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易道分享
讓金屬也能像塑料那樣,用一根絲、一個噴頭一層層堆出來,是不少人對金屬3D打印的新期待。
粉末貴、激光貴,還得充惰性氣體把氧氣趕走,要是打印鋁能像桌面FDM那樣直接擠出來,成本和門檻都能往下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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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歸期待,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最新研究拿一臺叫Minerva的鋁合金打印機,去打一個最簡單的邊長40mm方筒,噴頭850°C、熱床485°C、走速350mm/min全是默認參數,結果方筒每次都在第20到30層之間把噴頭活活堵死,哪一層堵,事先無法預測。
堵的方式也不體面。
擠出來的鋁在噴頭口先凝住一點,跟下面那層脫開,噴頭繼續走,凝住的料被拖著在表面劃出一道道平行的劃痕,直到那根料被徹底扯斷。
堵頭不是某一瞬間。堵了十幾層、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糙,最后才徹底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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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筒打到一半堵頭,凝固的料沿刀路被拖出劃痕,右下角表面輪廓顯示堵頭前峰谷起伏越來越大。
這技術叫MEAM,熱熔擠出金屬增材,原理就是金屬版的F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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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論文背后的錢來自美國國防威脅降低局DTRA,看中的是在關鍵現場,能就地把零件打出來的能力。
聽上去很美,可液態金屬跟塑料絲不是一回事。
它黏度低、導熱快、表面張力大,這三樣湊一起,能穩定擠出來堆成三維結構的窗口,比塑料窄太多。
材料用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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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把窄工藝窗口里的兩個難處擺了出來:欠熱和過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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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MEAM擠出沉積示意,中、右分別為堵頭與過熱塌陷兩種失效模式。
欠熱帶來堵頭。
打得越高,離熱床越遠,熱量從對流跑掉,上一層的頂面溫度一路往下掉。
掉到某個高度,頂面已經冷到沒法被新擠上來的料重新熔開,新料一碰偏冷的舊層就先凝了,于是脫開、拖拽、堵頭。
過熱是反過來的過程,擠料帶進來的熱,超過了對流和傳導往外散的速度,熱量在件上越積越多。
論文打了個半徑5mm、高10mm的小七邊形管,默認速度下表面光滑到層紋都沒了,層與層化在一起、重熔過了頭,液態金屬表面張力一拽,打印路徑越往上越歪,整個件長偏。
換個半徑15mm、目標高50mm的,穩定地在30mm左右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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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小七邊形管層紋消失、路徑長偏;大尺寸管打到約30mm垮塌,頂面溫度持續累積。
論文的欠熱的解法有點反直覺。
塑料FDM是噴頭和熱床都恒溫,從頭到尾不動。
這篇的做法是噴頭溫度恒定,熱床溫度反而隨層高一層層往上調,越打越高、熱床給得越熱,目的就是把那個頂面溫度摁在500°C。
每層該給多少熱床溫度,他們在COMSOL里把不同層高的薄壁挨個算了一遍,擬合出一條隨層數往上翹的熱床溫度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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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展示了薄壁頂面溫度沿高度的分布,隨層數升高而上揚
工藝窗口比較窄,噴頭溫度能用的范圍大概只有850°C到870°C這20度。
低到840°C,料一碰舊層就快速凝固,時斷時續地在噴頭口堆料又甩料,表面一會兒鼓包一會兒留空;
再低,頻繁堵頭。
高溫度表面是好看了,可到880°C,第一層跟熱床的附著又毀了。
下圖為840°C到880°C下打出的方筒,噴頭溫度過低過高都出問題,可用區間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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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熱那頭,解法是給散熱留夠時間。
論文沒去定一個全局最高速度,而是反過來定每層至少要花多少時間的下限。
另一條路是往打印腔里吹20°C的風,件周圍環境溫度拉下來、加大對流,能打更大的高徑比。
有個細節特別能說明這套東西對工藝要求多嚴苛。
他們一開始按常規取對流換熱系數20,怎么模擬算都跟實測對不上。
后來發現是機器上給噴頭加熱器散熱的兩個風扇,從噴頭和波紋管之間的縫里往打印腔漏冷風,把本該是自然對流的散熱,變成了強迫對流。
最后連風扇漏的那點風都得喂進模型,結果才準。
把欠熱和過熱這套合起來,就是這篇論文工藝研究的完整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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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切片,按曲線給每層配熱床溫度,默認速度跑一遍,再拿每層時間去比模擬出來的冷卻時間下限,時間不夠就降速或吹風。
用上這套工藝自穩邏輯,那個原本必堵的40層方筒,熱像儀測出來的頂面溫度既不往下掉也不往上爬,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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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層方筒在TN=850°C、TPT=500°C下的頂面溫度,沿層數既無持續下降也無持續累積
工藝穩住了,在打印材料的硬度測試上,納米壓痕測下來沿高度都在0.8GPa上下,挺均勻。
各向同性這一點有意思,拉伸測出來加載方向不管順著層還是垂直于層,彈性模量沒有統計上的差別,說明層間是真熔到一起了,不是簡單疊著。
拉伸模量比鋁的名義值70GPa略低,論文歸因于層間夾著的小氣孔。
極限抗拉強度上順層略高于垂直層,退火后這點差異也基本抹平。
斷裂行為還是各向異性的,順層斷口呈韌性、有明顯頸縮,垂直層沿層間界面斷、偏脆。
孔隙率低到可以忽略,未退火件測出來是0.0003441%。
看下圖拉伸力學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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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層與垂直層的彈性模量與極限抗拉強度對比,模量方向差異不顯著
唯一沿高度明顯變的是晶體取向。
簡單說來,底層和頂層的織構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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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底下那些層從頭到尾貼著熱床被高溫泡著,相當于挨了一道退火,再結晶把立方織構養了出來;
頂上的層打完沒多久件就出爐空冷,沒這個待遇,留下的是擠出本身帶來的剪切織構。
應用上,這套不止能打直上直下的方筒。
論文還打了帶傾斜壁、截面連續變化的渦輪葉片造型和方形雙漏斗,沒堵頭也沒過熱,沿高度表面質量一致。
再往復雜走,斯坦福兔子也打出來了,只是兔子的腳和耳朵這種地方出了問題。
相鄰層之間橫向錯位太快,超出熔融料保持搭接的能力,料掛不住、往下垂。
腿、背、臉這些地方是好的,垂只發生在最陡的懸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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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題目,這成果離能賣的商業技術方案大規模使用有多遠。
我們的判斷是,論文本身扎實,它把MEAM兩個最常見的失效機理講透了,還給了一套能自穩且帶數學模型的工藝流程。
但恰恰是這套流程的回答了為什么這技術還沒真正鋪開。
為了把一個方筒打穩,需要針對這個幾何在COMSOL里跑模擬、擬合出一條逐層的熱床溫度曲線、把噴頭溫度卡在20度的窗口里,對某些形狀還得把速度砍到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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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復雜了。
還要看清這篇打的是什么底牌。前面提到材料是ER4043的液相632°C到固相574°C之間是一段比較寬的半固態糊狀區,本來就是金屬擠出里相對好打的那一類。
我們并不是說擠出金屬3D打印這個技術并非毫無前途。
它現在的客戶主要是大學、研究所、愿意自己折騰參數的創新型公司,還不是要穩定量產零件的工廠。
如果這個技術需要繼續提升,論文自己也把出路指了出來。
噴頭溫度和走速做成動態可調,需要更接近真實連續沉積的瞬態熱模擬,把路徑規劃當核心去做。
等到不用再為每個件單獨算一條熱床和噴頭溫度曲線那天,它才有可能走入工廠。
現在它是不錯的研究方向,但離能商業化還相距甚遠。
但這條路值得有人接著往下走,它跟主流的激光粉末床根本不是一套邏輯。
不用激光,不用金屬粉,不用惰性氣體或者用一小部分局部氣保即可。
金屬3D打印要想走入千家萬戶,獲得非金屬消費級3D打印界拓竹創想一般的成功,我們認為足夠安全和無氣體保護是其中兩個核心要素。
對于MEAM來說,工藝難、打印效果不佳,可它在的意義在于有可能降低金屬打印門檻。
這種路線啟發,可能比眼下的難以商業化更值得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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