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光：人物命運與關中風情的壯美畫卷——《那時關中月》讀后感

【前言】張琳棟先生的《那時關中月》以關中大地百年變遷為背景，通過張敬亭、張文博、楊念南等人物命運的跌宕交織，展現回亂、抗戰、革命到新社會的歷史洪流。作品既刻畫了族譜之爭、抗稅運動、秦腔藝術等地域風情，又深刻剖析了人性在時代中的堅守與撕裂。張敬亭作為傳統地主的復雜形象尤為突出，其仁義與固執、溫情與掙扎，成為貫穿全書的靈魂。全文語言厚重深沉，融歷史、家族、土地于一體，堪稱一部充滿關中氣息的壯美史詩。

人物命運與關中風情的壯美畫卷

——《那時關中月》讀后感

李春光/文

這是一部十分耐讀的長篇小說。

它以飽含激情的語言文字，敘寫了十九世紀末關中回亂后，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關中大地卷起的百年時代風云與社會變革，描繪了一幅真實可感的人物命運和關中風情相輔相成的歷史畫卷。這樣的小說題材，我們似乎接觸過也好像閱讀過，但都不曾給我留下如此深沉和厚重的體驗。

（一）

一般而言，長篇小說屬于敘事性作品。無論西方還是中國，都有著相對完整的敘事理論與敘事學，其普遍特點是側重于談論敘事文學所表現的生活內容。從這個角度來觀察，《那時關中月》的內容十分引人入勝。

回亂使渭河沿岸的許多村子變得空落落的，大片的田園莊子失去了主人，乾州孛落坊村的楊老四（楊宣奇）移民槐里縣桑鎮，與后來遷徙而來的南俊文，撐起了南張村。楊老四在李善人撮合下，娶了六叔的女兒巧娃，生了大兒子楊樓娃。大兒子結婚生二子：楊念南與楊念北。楊老四讓樓娃趕著馬車，帶著楊念南與南俊文去孛落坊抄族譜，孛落坊的族長是十老爺的孫子張敬亭。在這兒，十六歲的楊念南，見到了六七歲的小寶（張文博）——他是張敬亭的侄兒，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那個年代，族譜在民間是極其神圣的象征。孛落坊的人要南張村楊家十石麥子作為交換。楊念南對之耿耿于懷，順手用新抄的族譜換了老族譜，張敬亭發現后，指派二愣去追趕，他沒有趕上，只將一把刀子朝著馬車投去，楊樓娃中刀亡命。不用說，張、楊兩家至此結下了梁子。由之，這部小說的主要人物也就亮相了。

而人物是跟隨事件和情節登場的。

小寶的母親改嫁后，被皇甫家迫害死了。他懂事后燒了人家的房屋。逃跑中與殺洋人的囚犯混在了一起，官員們借此勒索，張敬亭花了500多兩銀子才接回了侄兒。

于是，人們又見到了文人名仕岳先生、天賦秦腔旦角的小木匠（木九紅）、張敬亭的兩個女兒大鳳二鳳、母親張寧氏、老婆秋滿、長工劉蛇兒、陜西巡撫王吉甫、南俊文的孫子南林軒、九先生兒子楊進祿、孫子楊成業、張文博的媳婦王海棠以及兒子乾禮、乾義等。小木匠見證了復漢軍與清軍的戰爭。大鳳被迫嫁給了軍人高馬駒，而她與小木匠火一般的戀情被冷水澆滅了。小寶取大名文博，送往伯父朋友王希元的藥店做相公，在傳奇醫生三劑先生門下深造。那一夜，追隨革命黨同盟會的楊念南，帶著槍傷闖進了張文博學醫的診所。槐里縣知縣給革命黨交了大印。楊念南來到了省城南林軒主管的《秦鏡日報》社，請岳先生寫討袁檄文。岳先生在乾州秦聲劇社創作戲劇《滴血認親》。他又在省城創辦新風劇社。被官府關押的南林軒及20多名人士被殺害，唯有楊念南被釋放。

鄉村設了里稅所。里長趙書臣與姓顧的縣知事，上下勾連，向村民強征翻倍的契稅，引發了眾怒：莊稼漢，要活命，交農具，抗契稅。稱為交農運動。

搜刮民財的陸屠戶（督軍）被趕出陜西后，陳督軍急于擴軍，命各州縣種植罌粟。孛落坊楊狗娃種植大煙發了家，當了保長（他的二兒子后來當了共產黨的武裝部長，卻不認這位欠了四條人命的父親，被鎮壓）。

陳督軍招安賈土匪變賈司令，掌管槐里縣，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常常因此家破人亡。槐巷學堂魏老師給張文博講新文化、新青年，指導他火燒軍火庫。陳督軍見賈司令挨村挨戶殺人放火，實在看不下去了，才派重兵剿滅了他。而張敬亭主持祭祀祖宗和增修族譜的儀式更是體現著莊重和繁章縟節。岳先生帶秦腔團進京演出，回乾州和劉團長創辦義學——建業小學。著名的西安圍城之戰，楊虎成將軍李虎臣將軍與鎮嵩軍對抗，史稱“二虎保長安”。

楊念南回到槐里縣，以共產黨省委委員身份參加國民黨縣黨部工作，搞農民運動。國共合作破裂，國民黨清黨，楊念南被押送省城。

大災荒席卷關中，孛落坊陷入其中，張敬亭老母親為子孫省糧絕食喪命。土匪三桿旗突然崛起，周老漢的長工平娃看上了妮娃，一歲一石麥的彩禮拿不出，正做難時他替周老漢追討土匪搶去的財物，被土匪“腦系”錘萬山看中，也上了石牛山。他變身三桿旗。妮娃跳井而亡，三桿旗在戲臺下盯上了二鳳。

大瘟疫奪走了張敬亭的女人秋滿。

楊念南叛變了共產黨，成了國民黨中統陜省黨部主任。

張文博由魏老師介紹，加入了共產黨組織。他接受委派，以黨代表之名回乾州，與李劍仁、劉副隊長、王副隊長參與領導縣保安大隊的武裝起義，因為輕敵，攻打永壽縣城的戰斗失利了。

高馬駒升職團長，他與女傭云香有染，大鳳為之生氣。木九紅（小木匠）和大鳳意外重逢。

張敬亭為侄孫張禮泉圓婚，媳婦麥花。警察局長劉黑狗以追查共黨分子張文博之名，關押張敬亭，并重刑侍候，使之傷殘，三劑先生用拿手醫術治療，大為好轉。三劑先生聽劉黑狗說，楊念南要他去省城做誘餌，捕獲張文博，便跳崖以死拒之。正氣浩然，令人欽佩。

官患、匪患、天旱、瘟疫、人為的自然的災害一系列事件，人民群眾的覺醒、進步與一次次反抗，演繹出聲勢浩大威武雄壯的交響曲，直至解放軍打下了乾州城，孛落坊村人們和大關中一起進入新社會。

（二）

如果說上面著重談了作品涉及的事件、情節、背景與環境，那么依照敘事理論的要素，對于這部作品里的人物，更應該予以關照。創作典型的人物形象，始終是長篇小說的重要使命之一。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狄德羅認為“人物的性格要根據他們的處境來決定”。恩格斯提出了“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命題。

這些是我們創作中應該遵循的方向，也是評論作品人物形象的原則。也許，不是每部長篇小說都會塑造出成功的典型性格，但是，我們理應為之而努力。回到《那時關中月》本身，張敬亭這個人物很特別，也是過去反映那個時代作品里未曾見過的形象。

他是孛落坊村的族長，幾千年的傳統文明和習慣深刻地影響著他。恪守孝道，不忘祖宗，祠堂與族譜被他視作如同生命一般的東西。他牢記祖訓，無論如何艱難，都要守住賴以生存的土地。他處事的原則是無論何人，越過了族規的紅線，必須接受懲罰。他頭腦清晰，公正且有理智。組織村民打井、種棉花而拒種罌粟，拜祖宗而不跪白狐貍，巧破打劫案，災荒年月明確反對低價購買困難戶的土地。他十分看重做人的尊嚴和面子，寧肯與二鳳斷絕關系，也不認可她與“三桿旗”的婚事。當然，他也未忘“仁者愛人”的教誨，母親張寧氏為他的媳婦未生下兒子，要他娶妾或者將侄兒小寶過繼來。他認為秋滿沒有犯錯，不愿傷害妻子，他也沒有要留住侄兒而反對他的弟媳再嫁。他把小寶養大了，培養他成了醫者，給他娶妻生子。他命人鞭撻犯錯的楊狗娃，自己卻替他家耕地播種。他也是個有擔當的人，他一再懊悔為啥讓二愣去追趕楊老四的馬車鬧出了人命，楊念南記恨著這件事，伺機報復。他被抓進大牢酷刑侍候，傷害了身體卻默默承受。他被劃定地主成份，沒有被批斗，“他起初很不愿意村上給他這樣的待遇，總覺得村上沒有像批斗楊成業那樣批斗他，好像是他虧欠了誰占了誰的便宜一樣，心里很是不安。他覺得事情該咋樣就咋樣，他一輩子從來沒有借過誰的光，占過誰的便宜。”

他的身上散發著難得的溫情，同時也粘滿了泥土味。你看，赤日炎炎，“張敬亭穿著短褲，高挽起褲腿，赤腳在地里行走，一手扶著犁鏵，一手拿著鞭子，吆喝著黃牛翻耕犁地。”你看，他與長工劉蛇兒，情同手足，從不爭多論少。妻子離世后，他們相依為命休戚與共，直至土地財產牛馬被分光了，劉蛇兒沒事干了，才回了自己的家。

這就是張敬亭——張琳棟先生筆下的關中地主的形象。說個題外話，最近見到人們議論地主，有人將古代官宦豪門掠奪兼并數十萬畝土地，用來替代民國末期的地主，似乎有偷換概念之嫌。

話說張文博（小寶）和高馬駒與張敬亭關聯密切，一個是侄兒，一個是女婿。文博在省城參與中共地下活動，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他聰明機警，以醉酒方式幫助同志把電臺送出城外，保護了黨的秘密和力量。他的最大功績，就是從楊念南的秘書手中拿到了對方企圖毀掉省城的最高機密。解放初，他當了咸陽地委副書記，“四清”運動中被撤職，下放到陜北一個農場進行改造。原因是除了出身地主階級成份外，沒有任何一個證據能夠說明為什么國民黨撤離前沒有殺掉他。為之，他“寫了足足有數萬言他與國民黨中統陜室主任楊念南之間歷史糾葛的申訴材料，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為他證明那份材料的真實性。”魏老師臨終前看到了張文博的材料，掙扎著寫下了“我相信張文博同志是忠誠的”這句話，組織部門才重新對張文博做出了平判和決定，可惜他恢復工作后不久，因病去世了。

高馬駒在書中分量不重，走了幾個過程。但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卻大放異彩。他作為陜軍的一名團長，隨劉師長與三萬多關中士兵，出潼關抗擊日軍。高馬駒在中條山之戰中英勇獻身。有一份戰報詳細記載了當時的戰況和高馬駒犧牲時的壯舉，戰報云：日軍氣勢洶洶，向高團陣地發起進攻，且有數十架飛機掩護。

高團前鋒一營，用機槍迎頭掃射，日軍傾三隊之兵，拼命橫沖，屢攻屢潰，死傷枕藉。戰至天黑，三隊頑敵被消滅殆盡，高團前鋒也損傷過半。

次日，日軍兵力增至師團以上，輕重野炮四十余門，飛機數十架，戰車三十余輛，瘋狂進擊，橫沖直撞。高團馬駒毫無懼色，指揮若定，率全團官兵與日寇決一死戰。

戰至第三日，累積斃傷敵千余人。陣地之上，山石樹木皆被敵炸為粉末焦土。上級再次命他回撤，他說：況我官兵多已犧牲報國，我豈能茍且偷生？我在出發時已于家人訣別，現在就是我以身報國之時，何惜微軀！高馬駒親持戰刀與敵死拼，又斃敵百余。

戰至第四日午時，日軍再次增援，蜂擁而至……高團馬駒帶傷與二百官兵死戰不退，戰至天黑，敵又以重炮轟之，殘余官兵近皆犧牲，高團馬駒亦壯烈殉國。待增援部隊趕至時，只尋回寫有馬駒名軍衣殘片半件及其所穿馬靴一只，高團馬駒尸骨無存。

之所以將這段文字盡可能照抄下來，因為今天的人們大多不知曉中條山之戰的慘烈程度！高馬駒就是曾經真實的關中兵中條山抗戰功臣的藝術形象。壯哉高馬駒！

張敬亭的小女兒二鳳命運不濟，前兩次剛剛提婚均未見面：劉團長二公子因病亡故。姐夫高馬駒介紹的年輕的孫副官，在解圍省城之戰中，又戰死了。三桿旗抓住楊成業，要他向張敬亭提親。二鳳為了救助村民，不顧父親反對，依然跟了平娃（三桿旗）。她和三桿旗的助手鳥兒殺了平娃，卻在私奔途中，被“二腦系”活埋了。她的堂弟小寶（張文博）為她依照傳統禮儀善后。“克夫”的二鳳稱得上敢愛敢恨的奇女子。

楊念南也是值得研究的一個人物。他較張文博年長八、九歲，也是整部作品貫穿始終的反派形象。他到省城求南林軒收留自己，參加反清反袁世凱活動，人們都說他出賣了南林軒等人。他在國共合作時期，是中共省委委員，專門負責農民運動，以共產黨員身份回家鄉搞農民運動。工作浮躁，脫離群眾。不務正業的劉黑狗與破落戶李二拐子合謀偷竊李善人家財物。他信任這些人，沒收了李善人的家財。農會把東鄉宿仲里的里長鍘了。這些事引起了縣府與農會的沖突。而且農會把南俊文二兒子南景貴因借款收息被拉去批斗，導致全家人怨憤：這個家族不再認他了。國民黨搞清黨，他被押送省城，叛變革命，換取高位，他在國軍南遷之際，槍殺了他身邊的李秘書，因為秘書不忍心他們對省城即將實行的大破壞。他一直想著抓住張文博，最后楊念南實現了這個愿望。他不能勸降他，在南撤前夕，把他帶回了他們的家鄉，站在他的父親楊樓娃喪命的地方。他頭也不回地說：“你走吧！我不想讓你死。”

也許，楊念南想起了他早年受傷被張文博搭救過，他還記著他的救命之恩與自己的諾言。也許，他預見了不讓他死，今后他的日子也不會好過。20世紀八十年代，楊念南的兒子——一位臺商來到槐里縣尋親，并把父親的骨灰安葬在了南張村的公墓里，楊念南魂歸故里。

人世紛擾，天道輪回。

明月，依然掛在關中平原的夜空。

（三）

就文學創作而言，該作取得了多方面的藝術成果。首先，它高屋建瓴般地塑造了張敬亭這個土地主的文學形象，既新鮮又奇特。作品以時間為主軸，采用線性結構方式，將此期間關中平原產生的生活變遷與重要事件串結一體，而多個分線條其時間段的內容又是相對獨立成章。因而，它既體現總體的宏觀把控，又有微觀的細致刻畫。這樣有利于多側面多角度表達生活刻劃人物，比如張敬亭維護村民權益帶頭抗稅，被官家綁走；比如饑荒災年，張敬亭給窮人送糧，規范村民不可以低價買賣土地；比如別人種罌粟獲利，他堅決不做昧良心的事情；比如土地農具牛馬都到了他人家里，他和另一個地主楊成業常常在一起拾牲口糞。這說明勤儉持家自己動手已成了日常習慣，難以改變。

同時，作品在描畫人物言行及心理方面具有深切的功力。大鳳和小木匠（木九紅）的忘我之戀，平娃與妮娃（三桿旗）的山野之情，張文博對王海棠的媒妁婚娶，都寫的情趣盎然，各有千秋。張寧氏屬于老一輩人，她身上的講究比她的兒孫們多多了。作品寫她盤腿坐在炕上，是如何指教孫媳婦王海棠的。她咕嚕嚕抽著水煙說：“文博家媳婦，婆有話要問你，你可要給婆說實話。”王海棠花言巧語應付她。“張寧氏顯出不悅的神色說：‘我好好問你，你就好好地給我說實話。你婆我老是老了，可還沒有老糊涂，還能辨得出瞎的好的香的臭的。’”她告誡孫媳婦：“女人要處處抬協自己男人，凡事要男人出面做主才對，你聽下沒有？”她為了堵住王海棠的嘴，還要她細說如何抬協文博的。

作品獨特的地方還在于，在表達這些的時候，與關中地域的歷史和風物風俗風情，包括方言語調，融匯得自然貼切，可謂無縫對接。雖然作者筆下的那個時代，除過邊遠地區，全國各地幾乎全都經歷過了，但是，那時的關中月，卻有自己不一樣的文學表達。因而，它的藝術風采藝術價值，具有了關中特色的魅力和個性。這一點很難得。

2025/9/9 寫于咸陽明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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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光，陜西永壽人，畢業于陜西師范大學中文系，曾任咸陽市文聯副主席、咸陽市作家協會主席，倡導作家藝術家關注社會，投身公益，扶持新人，為繁榮發展文學藝術事業做出貢獻。著有短篇小說、中篇小說以及《黑森林紅森林》《情使》《吉星高照》多部長篇小說。先后榮獲陜西省首屆柳青創業優秀作品獎和第五屆“中華情”全國散文詩歌大賽金獎等等。

平臺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