當年,說他出門總背一個舊帆布包,見面第一句永遠是:“家里還有什么難處?”正是在這座已成廢墟的城市,他為災民建起臨時菜市,規定“攤販不納租,百姓隨便買”,硬生生把餓肚子的人從谷底拉了回來。
50年代中葉,國家確定要培養大批測繪人才,武漢測繪學院在長江之濱揭牌。毛遠耀調任黨委第一書記。新校址是一片蘆葦灘,夜里蛙聲震得人睡不著。辦學的第一件事,他沒有修辦公樓,而是帶著師生抬石塊、挖溝渠,把操場、圖書館先建好。他常說:“教書育人跟修橋補路一個理,坑洼先填平,方向就出來了。”學生后來憶及,那些日子校長室只有一張破藤椅,卻處處洋溢著讀書聲。
在京任職期間,他偶爾被警衛員領進紫光閣探望毛主席。一次小聚,主席為他倒茶,笑稱:“外頭都說你像我,其實你比我更耐勞。”毛遠耀趕緊擺手:“是您教的嘛。”二人對視,滿室輕松。外人只見眉宇相似,卻很少知道這兩位韶山人相隔多年的牽掛。
離休后,他謝絕在大城市頤養的安排,回到翠嘉堂舊居。破舊瓦房修補幾下,便住了進去。每天清晨他挑水澆菜,鄰居勸他請人代勞,他擺擺手:“能動就不求人。”韶山景區漸熱鬧,他時常被遠道而來的游客認出,有人央求合影,他總是笑著點頭,卻從不多談自己經歷,只要一說到“主席教誨”,就忍不住哽咽。
晚年他享受副部級醫療待遇,韶山地方政府按規定安排專車、專醫定期上門體檢,節慶必有人慰問。可他花得最開心的,卻是給當地小學修屋頂、給困難戶添口糧。耄耋之年,他還把每月津貼攢下來,見村里哪家孩子考上大學,就悄悄塞過去一個信封,“先交學費,別耽誤孩子”。鄉親們想立碑相謝,被一句“別搞那虛的”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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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他回到韶山毛主席故居紀念館。工作人員推來輪椅,他擺手沒要,堅持自己走進展廳。昏黃燈光下,木桌、油燈、草鞋,無一不觸動記憶。他站在堂叔畫像前,低聲道:“您交代的事,我盡力做了。”眼中含淚,卻不讓淚落。那天,他足足站了半個小時,直到工作人員輕聲提醒,才慢慢轉身。
2013年6月20日清晨,101歲的毛遠耀在家中安然離世。子女遵照遺愿,將他節衣縮食積攢下的30萬元捐給韶山教育基金,用于獎勵優秀教師和品學兼優的學子。老屋外的竹影隨風搖曳,鄉親們自發前來送行,木質靈堂前擺滿了山里的梔子花。沒有排場,沒有鞭炮聲,只有樸素的挽聯——“赤子本色,一生耿介”。
回頭看這位百歲老人的軌跡,從韶山沖的泥巴路到延安窯洞,再到衡陽城區、武漢校園,他始終記得堂叔當年的叮嚀:要把個人命運系在人民身上。也正因如此,哪怕離開政壇多年,他享受的待遇從未讓他忘乎所以;對他而言,最好的待遇,就是看著家鄉孩子念書識字,看著鄉親田疇沃野。躬耕一世,留下的不是豪言,而是被時間鐫刻進土地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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