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5年初冬，法國國家電視二臺的紀錄片攝制車穿過呼嘯北風，駛進黑龍江大慶市郊區(qū)的油田腹地。取景機頭剛架好，鏡頭里便出現(xiàn)了銀裝素裹的荒原和林立的井架，現(xiàn)場轟鳴聲蓋過了操著法語的交流。
1959年9月26日，松基三井噴薄出第一股油流，打破“貧油”魔咒，這是許多觀眾熟知的節(jié)點。到法國人到來時，昔日蘆葦蕩已被鉆塔與輸油管勾勒成巨大的工業(yè)景觀，大慶保持著年產(chǎn)五六千萬噸的“鐵人速度”，在世界石油地圖上占據(jù)醒目一席。
外賓最先贊嘆的并非產(chǎn)量，而是工人的精氣神。鏡頭輕輕搖過，只見鉆井平臺上人影忙碌，鋼繩不斷升降，鐵錘聲、柴油機聲此起彼伏。攝影師記錄下瞬間：兩條身影在40米高的猴爬梯上飛快攀爬，身披霧凇，像極了北地冬日里的雕塑。
“老高，起繩！”班長一句高吼劃破空氣，聲音透亮。同行的翻譯沒來得及解釋，法國人已被場面震住，只顧急按快門。表盤指針躥動，泥漿如黑龍翻涌，鉆頭繼續(xù)深扎地下。
他們好奇：如此辛苦，工人們靠什么支撐？檔案顯示，1985年，大慶正式工平均月薪約140元，加班、井下補貼一并算入，技師年收入可以突破2000元。那時哈爾濱市區(qū)普通職工的年工資不過千元出頭。高收入帶來的直接變化，是生活方式的不同。
拍攝間隙，攝制組步入采油二廠家屬區(qū)。兩層紅磚樓錯落有致，暖氣片“咕嘟”作響，走廊里晾著剛洗好的棉衣。樓下空地停著北京吉普、自行車，孩子們在雪地里打著滾，童聲與汽笛聲交織。外賓驚嘆：這幾乎是座城中城。
別忘了，那年頭，三大件仍是許多城市家庭遙不可及的夢想。可在井隊，彩電、收錄機、縫紉機正逐漸走進宿舍；油田企業(yè)辦的職工醫(yī)院、子弟學校、影劇院一應(yīng)俱全。東北青年間流行一句話——“找對象就去大慶”。
當然，紅火背后是鐵打汗水。零下30℃，鋼管一觸即粘皮膚，工人套扣得戴上毛巾手套再罩橡膠手套；一根6米長、重近兩百公斤的石油套管，需要六七個人合力擺正。有人在夜班后回宿舍脫鞋，鞋幫凍得像木塊，得先放在火邊烤軟。
法方技術(shù)顧問觀摩修井作業(yè)時記錄：“中國工人對設(shè)備的熟悉程度令人震驚，他們在零下低溫中拆泵如同鋼琴家彈奏。”這可不是溢美之詞。上世紀70年代后，大慶人把最初從美國買來的F系列鉆機拆了又裝，畫出圖紙，一點點改進，逐步實現(xiàn)國產(chǎn)化。
鏡頭里還有一幕：貨車車廂卸下大筐紫皮土豆、東北大白菜，堆在簡易冷庫旁。炊事班用兩口大鐵鍋熬牛肉蘿卜湯，飄香幾里，輪休的工人圍桌而坐，沒多少客套，三下五除二就見碗底。飯后掏出煙卷，呼啦啦一圈白霧又散進寒風。
女性身影同樣搶眼。采油九區(qū)的女工小組負責計量和化驗，白大褂外罩棉大衣，她們在實驗室里調(diào)配緩蝕劑，也能提桶上井口取樣。法國記者試圖采訪，姑娘爽朗一笑，“就想讓外國人知道，中國女人也能干這個！”
那一年，大慶人自豪地對來訪者展示最新鋪設(shè)的專用鐵路。火車頭拖著銀灰色罐車穿越雪原，5小時后抵達哈爾濱，再轉(zhuǎn)沈山線，黑色“工業(yè)血液”源源馳往南方。有人算過賬：大慶石油為國家節(jié)約外匯逾百億美元，相當于那時外匯儲備的半壁江山。
可再好的設(shè)備也會罷工。深夜搶修成了家常便飯：井架頂端的游車卡盤卡澀，必須馬上排除。手電光晃動，幾只身影踩著冰梯沖上去，一盞酒精燈烤紅了鋼管，螺絲松了，機器復響，眾人齊聲吆喝，周圍又是一片熱浪。
沒有電視里常見的煽情，只有不斷奏響的鋼樂。有意思的是，當年的法國記者把原片留給了大慶展覽館，如今重看，依稀能聽見那句中氣十足的“起繩”，仿佛讓人置身井場。石油自地下噴薄，工友在雪霧里相擁，那種簡單而篤定的滿足感，至今仍能透過膠片熨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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