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躺在我旁邊。
中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
他背對著我,呼吸很均勻,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我現在開口說句話,他會轉過來嗎?
但我忘了那時我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天起床,他已經走了,被窩涼著。
餐桌上放了包子和豆漿,包子底下壓了張便簽:
晚上有會,不回來吃。
后來就變成了這樣。
店員過來添湯。
“姑娘,你們的情侶會員卡快到期了,”她端著湯壺,熱氣從壺嘴冒出來,“之前開業十周年,情侶充五百送一千那個活動。”
“還剩兩百多塊沒花完,我幫您問了經理,現在續還能送。”
我正要開口,店門口的風鈴響了。
紀希推門進來,身后跟著一個年輕女孩。
馬尾辮,白外套,脖子上掛著一臺相機。
“師父你站燈底下,我拍一張。”她晃著他的胳膊。
“先吃,你這幾日都餓瘦了。”
“不嘛,師父你盡心盡力帶了我三年,我家的門都被你踏破了,我家的床都認你了,今天拿了金獎,我必須給你拍一張,紀念一下。”
他笑著搖頭,伸手替她把相機帶子從拉鏈頭上繞出來:“說什么呢。”
“說真的嘛,”她摁下快門,低頭看屏幕,“對了師父,今天是你和師母的紀念日吧?”
“你陪我慶祝,她會不會不高興啊?”
他頓了一下。
“沒事,她知道我是在忙,不是故意不陪她。”
“真的?”
林亦如笑著拉他胳膊:“那就好,走啦點菜,我要點三份蝦滑。”
他跟著她走了兩步。
然后抬頭看見我了,腳步頓住。
手從口袋里拿出來,又放回去。
“暖暖,你也在這兒。”
我沒站起來,筷子夾著一片土豆。
“嗯。”我說,“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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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的默契,我們連“慶祝”都挑在了同一家店。
他慶祝的,是他的徒弟得獎。
我慶祝的,是我完成了一個能讓我成為合伙人的項目。
但我們都忘了——今天是我們在一起十周年的紀念日。
林亦如湊過來看了一眼鍋底:“哎呀,鴛鴦鍋。”
“師父,師母好可愛啊,一個人吃火鍋還點鴛鴦。”
他站在卡座邊上,沒說話。
林亦如已經把相機端起來拍鍋里的氣泡了。
又把鏡頭對向窗外,拍路人,拍路燈,拍一切。
“師母,”她把鏡頭對準我,“我要給你單獨拍一張。取個名字,就叫:‘一個人吃火鍋,屬于幾級孤獨?’”
快門聲響了一下。
我的筷子頓了頓。
土豆片滑回鍋里,濺了一點湯出來。
“刪掉。”
林亦如愣了一下,相機拿下來。“師母?”
“那張照片,刪掉。”
林亦如看了看相機屏幕,又看了看紀希。
他站在卡座邊上,眉頭動了動。
“暖暖,一張照片而已,別小題大做。”
“我讓你刪。”我看著他說的。
紀希的眉頭擰起來了。
“你干嘛非要為難她?她拍了就拍了,又不會發出去。”
我站起來,繞過桌子,伸手去拿她的相機。
林亦如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絆了一下,手肘往外推出來。
相機帶子甩過來刮過我手腕,我手一偏,撞在桌沿的蘸料碟上。
半碗油潑在桌面上,燙得我縮了一下。
林亦如“哎呀”了一聲:“師母你沒事吧!”
紀希走過來,伸手想碰我手腕:“燙到了?我看看——”
我沒理他,搶過相機刪了照片。
林亦如下唇抿著,聲音很輕:“對不起師母,我不是故意的……我絆了一下,沒站穩……”
他看了我一眼,掠過我發紅的手:
“你自己處理一下。”
“我先把她安頓好,等會兒回來找你。”
兩個人走到隔壁坐下,隔了三張桌子的距離。
服務員給我拿來燙傷藥。
“會員卡的事。”她尷尬道:“那——還續嗎?”
我看著鍋里翻騰的紅油。
“不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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