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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項消失17年的收費,近來重回公共視野。
圍繞 “新能源車該不該交養路費”的話題,網絡討論分出兩個立場。
一邊是燃油車車主長期通過燃油消費稅間接分擔道路養護成本,而同樣使用道路的新能源車卻得以豁免;一邊是新能源車主希望繼續享受稅費優惠或減免,支撐消費熱情。
有趣的是,焦點中的“養路費”其實早在17年前就取消了。
2009年,國務院實施成品油價格和稅費改革,取消公路養路費等六項交通收費,提高成品油消費稅稅額——但養路費的功能沒有消失,轉而由成品油消費稅承擔,曾經按車征收的養路費被折進了每一次加油的油費里,加油即繳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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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茂高速陜西宜君段一處加油站/新華社記者 張博文 攝
如今,新能源汽車普及,這套建立在燃油消費基礎上的資金機制正在發生變化。
乘聯會數據顯示,今年5月,燃油車首次退出乘用車零售銷量前十,而新能源乘用車批發和零售滲透率均突破60%——也就是說,現階段每賣出10輛汽車,就有6輛是新能源車,強化了“油退電進”的趨勢。
但統計數據的另一面是,按公安部統計,截至2025年,新能源汽車保有量尚小,數量只占全社會汽車總量的12%。
數據AB面之間,當已經取消17年的“養路費”再次被提起,已不只是油車與電車之間的產業利益之爭。它所指向的,是一個很少被注意的問題:中國龐大的公路系統究竟靠什么維持運轉?
尤其到2025年,全國公路總里程超550萬公里,可繞赤道137圈。絕大多數公路免費通行,卻需要持續養護、維修和更新。
當新能源汽車逐漸改變燃油消費結構,又遭遇了地方財政承壓,養路費引發的話題,正從一項具體稅費的討論,延伸至整個公路資金和道路體驗的未來。
油車電車,誰占誰的便宜
如果只看社交媒體討論,“電車該不該交養路費”似乎是油車和電車的利益之爭。
算一筆賬,就能看出雙方的處境。
燃油車主經常說“一箱油,半箱是稅”,其中大頭指的是1.52元/升的汽油消費稅。
國內私家車年均行駛里程大致在1萬~1.5萬公里之間,主流家用車百公里油耗約8升(注:與新國標上限相當),那么一輛油車一年大約消耗800~1200升汽油,再與1.52元/升的稅率相乘,一輛油車一年通過加油繳納的養路錢,大約在1200元到1800元之間。
17年來,這筆錢并不會單獨列出賬單,而是隱藏在油價之中。年輕車主并沒有明確感知,卻持續繳納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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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俱樂部》劇照
相比之下,現行制度內,純電車因為充電不加油,不用交這筆錢,加上電價便宜,又享受車輛購置稅減免,方方面面撿了個大便宜。
中國乘用車市場信息聯席會秘書長崔東樹撰文認為:十余年后的今天,傳統依附于燃油消費的道路稅費體系,已出現明顯結構性失衡。“長期以來,燃油車用戶在加油過程中,間接承擔道路養護相關稅費,持續為公共道路資源付費。而新能源車輛無燃油消耗,長期以零稅負方式使用公共道路資源。同時,新能源車因搭載動力電池,整車自重普遍高于同級燃油車,對道路的實際磨損和消耗更高。”
“油電同權”的呼聲由此而生:電車好像也該承擔道路養護費用了。
對此,北京交通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趙堅認為有其合理性。“使用者付費是市場經濟下運行的最基本的原則。”他對南風窗解釋:“一定時期內,國家為了鼓勵電車的發展,可以政策傾斜,但電車不可能永遠光使用道路而不付費,否則道路的供給就會有問題,最后也會損害電車使用者的感受。”
盡管電車受益,但這個空白并非刻意為之。
崔東樹指出,2009年成品油稅費改革之前,車輛需要繳納固定養路費。無論一年開多少公里,費用基本一致。對于大多數低頻代步的普通家庭而言,這種“多用少用一個樣”的收費方式,長期抬高用車成本、壓制全民購車消費意愿——彼時受美國次貸危機影響,汽車消費市場承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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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蓉高速公路/新華社發(龍建睿 攝)
改革之后,固定年費式的養路費被取消,并入成品油消費稅,邏輯變成了:少開車少負擔,多開車多負擔,也更貼合“使用者付費”的市場化原則。
不過,“電進油退”和“使用者付費”是否意味著收費時機成熟,卻不能簡單而論。
當市場盯著電車滲透率再創新高時,趙堅更關注的統計指標是:電車保有量。
據公安部統計,截至2025年年底,全國新能源汽車保有量為4397萬輛,占汽車總量的12.01%;其中,純電動汽車保有量占新能源汽車保有量的68.74%——也就是說,現階段,電車的絕對數量優勢仍不明顯。這和南方一線城市電車滿街跑的觀感有所不同。
所以,真正值得爭的,不是油車和電車誰占了誰的便宜。當焦點從“車”轉向“路”,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開始浮現:公路正面臨越來越大的養護壓力。
養路,缺錢
三十年來,公路的基調是建設,如今基建高峰已過,留下的是巨量公路資產,以及金額越來越大的養護賬單。
“養護有非常大的資金缺口,而且逐年擴大。”趙堅說:“特別是現在公路已經到了大修期了。”
提起公路缺錢,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可能是疑惑,“高速路不是收著錢,有的還上市融資嗎?”
但高速路通行費和養路費是兩個概念。“高速收費收的并不是養路費,主要是(償還高速公路的)建設成本。”趙堅告訴南風窗。
1984年制定的“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建設模式(后于2017年終結,代之以地方政府收費公路專項債),主要目的是解決建設資金不足的問題,雖然通行費收入也承擔高速路養護和運營支出,但償還債務是收費公路資金運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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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路通行費和養路費是兩個概念。圖為官新高速安化西收費站/新華社記者 陳思汗 攝
收費公路賬本里,還債壓力其實不小。
最近一次《全國收費公路統計》是在2021年。全國收費公路總投資約12萬億元,債務余額約7.9萬億元。
收費公路其實是不太需要操心的部分。雖然一些路段面臨債務壓力和車流量不足的收支平衡問題,但至少“誰使用、誰付費”的機制已經建立,有更穩定的現金流。
真正頭疼的,是那些不能收費的普通公路。
參照2021年的統計,全國收費公路里程其實只占公路總里程的3.55%——剩下的95%以上,包括大量普通國道、普通省道、縣鄉道路和農村公路,承擔著日常出行、城鄉物流和區域連接的大部分功能,卻只能靠財政供養。
“財政”是個籠統的說法,關于更具體的資金來源,中國公路學會投融資分會、中瑞均富咨詢(北京)有限責任公司工程師王利彬在一篇關于“公路資金四十年”的研究中提及:不收費公路投資,主要由地方政府的投資和車輛購置稅資金組成;不收費公路的管理和養護,由燃油消費稅資金支持,以中央財政轉移支付的方式分配給地方,同時地方政府給予一定的投入。
趙堅告訴南風窗:“只能要財政的錢,就很難發展得很快……這么大的一個道路網絡,完全靠國家財政來維持很難,效率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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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大高速公路積石山縣劉集段 /新華社發(史有東 攝)
普通公路的資金缺口有多大呢?
早在2016年,時任交通運輸部部長楊傳堂提及:20世紀90年代大規模建設的公路以及2005年前后大規模修建的農村公路,都需要集中進行大中修改造,但養護資金缺口巨大。據統計,普通公路資金缺口約占50%,其中鄉村道路資金缺口高達70%以上。
互為印證的是交通運輸部規劃研究院發布于2022年的一項報告測算:“十四五”期間(2020~2025年),普通公路養護資金年均需求約5900億元,而每年燃油消費稅里能用于養護的部分只有1500億到1800億元——缺口超過一半。在另一篇來自交通運輸部公路科學研究院發表于2024年的研究中,普通公路養護資金缺口依然高達50%左右,由此導致大量公路陷入“列養但無錢養,應修但無錢修”處境。
本就緊巴巴的養護資金,分到各地還極不均衡。交通運輸部規劃研究院的前述報告舉例:青海省需養護的公路里程是北京的3.5倍,但拿到的轉移支付不到北京的五分之一。
此外,2009年的稅費改革之后,轉移支付來的資金既要養路也要養人,資金往往先保不斷增加的人員經費,剩下的才輪到真正的養路工程,“養人難養路”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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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道班”養路工人在唐古拉山口修補路肩/新華社記者 姜帆 攝
但更深層的問題并不在于此。
根據交通運輸部規劃研究院的研究,稅費改革前,養路費由地方征收、地方使用;改革之后,原來的地方收費轉為中央稅種,通過轉移支付返還地方。由此形成了“中央財政掌握錢袋子,地方政府負責養路,交通部門具體干活”的格局。
這種安排增強中央統籌能力,也使得全國交通基礎設施建設資金有了統一保障。但隨著公路網絡持續擴張,養護需求快速增長,一些地方逐漸形成“中央給多少錢就養多少路”的局面,地方追加投入有限,交通部門承擔責任卻缺少相應財權。
在現有機制下,普通公路養護資金供給長期低于實際需求。一些地區為維持路況,通過“大中修和新改建”等建設資金反復翻新路網,“以建代養”的現象造成了極大的資源浪費。
從車到路,貫穿其中的線索始終是錢。
過去四十年,支撐中國公路發展的主要是三項資金:車輛購置稅、成品油消費稅和收費公路制度。如今,這三項支柱都在發生變化,而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是一面放大鏡。
一方面,新能源汽車持續享受購置稅減免優惠,另一方面,更低油耗車型和純電動車的增加,也使燃油消費稅增長放緩。
但新能源車并非問題的根源。中國公路已經從“大規模建設”階段逐步進入“大規模養護”階段,且財政承壓,共同放大了公路資金的缺口。
那么缺口誰來填?
國與家的錢袋子
錢不夠,聽起來像一個純粹的財務問題,但一牽涉到“誰來出”,就比較考驗人性了。
一類觀點認為,公路是公共基礎設施,要發展先修路,應該政府買單,盡可能消除阻礙,減輕公眾負擔,讓人與貨暢其流,從其他地方貢獻稅收。
也有觀點主張,公路不屬于公共品,因為它不符合一個人使用不影響其他人使用的非排他原則,市場經濟條件下,越貼近“使用者付費”效率越高。
“大家出錢讓使用汽車的人享受這部分福利,這又是一種不公平了。”趙堅說。崔東樹也認為:道路養護資金缺口如果只能依靠財政兜底,變相擠占教育、醫療、民生保障等公共資源,最終損害全體民眾利益。
但多年來,公路亂收費問題,積累了諸多不滿情緒。此時一說起“沒錢”,似乎很容易變成新增收費的由頭,而讓取消收費的“惠民生”承諾和規定成為空頭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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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團圓》劇照
論及如何迭代和傳承當年的養路費稅改時,崔東樹多次突出“減負惠民”的字眼,“力爭不增加普通家庭代步用車負擔”,強調“絕非變相增加民眾用車負擔”。
他回顧2008年那次費改稅,稱改革前實行固定養路費,無論行駛里程多少都要交同樣的錢,對低頻用車的家庭明顯不公;改革后變成“用油繳費、多耗多付”,降低了購車用車門檻。2009年,國內車市逆勢增長,也使得改革在民生端、消費端、產業端、基建端都形成了正向循環——當中,減負惠民是起點。
值得一提的是,刻板印象里,美國的高速公路大多免費,公路體系比中國更成熟、更可持續,但實際情況要復雜得多。
美國公路的錢袋子叫“公路信托基金”,它的核心收入便是燃油稅。可即便漲過燃油稅,這個錢袋子光靠“使用者付費”依然入不敷出,2008年以來便靠國會從一般財政賬戶里多次充值補缺口。如今,地方州也推出里程付費項目,或是向電動車主收取固定費用,用于養護道路。
對比國外制度之后,崔東樹認為,國外改革普遍存在“重征管、輕民生、抑消費”的共性短板,難以兼顧公平、普惠與產業可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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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雄高速泗莊樞紐互通/新華社記者 朱旭東 攝
沿著“減負惠民”的邏輯,崔東樹主張這一輪圍繞新能源車的道路使用稅改革,目標不是恢復養路費式的固定收費,而是:“少開、輕車、家用剛需,基本零稅負;多開、重車、營運盈利,合理繳稅費。”比如設置私家車年度免稅里程、按里程、車重、車況差異化計稅、區分“民生消費用車”與“經營盈利用車”……
但公眾的警惕和敏感的錢包,不會因為設計精細就輕易消除。
一旦計稅方式從燃油消費轉向車輛本身,原本藏在油價里、不太被察覺的成本,就會變得清晰可見。一年多付1800元油費,按月平攤不過百來塊,車主感知不強;但如果未來變成按里程、按車重計費、按年申報,哪怕總負擔沒有增加,稅負的存在感也會更強烈——這種感知上的落差,有時比實際金額更影響公眾的接受度。
不過,對中國而言,這類制度變化通常也不會太快。就像開征燃油稅取代養路費的改革方案2000年就在文件中明確,但真正落地,已經是8年之后。今年3月,“10省市試點開征新能源汽車里程稅”的傳言,也在多方求證稅務部門之后很快被定性為“謠言”。
在新能源車的滲透率漲得很快,但保有量還不足2成的窗口期里,適配新能源汽車的道路稅費制度,其實還有醞釀的時間。只是亟待養護,乃至集中進入大修期的公路,尤其是鄉村公路,仍在等待充值。
首圖為新華社記者 李任滋 攝
作者 |施晶晶
編輯 |張 來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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