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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對話:從血壓管理到源頭創(chuàng)新的基石之辯。
整理:醫(yī)學界報道組
審核專家:孔祥清教授
高血壓,被稱為人類“頭號殺手”。全球數以億計的患者日復一日服藥,血壓卻依然像脫韁的野馬,為什么降壓藥越來越多,控制率卻始終徘徊在低位?在中國,這一數字甚至不足17%。
2026年第二十屆東方心臟病學會議(OCC)期間,由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yī)院葛均波院士策劃并命名、上海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吳鋼教授擔任壇主的《東方問道》欄目迎來重磅對話。本期由吳鋼教授擔任主持,攜手重慶醫(y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yī)院張冬穎教授共同主持,聚焦“高血壓·基石篇:從血壓管理到源頭創(chuàng)新”。
對談嘉賓南京醫(y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孔祥清教授將分享他追尋高血壓“根源”的十年求索之路,而另一位澳大利亞麥考瑞大學的Alberto P. Avolio教授,將帶我們從動脈張力和血流動力學的底層邏輯,重新審視“血壓”這一概念的本質。
一場關于如何終結終生服藥的對話,由此展開。
降壓藥只是“退燒”,真正的“抗生素”在哪里?
孔祥清教授在對話中直言,高血壓領域最大的困惑在于:藥物越來越多,為什么控制率并沒有同步提高?
“我們一直在做‘控制’,卻沒有追問血壓為什么升高。”他打了一個比喻:如果把降壓藥比作退燒藥,擴張血管、減少血容量……無一不是圍繞“降壓”這個目標打轉,那我們能否找到并去除致病的源頭?
正是基于這種思考,孔祥清教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說。他認為,在中樞神經系統(tǒng)內部,可能存在著一個幾個特定核團組成的控制系統(tǒng),它就像恒溫器一樣,為每個人設定了一個血壓的“調定點”。有人的“調定點”是90/60mmHg,有人的可能是120/90mmHg,這個數值密碼正是來自中樞神經系統(tǒng)。而高血壓的發(fā)生和維持,很可能是因為這個“調定點”由于某種病理刺激,被異常地、長期地上調了。
“如果能找到一種方法,把這個設定點調回原始值,那就是高血壓的根源性治療。”孔祥清教授說。
重塑認知:我們測的究竟是“血壓”,還是“張力”?
如果說孔祥清教授的視角是“從源頭切斷異常信號”,那么Avolio教授則從另一個維度給出了補充。
Avolio教授指出,英語中叫“blood pressure”,中文叫“血壓”,但法語里卻叫“tension artérielle”(動脈張力)。這并非咬文嚼字,而是直指核心:我們測量到的數值,其實是動脈壁承受的張力,中樞神經系統(tǒng)并不關心“血壓”這個數字,細胞真正在意的是氧氣輸送——調控的核心是血流量,而非壓力本身。
“1981年我們在中國做過一項經典研究,對比北京城區(qū)與廣州鄉(xiāng)村人群,發(fā)現(xiàn)兩者動脈僵硬度在同一水平時,病理表現(xiàn)的顯現(xiàn)時間竟相差了40年。”Avolio教授回憶道,“這種差異與高血壓患病率變化相吻合,其中鹽攝入量的差異可能是關鍵。”
他強調,動脈僵硬度是高血壓發(fā)生的重要誘因,尤其是對收縮壓的影響。但遺憾的是,目前臨床上很難用簡便而精準的手段常規(guī)評估動脈僵硬度。脈搏波傳導速度(PWV)是一個有希望的指標,但要真正進入臨床表型分型與精準醫(yī)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未來高血壓的治療,一定是基于不同表型的精準干預。”Avolio教授說。
鎖定腎周脂肪:一場從被質疑到臨床驗證的科研長跑
那么,那個向上撥動中樞“調定點”的初始信號,到底來自哪里?孔祥清團隊經過多年探索,鎖定在了此前幾乎被忽視的組織上——腎周脂肪組織。
在主持人的追問下,孔祥清教授分享了這段充滿思辨色彩的探索歷程。他談到,人體的結構往往具有對稱性,腎臟上方有腎上腺這一腺體,那腎臟下方,是否也隱藏著某種特殊的器官或組織?他為此花費了兩年時間去尋找,雖未找到預想中的腺體,但卻發(fā)現(xiàn)了一類非常特殊的細胞,他將其命名為ADC細胞。
孔教授認為,正是位于腎周脂肪組織內的這些細胞,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并通過傳入神經,經背根神經節(jié)(DRG)向中樞神經系統(tǒng)持續(xù)發(fā)送異常信號,最終導致了血壓“調定點”的上調。基于此,他做出了一項關鍵決策——如果這一通路成立,直接阻斷該信號傳入,或許就能讓中樞的調節(jié)回歸原有設定點,實現(xiàn)所謂的“根源性治療”。
經過近10年的攻關,孔祥清教授團隊研發(fā)出一套名為KHONS的無創(chuàng)聚焦超聲治療設備。該設備的治療邏輯非常清晰:它通過精準地將約100束低能量超聲波聚焦于距離腎臟2厘米的腎周脂肪靶點,使局部溫度升至50-55攝氏度,從而選擇性損毀那些傳遞異常信號的傳入神經,同時確保脂肪細胞和腎臟本身不受損傷。
在回答Avolio教授對比其與腎動脈去神經術(RDN)的區(qū)別時,孔祥清教授明確指出:“RDN針對的是傳出神經,而我的靶點是傳入神經系統(tǒng)。機制是不同的。”目前,這項技術已在中國三家醫(yī)院完成了初步的隨機對照試驗,結果顯示,接受治療的80例患者在三個月時動態(tài)血壓平均下降了約4.5mmHg,且夜間血壓下降幅度顯著大于日間。在孔教授看來,這與夜間身體處于穩(wěn)定狀態(tài)、外來刺激減少的生理背景恰好吻合。
盡管70%的患者對該治療有反應,孔祥清也坦誠地表示:“一種機制不可能解釋所有高血壓。但至少,我們?yōu)橐徊糠只颊哒业搅苏嬲摹股亍!?/p>
未來的血壓管理:智能感知與個體化變革的交匯
當我們找到了可能的源頭性干預手段,如何更精準地捕捉血壓的真實面貌,就成了下一個關鍵問題。
針對目前熱門的“無袖帶可穿戴設備,能否取代傳統(tǒng)血壓計?”話題,Avolio教授直言,目前無袖帶設備要精準測量血壓,仍是極大的工程難題,因為本質上是在不直接測量“力”的情況下去推算“力”,這種間接估算,無法可靠捕捉血壓的動態(tài)變化。
“目前的行業(yè)標準還跟不上無袖帶設備的發(fā)展。”Avolio教授坦言。
但他也樂觀地指出,這類設備的最大價值在于提高知曉率,從關注單一數值,轉向獲取血壓的全套動態(tài)變化曲線。“血壓本來就是波動變化的,它必須變化,否則我們就無法調節(jié)血流量。”他強調,“如果我們能拿到這條曲線,對孔教授研究的腎周脂肪課題也會有巨大幫助。不同情境下,血壓曲線如何變化?這將打開全新的生理學視野。”
結語:從癥狀控制走向源頭調控,基石已現(xiàn)
從終生用藥到追求一次性干預,從單純控制數值到探尋致病的根源,這場中外對話,為我們勾勒出高血壓治療范式轉變的清晰輪廓。
孔祥清教授及其團隊在腎周脂肪與中樞神經通路上的探索,已經從一個假設,走到了臨床試驗的驗證階段。而Avolio教授則反復提醒我們,無論是評估新設備還是解讀監(jiān)測數據,都不能脫離動脈物理特性和血流調節(jié)的底層生理學邏輯。
“技術是起點,可及性才是終極使命。”吳鋼教授在結尾時這樣總結。
任何能改善健康的技術都很重要,它們不是互相替代,而是相互補充。我們期待“良好的監(jiān)測”“扎實的基礎科學”“可靠的設備”合力,為每一位患者做出正確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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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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