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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踩剎車”?
作者 | 阿布 編輯 | 吾人
來源 | 融中財經
幾年前,位于西安的一場論壇上,另一省份某市的招商專員正在會場忙碌地交換名片。“我們也有招商引資的考核,希望能把項目落到我們省的某市。”
但作為西部五省的核心,西安的項目,為何要落到其他省市?
有資金嗎?
“市里有規模較小的基金,但坦白說出資并不容易。”
那么,有產業配套嗎?
“市里有自己的產業圖譜,近幾年也希望能培育新興產業。”
一個事實是,資源有限,項目就很難落地。
但招商引資的大潮之下,不少省份開始擠入政府引導基金的大潮,省內縣級市也紛紛跟風設立基金。
但現實情況是,部分縣區連“三保”支出都捉襟見肘,涉足基金業務,不僅資金量少,且因為專業能力有限、地方產業支撐不足,容易引發國有資產流失、新增隱性債務等風險。
6月5日,國務院辦公廳的一份文件在投資圈悄悄炸開了鍋。
文件里一句不算長的話:縣區原則上不得新設政府投資基金。
就這一句,把過去幾年創投圈最魔幻的一段歷史,宣告翻篇。
01
合肥模式之后
這道禁令背后的情緒,是地方政府對“合肥模式”的集體上頭。
合肥的故事太好講了。
國資賭京東方、押蔚來、入股長鑫存儲,幾筆關鍵操作讓一個省會城市從“全國最大縣城”變成了“最牛風投城市”。財政賬面好看,產業也真的起來了。
緊接著,就是各路人馬去學習。
這個故事從2020年前后開始在全國各地政府圈子里反復流傳,被講成了“股權財政”時代的樣本——土地賣不動了,就去投股權。
于是從省到市,從市到縣,再從縣到園區,大家都要搞基金。截至2024年末,政府引導基金累計規模已經達到了3.3萬億元。
2022年起,這股熱潮開始向區縣“下沉”。這是整件事開始跑偏的關鍵節點。
當時,行業論壇里聊的話題都是投資人去縣城募資了。
但沖動的大潮,掩蓋了問題。
縣級政府的財力、產業稟賦和專業能力,和省級、市級之間有一道無法回避的鴻溝。
規模偏小的縣級基金,議價能力與撬動社會資本能力不如省市級,經濟財政實力較弱的區縣缺乏優勢產業,產業帶動作用偏弱。
但挑戰并未擋住設基金的沖勁。因為在相當多的地方,“設立了多大規模的產業基金、招引了多少億元項目”,是寫進年度工作報告的數字。
基金變成了政績工程的新載體。數字夠大就夠了,產業帶沒帶起來,是下一任的事。
54號文在總體要求里有一句話,罕見地點明了這種扭曲走向的極端:部分私募基金已經成為“違法犯罪、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的工具”。一些地方通過設立產業基金、基礎設施基金,變相給城投融資、接盤問題企業,名義上是市場化運作,實質上是隱性債務的馬甲。
市場其實早就先于政策表態了。中基協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新增備案的區縣級私募基金管理人數量已經歸零。縣級基金的生命力,市場已經用腳投票。
54號文,不過是把這個市場判斷,寫進了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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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攝圖網_500556742
02
返投、遷址,
以及“投資不是投資”這件事
在創投圈,“政府LP”這三個字,這幾年的語感越來越微妙。
彈藥充足、出資穩定,這是它好的一面。但拿了政府LP的錢,也就接受了一套附加條款。
返投,這是一個聊了很久的問題。
返投的邏輯本來不復雜:政府LP出資支持你設基金,你得把一部分錢投回本地企業,幫地方留下稅源和就業。
1倍返投,合情合理。
但這個比例后來卷起來了——1.5倍、2倍,局部地區更高。一位生物醫藥領域GP算過一筆賬:“某地給我們出了2000萬,要求1.5倍返投,就是要在當地投3000萬本地企業。當地生物醫藥產業鏈幾乎空白,我去投什么?”
更扭曲的操作在于,一些國資LP把讓利與返投任務完成情況直接掛鉤——完成了,本金利息之外的盈余全獎勵給GP。
這個激勵結構等于把GP從專業投資人改造成了服務招商任務的執行外包。
遷址是比返投更狠的要求。
地方政府出資后,往往還附帶一個條件:被投企業整體搬遷,或者在當地設立地區總部、研發中心。
對企業來說,選址從來不是可以隨便移動的棋子,涉及產業鏈配套、人才供給、已有客戶關系,牽一發動全身。一個非常細節的要求,企業對于當地水電費可能都有考量。
這也就導致,遷址的問題,是牽一發動全身。
但這個要求,在某些地方是談判時繞不過去的前置條件。
最荒誕的是“必須投”的邏輯。
一個極端情況出現了,在個別地方,為了配合基金招商,無論項目是否可投資、投資價值和風險幾何,只要被當地確定為重點招商項目,就要求基金必須投資。
這已經不是在做投資,是在用基金結構包裝一筆政府補貼。
這些扭曲累積在一起,制造了局部地區的惡性內卷。區縣之間為了搶項目落地相互抬估值,“我們遭遇過項目被搶,已經談好價格后對方臨時加價”——一位GP如此描述這種氛圍。搶來搶去的結果,是一批項目的估值被推到離譜的位置,最終為泡沫買單的,還是全體LP。
通過股權投資挖項目并不產生GDP,而只是讓GDP在不同地區間轉移,甚至搬遷過程中還會有所損失。
還有一類問題更隱蔽:合同里埋的回購地雷。
部分政府投資基金風險偏好極低,喜歡在合同里設置密集的對賭條件和回購條款。企業一旦經營波動就觸發,國有資本第一時間退出。這和官方口號里“耐心資本、投早投小”的敘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嘴上說要陪企業走長路,合同里寫的是一有風吹草動立刻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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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攝圖網_700305463
03
GP開始告別“下沉募資”
54號文封掉縣區新設,不只是一道禁令,背后跟著一整套重新分權的邏輯。
而這套邏輯,對市場化GP來說,實際上是解綁。
兩條最直接的松綁措施。一條是鼓勵取消政府投資基金及管理人的注冊地限制;另一條是鼓勵降低或取消返投比例。
這兩條如果真正落地,等于把GP多年來最頭疼的兩道枷鎖卸掉。
過去,GP募資,第一個問題要想的是,基金設在哪里?然后找地方的資金之前,還要看看自己在當地是否有過布局和投資。
現在這些條件被系統性松綁,GP可以不再把募資精力押注在“哪個區縣的條件更好磨”上,而是真正按照項目邏輯做決策。
深圳天使母基金已經先跑了一步,推出“全面放寬返投”舉措。總經理李新建直接說:“在全國統一大市場背景下,傳統基金招商邏輯已難以為繼。政府引導基金應回歸'引導'定位,而非主導市場。”
南沙產投總經理李雨桐也表示,早期政府引導基金1.0模式下,市場化普通合伙人(GP)備受煎熬——政府引導基金對市場化基金管理人提出的全方位招商服務,干預了他們正常的投資策略,甚至不得不往當地投一些不那么優質的項目。
這種模式在2025年迎來轉折。
先是,“國辦一號文”明確引導基金功能轉型,各地迅速跟進調整。
深圳天使母基金率先全面取消強制返投,將前置硬約束改為后置激勵:達到一定落地效果可享受讓利與回購優惠,未達標則不享受額外激勵。
而后是更加具體的54號文。
04
“保本導向”切換到“產業導向”
54號文備受關注的是對容錯機制探討。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盡職合規責任豁免”都是國資投資人們討論的核心話題。想干點工作,但是怕出錯追責,“萬一虧了怎么辦”?
到底怎樣容錯?
這樣的問責機制之下,他們不得不更加傾向于中后期穩健項目,而非真正符合國家戰略方向的早期硬科技。
容錯機制如果落到實處,國資的投資行為才有可能真正從“保本導向”切換到“產業導向”。
在種種機制之下,如今的GP募資地圖,已經在重畫。
從去年開始,市場化GP在募資端已經有了明顯的“漂移”,從追著區縣LP打“下沉”牌,轉向省級統籌平臺和國家級基金體系。
同年7月,注冊資本1000億的國家創投引導基金成立,被市場稱為“國資航母”。三只區域基金分別落地北京、上海、深圳。
對GP而言,游戲規則正在切換。
以往靠著熟悉各地返投政策、精通區縣談判技巧的“下沉募資”能力,快速貶值。
取而代之的,是能不能對接省級和國家級平臺的產業邏輯,能不能在硬科技賽道上講出真正有含金量的投資主張。
“馬太效應會加速。”一位行業人士直言,“頭部GP拿到更好的LP資源,尾部GP的縣級LP水源被切斷,中間那批靠著‘會跑政府關系’撐著的機構,會最先感受到壓力。”
*題圖來源:攝圖網_500347303 *本文轉載已獲授權,不代表城市進化論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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