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水盛景紀(jì)

作者：吟潭留白（山東菏澤）

渝水盛景紀(jì)——戍旅游仙詩派·持戒留白體·新時代江右贛西大地興業(yè)史詩

旨要·代序

此卷非尋常山水吟詠，實乃以賦體為刀，民謠為線，為一座城池招魂之作。所謂持戒，是令山河卸下濃妝，還其清朗，所謂留白，是教歲月留出空隙，容萬物生長。袁河所以浩蕩，以其不拒沙礫而自澄，蒙山所以蒼翠，以其承霜雪而愈青。渝水之魂，在守一而應(yīng)萬變，守的是紅土深處那一捧恒溫，變的是時光河面層層新鱗。今以六卷鋪陳其形，一折夜話剖明其骨，終以解蛻一篇還其魂。讀罷當(dāng)知，新舊豈是兩般容，皆是此城蛻下鱗，一映朝日，一映月朦朧。

卷一·袁河開卷

土·謠

袁河水，繞城隈，

蒙山翠，入窗扉。

古村瓦，疊煙霏，

新機軸，破朝暉。

守爐人阿炳蹲在渡口磨鐮刀，磨石上的水痕漫過七十年，推土機的轟鳴從河對岸傳來，他抬頭，看見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正從鋼架橋上走過。一碗蜜橙酬遠(yuǎn)客，檐下新茶漫浸江南眉。

賦·興

然則舊岸荒灘曾鎖煙濤，古衢老巷困塵囂。紅土埋先輩經(jīng)略之志，青山藏萬民墾殖之勞。阿炳之父掄錘于鐵砧之上，鍛打犁鏵也鍛打橋釘，每一聲叮當(dāng)都沉入河底，成為后來者過橋時的足音。

匠人執(zhí)墨摹抱石筆意，工匠熔鋼鍛鋰電新潮。莫道贛西無盛境，今將丘壑作城標(biāo)。仰天崗鋪十里環(huán)山綠道，袁水岸展千重產(chǎn)業(yè)廊橋。只是阿炳至今不明白，他打的最后一把鐮刀，該掛在墻上生銹，還是埋進(jìn)土里等它重新長成鐵礦。

阿炳收起磨石，把鐮刀插進(jìn)腰間。他想去河對岸看看，這一抬腳，便是此城蛻變的第一個韻腳。紅土里那捧恒溫在他腰間晃蕩，對岸新鐵的鱗甲在水面閃光，守與變之間不隔袁河，只隔一個人愿意走過去。

騷·啟

風(fēng)兮東來，拂渝水！

古村煥彩立江湄。

云兮南渡，過蒙山！

星河漫落產(chǎn)業(yè)陂。

舊痕不必沉荒歲，

新程且逐春光輝。

阿炳收起磨石，

把鐮刀插進(jìn)腰間。

他想去河對岸看看，

那些比他年輕的鐵，

正在變成什么形狀。

卷二·仰天藏翠

土·謠

十八彎，竹生寒，

云鋪路，接層巒。

松鳴澗，落清湍，

晨吸氧，夜憑欄。

拾階望見全城燈火起，一城煙火疊著萬重青山。

阿炳的孫子阿陽在這座山上當(dāng)護(hù)林員，每天用祖父的舊望遠(yuǎn)鏡數(shù)樹梢，他數(shù)出三十七種鳥鳴，卻數(shù)不清山腳下那些新樓，一夜之間又長高了幾尺。

賦·秀

然則林海千重雖蘊靈秀，城郭相望卻隔林丘。匠人鑿山開棧道連通城野，林長制守青綠永續(xù)清幽。烈士陵園埋往昔烽火英骨，青云棧道攬今朝盛世寰球。

萬畝氧吧不藏幽隱避世，化作市井朝夕閑游。阿陽巡山時常在烈士碑前歇腳，他發(fā)現(xiàn)碑上名字正被青苔慢慢描粗，像大地替歷史重新拓印。草木持戒守原生底色，城鄉(xiāng)相融寫山水新猷。阿陽告訴祖父，山?jīng)]變，是看山的人變了。從前砍柴的路，現(xiàn)在長滿了問路人的腳印。

持戒原是讓山河卸妝，烈士碑上青苔描粗名字，便是大地替歷史卸妝的方式，不擦去，只覆蓋，讓英名在青綠中重新生長。阿陽數(shù)不清的新樓與數(shù)得清的三十七種鳥鳴，在同一座山上各安其位，他漸漸明白，城鄉(xiāng)相融不是誰吞掉誰，而是讓砍柴的路和問路人的腳印，共用同一條山脊。

騷·詠

嶺兮蒼蒼，蘊青蒼！

一城風(fēng)物倚山彰。

光兮朗朗，照墟壤！

英魂靜默護(hù)新鄉(xiāng)。

山水不言承新舊，

半是林泉半是疆。

阿炳第一次上山看孫子那日，

在棧道拐角被一片落葉砸中肩膀。他捏著葉柄轉(zhuǎn)了三圈，

認(rèn)出這是七十年前他種在院里的那棵樹。

樹不認(rèn)識他了，但葉子記得。

卷三·紅土新生

土·謠

彭家洲，舊燈留，

訪農(nóng)跡，寫深謀。

工兵橋，樹春秋，

紅文脈，續(xù)行舟。

一紙調(diào)查開興國前路，

百年之后沃土長出豐收田疇。

阿陽駐村的第一夜，睡在爺爺當(dāng)年打的那張鐵架床上。床腿咯吱響，像在背誦什么舊口訣。他翻身時摸到床板下一行刻字，一九五三，阿炳造。此床可睡三代人。第三代正好是他。

賦·承

然則烽火歲月遠(yuǎn)去塵煙，紅色遺蹤不泯真言。誘敵深策定當(dāng)年戰(zhàn)局，實事求是開今世塵緣。古村翻新筑研學(xué)通衢，田疇沃野種蜜橙油茶。先輩躬身察民間疾苦，今人踏跡興鄉(xiāng)土河山。阿炳把爺爺?shù)某訔U掛在村委會墻上，有老人說這秤稱過土改時的地界、公社的工分、分田到戶的稻谷。如今它什么都不稱了，只是沉默地俯視著滿墻獎狀和規(guī)劃圖。

阿陽終于明白，尺不是掛在墻上的，是走在田埂上的。他每天走兩萬步，每一步都在校準(zhǔn)什么，秤桿不再稱物，卻稱人心，阿炳的秤與阿陽的賬本釘在同一面墻上，一個稱過重量，一個稱過人心，彼此照見。初心不在口號里，在田埂上每一步的校準(zhǔn)里。紅土之守，守的就是這種每步必校的笨功夫。

騷·賡

魂兮長駐，紅土疆！

當(dāng)年星火潤農(nóng)桑。

志兮永續(xù)，入街坊！

初心化作振興章。

前賢遺訓(xùn)常相照，

盛世渝水續(xù)鏗鏘。

阿炳八十歲這年，第一次走進(jìn)孫子工作的村委會。他看見自己的秤桿釘在墻上，旁邊貼著阿陽手寫的村務(wù)賬目。老人摸了摸秤桿，又摸了摸賬本，忽然哭了，他沒說為什么。但阿陽知道，爺爺摸到了同一種溫度。

卷四·古村煥章

土·謠

馬頭墻，刻風(fēng)霜，

南風(fēng)酒，溢街巷。

老油茶，歷滄桑，

新民宿，納八方。

青瓦不漏百年煙雨，

古巷今迎四海游人踏春光。

阿炳的老屋也被改成了民宿。他不搬走，就住在后院最小的偏房里。每天清晨，他聽游客在堂屋驚嘆雕花窗的精致，就隔著墻小聲接一句，那是我爺爺刻的，用的是修橋剩下的廢木料。

賦·古

然則贛派古建久經(jīng)歲月磨蝕，深巷幽宅日漸蕭疏。匠人修舊如舊留存木刻磚雕，文旅相融活化古村風(fēng)俗。三古一特承千年煙火，一村一韻攬贛西風(fēng)物。

古宅不再閉門塵封舊事，老墻之內(nèi)生長時代煙火。阿炳的偏房被設(shè)計師特意保留原樣，鐵架床、煤油燈、墻上掛的鐮刀和幾張黑白照片。游客掃碼就能聽阿炳用方言講五分鐘故事，故事總在關(guān)鍵處戛然而止，剩下的，你們自己看。

留白原是教歲月留出孔隙。阿炳的方言故事戛然而止處，便是那孔隙，他讓游客自己看，自己填。老墻之內(nèi)生長時代煙火，不是把古宅塞滿新物，而是讓舊木刻與新目光在孔隙中相遇。你坐下來喝茶，它就把什么都告訴你，這是留白最高的效率，不說，反而全說了。

持守古貌不逐浮華俗艷，留白巷陌留給歲月描摹。如今古村最火的一句話，是阿炳無意間說的，老房子像老人，你越急它越不說話，你坐下來喝茶，它就把什么都告訴你了。

騷·懷

宅兮無言，載歲華！

青磚黛瓦綻新芽。

村兮向遠(yuǎn)，走天涯！

古韻新生入物華。

千年文脈未曾斷，

半藏舊跡半開花。

阿炳每夜睡前都要摸一遍堂屋的柱子。幾十年了，柱子沒變粗也沒變細(xì)，只是摸上去越來越暖。他疑心是自己的手溫傳給了木頭，又疑心是木頭的年輪傳給了他。

卷五·鋼城轉(zhuǎn)序

土·謠

熔爐火，映朝班，

新機臺，轉(zhuǎn)連環(huán)。

光電芯，織云紈，

鋰電潮，越重山。

舊廢鋼鍛作新城筋骨，

新科技創(chuàng)開萬里商途闊漫漫。

阿炳的小兒子阿鋼，是鋼廠最后一代爐前工。高爐關(guān)停那天，他站在爐口往里扔了三樣?xùn)|西，父親打的最后一枚橋釘、自己二十年的工牌、孫子的第一張獎狀。鐵水吞沒它們時，他聽見三種聲音，鐵釘悶響、工牌錚然、紙片著火時嘶地一聲，像嘆息。

賦·變

然則昔日鋼城獨倚爐火鏗鏘，轉(zhuǎn)型之路曾遇重障。工程師伏案拆解新機經(jīng)緯，產(chǎn)業(yè)園連片匯聚四方才良。鋼骨為基筑現(xiàn)代樓宇廣廈，科創(chuàng)為翼馳騁江海遠(yuǎn)洋。車間燈火不輸山間星月，產(chǎn)業(yè)長軌對接南北通疆。

阿鋼轉(zhuǎn)崗做了鋰電質(zhì)檢員，他至今保留著爐前工的毛病，看什么都想測溫。妻子笑他，他說，習(xí)慣了，好東西都是有溫度的。他測過的電池，后來裝進(jìn)了開往歐洲的列車。

阿鋼扔進(jìn)爐口的三樣?xùn)|西，其實是三種告別的方式，鐵釘悶響是形，工牌錚然是器，紙片嘶聲是氣。氣不滅，故新城不死。他測過的每一塊電池都帶著體溫，那體溫便是舊爐火在新事物里的轉(zhuǎn)世。守實業(yè)之本不逐虛浮浪潮，以創(chuàng)新落筆續(xù)寫渝水鋒芒。阿鋼偶爾夢見那座老高爐，但夢里它不再冒煙，而是長出樹冠，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塊電路板。

騷·振

爐兮騰焰，鑄新城！

舊鋼淬煉煥新生。

芯兮流光，破遠(yuǎn)程！

贛西智造赴云程。

工業(yè)田園兩相映，

山河興業(yè)共崢嶸。

阿炳八十五歲生日那天，兒子送來一個電池做的音樂盒。擰開，播放的是三十年前高爐出鐵的呼嘯聲，被芯片處理過后，竟聽起來像山泉。

插入章·鐵與穗的夜話

鐵，我是阿鋼最后一塊沒能出爐的鋼錠，現(xiàn)在躺在博物館玻璃柜里。我身上有清朝的礦渣、民國的鐵銹、八十年代的機油，你們憑什么說我是新的。

穗，我是阿陽種下的第一季有機稻，收割后被做成了種子銀行的標(biāo)本。人們說我古老，可我的胚芽里還裹著今年的雨水。

鐵：你金黃、柔軟、風(fēng)吹過會彎腰。我呢，我灰黑、堅硬、站在這里像一塊碑。

穗：可你滾燙時澆鑄過橋墩，冷卻后架起了高鐵，你比我先到達(dá)了遠(yuǎn)方。

鐵：那為什么人們只歌頌?zāi)憬瘘S，卻說我弄臟了天空。

穗：因為你還不會低頭。等你學(xué)會彎腰看泥土，風(fēng)就會替你說話。

鐵：我彎不下。我的分子結(jié)構(gòu)不允許。

穗：那就等時間。時間會讓你銹蝕、剝落、碎成粉末，最終回到土里。到那時，你也會長出金黃的東西。

鐵：那是鐵銹。

穗：不，那是你的花。

卷六·田園棲居

土·謠

格桑田，逐晴光，

白鷺飛，繞魚塘。

田成畫，路成行，

農(nóng)家院，溢茶香。

萬畝林海護(hù)住田園底色，

一村繁花接住人間春光。

阿陽在村里推行稻田畫。從航拍圖上看，紅五星、齒輪、禾穗交替鋪展。有老人抗議說稻子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看的。阿陽打開手機給他們看旅游收入，數(shù)字說服了所有人。只有爺爺阿炳蹲在田埂上，用煙桿指著稻田畫角落說，這里，加一把鐮刀。

賦·和

然則鄉(xiāng)野曾囿阡陌閉塞，山水空懷錦繡姿色。通路通水打通城鄉(xiāng)脈絡(luò)，種花種樹鋪展田園詩冊。紅色遺址嵌進(jìn)花海阡陌，生態(tài)種養(yǎng)鋪就富民車轍。

不刻意雕琢山野本真樣貌，不割裂鄉(xiāng)土原生煙火。阿炳如今是村里最受歡迎的活地圖，他能指出每棵樹是誰栽的、每塊石頭從哪里滾來。游客問他怎么記得這么清，他說，不是我記性好，是它們一直沒走。

稻田畫不加更多圖案，只加一把鐮刀，鐮刀是阿炳剝落掉一切修飾后剩下的本相。紅色遺址嵌進(jìn)花海，不喧賓奪主，阿炳坐在田埂上指出每塊石頭的來處，不刻意雕琢。它們一直沒走六個字，便是農(nóng)耕本心最素樸的宣言。

持守農(nóng)耕本心深耕沃土，留白曠野交給風(fēng)與山河。阿陽給稻田畫加上鐮刀那晚，收到爺爺?shù)奈⑿耪Z音，只有八個字，背景里有蛙鳴和風(fēng)聲，稻子熟了。該收了。

騷·棲

田兮鋪錦，沐朝陽！

鄉(xiāng)居勝境遠(yuǎn)囂忙。

林兮疊翠，護(hù)農(nóng)桑！

紅綠相生歲月長。

尋常煙火皆詩意，

半居山野半朝堂。

阿炳最后一次下田是九十二歲。他沒插秧，只是沿著田埂走了一圈，把每壟土都踩了一遍。阿陽遠(yuǎn)遠(yuǎn)看著，覺得爺爺不像在走路，像在給大地蓋章。

終章·渡口夜問

八十一覽盛景后，行客立袁河渡口。

不見舊歲孤帆遠(yuǎn)影，只見新城連入銀河渡口。古墻尚留傅公筆墨，鋼爐猶鑄時代綢繆。燈火接天，分不清哪是鋼廠哪是星斗，車船如織，數(shù)不盡幾多舊痕幾多新皺。

外來者問擺渡人，這城變了嗎。

擺渡人把竹篙插進(jìn)水里，緩緩說，你看，河底沉著去年的月亮，水面上浮著今年的，但它們其實是同一個月亮，只是換了口氣。

外來者沉默許久，看見遠(yuǎn)處鋼廠的紅光與古村的燈籠，在水面上竟合成一輪完整的圓。他忽然明白，所謂新舊，不過是同一條根，在時間里分了兩次叉。而根在水底，從不聲張。擺渡人又說，你看見對岸那盞最亮的燈了嗎，那是守爐人阿炳的偏房。他每晚都亮著燈，說自己習(xí)慣了看爐火。其實鋼廠早不在了，他看的是自己的倒影在窗玻璃上搖晃，他說那是鐵水最后的波紋。

外來者問，阿炳還在。

擺渡人笑了，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碑，但碑上沒刻字。他讓風(fēng)替他寫。風(fēng)每天寫的內(nèi)容都不一樣，今天寫的是稻穗，明天可能是鋰電，后天也許就回到一九五三，寫那枚橋釘入水的姿勢。

最后之土·謠

山描卷，水鋪箋，

紅土深藏濟世緣。

鋼焰熔成興業(yè)路，

滿城春色是新篇。

阿炳今早又去渡口了。

他沒坐船，只是站著看水。

水把他七十年前的影子推回來，

他嚇了一跳，那個掄錘的青年，

腰間別著的不是鐮刀，

是一根尚未彎曲的鋼軌。

最后之賦·曠

然則一城文脈融于袁水長流，每道岸線皆是詩眸。往來車馬穿過蒙山晨昏，輪聲隱約誦古今緣由。非山非水非樓閣，乃是百年耕耘，今朝舒展江南錦繡。

阿炳離世那天，正是秋分。稻子金黃，鋰電廠燈火通明。他最后的遺言是對阿陽說的，把我的鐵架床拆了，打成一把新鐮刀。掛在村委會門口，誰用都行，不用還。

最后之騷·歸

魂歸紅壤兮，景歸云！

山水新舊兮，本同根！

行客擱筆處，袁水東流。

水下萬家興業(yè)魂，

正將新路，鋪向晨昏。

擺渡人收起竹篙。今夜無客。

他對著空蕩蕩的渡口說，阿炳，你可以過河了。

風(fēng)從對岸吹來，帶著鐵銹和稻花的味道，

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彼此。

外一篇·解蛻

詩學(xué)旨要·代跋

謠·格

筆有戒，墨有白，

寫山山活，寫水水來。

舊城不寐，新火不怠，

一江吞下千秋骸，

吐作明朝格桑開。

阿炳臨終前三個月，每天在偏房墻上刻一道痕。阿陽數(shù)了數(shù)，共八十七道。問爺爺這是什么，他說，每道痕是我記住的一個過河人。有些人過去了再沒回來，有些人過去了又回來，但不管回不回來，水都記得他們。

賦·理

然則升華之道，不在添錦，而在剝落。剝?nèi)ヅf歲之焦躁，剝?nèi)ジ∶撏毩艏t土余溫與鋼骨本相。昔者匠人摹抱石筆意，非摹其形，乃摹其氣，今者熔爐鍛鋰電新潮，非鍛其器，乃鍛其勢。

所謂持戒，非桎梏也，是令山河卸下濃妝，還其清朗，所謂留白，非空缺也，是教歲月留出孔隙，容萬物生長。袁河所以浩蕩者，以其不拒沙礫而自澄，蒙山所以蒼翠者，以其承霜雪而愈青。

阿炳墻上那八十七道痕，后來被設(shè)計師拓印下來，做成了渡口廣場的地磚。每個走過的人，都踩著一個過河人的記憶。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的鞋底知道。

渝水之魂，在守一而應(yīng)萬變，守的是紅土里那一捧恒溫，變的是時光河面層層新鱗。正如古村老墻，新藤攀舊瓦，不必問藤舊藤新，共一脈春光耳，正如阿炳的秤桿與阿陽的賬本，一個稱過重量，一個稱過人心，最后釘在同一面墻上，彼此照見。又正如那塊博物館里的鋼錠，玻璃柜外貼著標(biāo)簽，工業(yè)遺產(chǎn)。但如果你深夜去聽，能聽見它在和墻角的稻種對話。它們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關(guān)于怎樣在泥土里重新變軟。

騷·問

蛻兮不止，化長虹！古今同爐一冶中！

問兮何答，看袁水東，載星而去，載曦而躬！

新舊豈是兩般容，皆是此城蛻下鱗，

一映朝日，一映月朦朧。

阿炳走了。但渡口還在。

擺渡人還在。河還在。

河的底下，阿炳打的橋釘還在。

橋釘上面，阿陽架的鋼橋還在。

鋼橋上面，阿鋼參與制造的列車正隆隆駛過。

列車上面，滿城燈火正一盞一盞亮起來。它們互不相識，但它們在同一個頻率上振動。

那個頻率，是阿炳年輕時掄錘的節(jié)奏，

每秒一次，剛好是一顆心臟跳動的速度。

終跋

至此，六卷煙霞、一篇夜話、一枚解蛻，俱收入袁河一脈。

此城不守舊，亦不逐新，它只忠于生長。就像蛇蛻皮，并非拋棄昨日，而是為容納更壯闊的明天，就像袁河改道，舊岸沉寂，新洲乍起，但水下永遠(yuǎn)是同一捧潤澤萬物的甘泉。就像阿炳，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條河。源頭是一把錘子，中游是一座高爐，下游是一粒稻種。入海時，他什么都沒帶走，也什么都沒留下。因為所有他愛過的，都已經(jīng)變成了河床。

當(dāng)讀者合卷時，不記得幾組數(shù)據(jù)、幾處地名，只要能記得一座城敢于向自己的過往告別，卻又把過往的骨血全部化作了向晨昏鋪去的路基。記得一個叫阿炳的老人，他打的最后一枚橋釘，至今還在袁河大橋的第七根橋墩里，不承重，只負(fù)責(zé)記住。

山水新舊本同根。此卷存世，便是為在盛世新時代里一切正在進(jìn)行飛速發(fā)展蛻變中的大地新貌，立一面照見來路與去處的鏡子。

鏡子里，阿炳正在渡口磨鐮刀。

磨石上的水痕，漫過七十年，

漫過鋼與稻的邊界，

漫過舊與新的縫隙，

一直漫到讀者眼底。

他抬頭，笑了笑：

你也是過河人？

坐我的船吧，不收錢。但你要告訴我，你那邊的時間，現(xiàn)在幾點了？

作者簡介：吟潭留白，實名劉金林，山東曹縣人，部隊轉(zhuǎn)業(yè)，現(xiàn)居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shù)品設(shè)計師，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