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文/劉攀峰
黃落實今年五十歲，種了五畝地。他那塊地離最近的水井足有兩百米，往年抗旱，挑水拉管，總要比別人多費不少腳力。今年開春，黃落實尋思：與其年年受這份累，不如聯合地塊相鄰的幾戶鄰居，湊錢打一口新井，往后澆地都省事。
他先去了隔壁孟山東家。孟山東聽說是集資打井，把頭一搖：“我只有三畝地，東邊那口老井夠用了，不劃算。”黃落實碰了一鼻子灰。他又接連去了張金平家和另外幾家，不是嫌地少不劃算，就是推說手頭緊拿不出錢。一圈問下來，竟沒一戶肯出錢。
黃落實一咬牙，自己掏了一萬五千塊，請打井隊在自家地頭打了一口深井，又花了三千塊從主線路扯來三相電。井水很旺，清清涼涼地往外冒。
入夏后，一個多月沒見一滴雨。黃落實拉著潛水泵去澆地，到跟前一看——井里已經沉了一臺潛水泵，正是孟山東的！黃落實壓著火去找他理論：“山東，當初找你集資你說不打，這井是我花一萬八自己打的，我還沒用呢，你咋先占了？”
孟山東嘿嘿一笑：“都是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別那么小氣，我記著你人情。”說完扛起管子揚長而去。
更讓黃落實寒心的是，緊接著，周圍幾戶地挨著這口井的人，全都厚著臉皮接上管子輪流澆地。黃落實反倒排到了最后。等輪到他澆時，背后竟有人嘀咕：“黃落實真傻，自己花錢打井，倒落個最后澆地，真是冤大頭。”
黃落實忍著沒吭聲。澆完地，他提著打井的票據挨家再走一遍，想讓大家多少分攤點費用——畢竟這井是他出的血汗錢。
先到孟山東家，話還沒說幾句，孟山東就歪著脖子嚷道：“黃落實，你敢跟我要錢？你在咱蓼堤鎮蘭菱村落單姓獨戶，讓我用你這‘公用井’，都是給你臉！”蘭菱村大半人都姓孟，孟山東仗著族大人多，根本沒把黃落實放在眼里。
黃落實火冒三丈：“你說這話還要臉嗎——”話音未落，孟山東一拳搗來，正中鼻梁。黃落實眼前一黑，溫熱的血流了滿嘴滿襟。
黃落實被打，全村竟沒一個人替他說話，反倒有人說他活該，不懂人情世故。
黃落實氣得大病一場，連躺了幾天沒出門。
第四天一早，他扛把鐵鍬下了地。村里人探頭看熱鬧，只見黃落實徑直走到那口井旁，一鍬一鍬掘起土，大塊大塊往井口填。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他要填井！
“哎！你干啥！”“別填啊！”幾戶人慌忙跑出來喊，可黃落實面無表情，一鍬又一鍬，直到井筒被黃土嚴嚴實實塞死。
那口井，再也不見了清亮的泉水。
從此，蘭菱村那片地，又得老老實實去兩百米外的老井排隊澆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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