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被磁鐵壓得歪歪扭扭。
上面的字跡我認得,橫平豎直,每筆都寫得清清楚楚:“雞腿25元,排骨38元,青菜8元——你的那份35.5元,記得轉我。”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會兒,手里的洋蔥還沒放下,眼淚就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但我沒哭出聲。
從那天起,我再沒踏進過我家廚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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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第五年,我以為日子差不多就是這么過的。
劉俊宇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項目經理,我在外貿公司當會計,工資比他少一些。
但也夠養活自己。
五年前結婚那會兒,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會提前下班去買菜,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我靠在門框上看他切菜,他回頭沖我笑:“往后余生,我養你。”
這話他說得隨意,我聽得認真。
當時我媽還私下問過我:“他家里條件一般,你嫁過去不怕吃苦?”
我說不怕,人好就行。
現在想想,人不會一成不變。
變的是生活,是錢,是他慢慢計較起來的那顆心。
最開始是水電費。
有天晚上他摟著我的肩膀,語氣很輕松:“韻寒,我看咱家水電費挺高的,要不咱倆對半分?”
我說行。
然后是房貸,他說他的公積金不夠,得把兩人工資卡綁一起。
每個月工資到賬,自動劃走一半房貸。
再后來,物業費、網費、煤氣費,一樣一樣都變成了“對半分”。
我都沒說什么,覺得過日子嘛,分得清也好。
直到今年夏天,他開始盯上菜錢。
那天我買了點菜回來,他坐在沙發上問:“這菜多少錢?”
我說雞腿25,排骨38,青菜8塊。
他掏出手機算了半天:“一個月菜錢差不多兩千,你出一千,我出一千,公平吧?”
我愣了一下:“我做飯,你洗碗,這不也算分工嗎?”
他說:“你做飯是你的事兒,我又沒強迫你做。你要不想做,咱們可以天天點外賣,外賣AA也行。”
那天晚上我沒再說話,他以為我默認了。
第二天,冰箱上就多了一張便利貼。
我站在冰箱前看那張紙條的時候,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就像有人在你心里挖了個洞,風往里灌。
我慢慢把紙條揭下來,疊好,放進了抽屜里。
抽屜里還放著幾樣東西——我們結婚時的請柬,蜜月回來拍的照片,他求婚時買的那束干花。
現在都落了一層灰。
我關上抽屜,開始切菜。
洋蔥很辣,我眼睛紅紅的。
他在客廳看電視,笑得很高興。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個菜,他吃了兩碗飯。
吃完飯他把碗往水槽里一丟,說:“今天你洗吧,我累了。”
洗著洗著,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我這才敢讓眼淚掉下來。
02
一個星期后是我生日。
我沒特意說,也沒指望他記得。
三十三了,不是小姑娘了,生日不生日沒那么重要。
下班的時候他打電話:“晚上我買了蛋糕,你早點回來。”
我愣了下,心里忽然熱了一下。
到家的時候,蛋糕已經擺在桌上。
挺小的一個,上面寫著“happybirthday”,奶油花歪歪扭扭的。
他坐在對面,拿著手機上網。
我坐下,他說:“等你切蛋糕呢。”
我拿起刀,切了一半,遞給他。
他沒接,先看了一眼標簽:“蛋糕68塊錢,你那份34塊,回頭轉我。”
我的手僵在半空。
蛋糕很輕,但我的手忽然很沉。
我看著他,他表情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你認真的?”我問。
“不是一直AA嗎?”他把手機放下,“蛋糕也不能破例吧,不然不公平。”
我沒再說。
把蛋糕放在桌上,轉身去了廚房。
他坐在那兒沒動,大概以為我去拿盤子。
我從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大半瓶。
水有點涼,順著喉嚨往下走,把那股想罵人的沖動壓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了半個蛋糕。
奶油太多,膩得發慌。
他坐在旁邊刷視頻,笑得很大聲。
吃到第四口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求婚那天,我們在外面吃飯。
他單膝跪地,戒指盒打開,里面是一枚很普通的銀戒指。
他說:“韻寒,嫁給我吧。往后我養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當時哭了。
店里的人都看著我們,有人鼓掌。
我伸出手,他給我戴上戒指,尺寸剛剛好。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出租屋,他抱著我說:“以后咱們會越來越好的。”
我相信了。
可現在,他連68塊錢的蛋糕都要跟我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他說的“越來越好”。
蛋糕吃到最后一口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給他轉了34塊錢。
他收了,回了兩個字:“收到。”
我看了那兩個字很久。
然后刪掉了對話框,順手把他的備注從“老公”改成了“劉俊宇”。
改完之后我看了會兒手機屏幕,又把備注改回來了。
算了,懶得較真。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睡得很沉,呼嚕聲很響。
我側過身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離我很遠。
明明睡在一張床上,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
但我覺得中間隔著一堵墻。
他說不上來什么時候砌起來的,但我現在才發現,這墻已經很高了。
高的我踮起腳都看不見他那邊的天空。
我轉回身,背對著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簾上,留下一地淺白色的光。
我想起我媽說過的話:“過日子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
我這五年,一步都沒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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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娘家。
我家在城西的舊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
我媽在樓下買菜,看見我愣了一下:“今天不上班?”
“下班了。”我接過她手里的菜,“今晚在家吃。”
我媽沒多問,擺了擺手:“行啊,你爸今天燉了排骨湯。”
我爸是退休廚師,年輕時候在國營飯店干了大半輩子。
退休了也閑不住,天天琢磨吃的。
我跟著我媽上了樓,外婆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我外婆今年八十八,腿腳不太利索,但腦子清醒得很。
她看見我,瞇著眼:“韻寒回來啦?”
“嗯,回來了。”
“是不是跟女婿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沒。”
“沒吵架你舍得回來?”外婆笑了笑,“你嫁出去五年,回娘家吃飯的時候一只手數得過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外婆也不追問,繼續曬太陽。
我爸在廚房里忙活,排骨湯的香味飄出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往湯里加了一勺鹽。
“爸,我幫你。”
“不用。”他沒回頭,“你坐那兒等就行。”
我沒坐,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頭發已經白了不少,背也有點駝了。
但切菜的動作還是很利索,土豆切得薄薄的,片片都一樣厚。
“你媽說你最近老加班。”他一邊切菜一邊問,“工作忙?”
“還好。”
“那就多回來吃飯。”他把切好的土豆放進水里泡著,“反正我們也吃不了多少,你回來還能幫我們解決點剩菜。”
這話說得隨意,但我聽得出來是什么意思。
我爸不會說那些客套話,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閨女,這個家隨時歡迎你。
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轉過身去看電視。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一個一個臺換。
“媽,你別換了,看這個吧。”
“這也不好看。”
她嘴上這么說,手卻停下了。
廚房里傳來我爸哼小曲的聲音,調子跑了,但他唱得很高興。
外婆慢慢從陽臺挪進來,在我旁邊坐下。
“你那個老公,”她慢悠悠地說,“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沒吭聲。
“我看過你們結婚時的照片,那會兒他眼里有光。”外婆拍拍我的手,“現在那光散了。”
“散就散吧。”
“那你想怎么樣?”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外婆沒再問,閉上眼睛打了個盹。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頓很飽的飯。
排骨湯、土豆絲、炒青菜,都是家常菜。
但我吃了兩碗飯,比我平時在家吃得多。
我媽一直給我夾菜,我爸坐在對面,嘴里叼著牙簽。
“要不要住一晚?”他問。
當天晚上我沒回去,給劉俊宇發了個微信:“今天回娘家了,不回去吃飯。”
他回:“那你晚上吃什么?”
“我爸媽做了飯。”
“明天晚上回來做嗎?”
“看情況。”
他沒再回復。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是出嫁前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墻上的墻紙還是高中的時候貼的。
床頭柜上擺著一張相框,里面是我們家三口的合影,那時候我還扎著馬尾辮。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落的灰。
突然很想回到那個時候。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算賬,不用去猜那個人的心思。
04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劉俊宇沒打一個電話,只在微信上問了兩回:“今天回來嗎?”
我說:“改天。”
他就沒再問了。
第四天下班,我回了一趟家,想拿幾件換洗衣服。
推開門,客廳里黑漆漆的。
他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回來了?”他頭也沒抬。
“拿幾件衣服。”
“你還真打算長住娘家?”
“住一陣。”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他跟進來了:“你這樣不太好吧?”
我疊好衣服,放進包里:“哪樣不好?”
“你說哪樣?”他聲音提高了,“天天往娘家跑,鄰居看了怎么說?我媽知道了怎么想?”
“你媽想什么是她的事。”
“唐韻寒,你什么意思?”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給臉不要臉是吧?”
我掙開他的手:“放開。”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掙開。
平時我都是讓著他的,不跟他吵。
但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不想再忍了。
“你覺得回娘家丟人是吧?”我看著他的眼睛,“那你覺得吃我做的飯,讓我給你洗衣服,睡覺之前讓我給你倒杯水,丟不丟人?”
他沒說話。
“劉俊宇,我不是你的保姆。”
“我又沒把你當保姆。”他聲音低了下去。
“你沒把我當保姆,那你把我當什么了?”
他不說話了。
我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喊了一聲:“你走了誰做飯?”
我停在門口。
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臥室門口,表情有些茫然。
“你做。”我說完,關上了門。
走出樓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面上。
我站在路燈下面,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我多住幾天。”
我媽回:“行,被子給你曬了。”
我鼻子一酸。
攥著手機,在路燈下站了好一會兒。
那晚回到娘家,我媽正在廚房烙餅。
“回來啦?”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吃飯沒有?”
“吃了。”
“那再吃點,我烙了你愛吃的蔥油餅。”
我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放著一盤剛出鍋的蔥油餅。
金黃色的,上面還有油泡泡。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脆脆的,很香。
我媽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
“有什么事就說。”她喝了口茶,“別一個人悶著。”
“沒什么。”
“你這個閨女,從小就這樣。”我媽嘆了口氣,“有什么事都不說,什么都自己扛。”
我沒說話,低頭吃餅。
“媽就問你一句。”她放下茶杯,“你那個老公,對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
最后我說:“湊合。”
我媽沒再問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發現我媽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親家母,不是我說你,你兒子做事也太不地道了……”
她是在給婆婆打電話。
我走過去,拿過手機,掛掉了。
“媽,你別摻和。”
“我不摻和,你自己就處理好了?”我媽瞪了我一眼,“你處理了三天,處理出什么結果來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窗外傳來樓下早點攤的叫賣聲,油條在鍋里翻滾,熱氣騰騰的。
但我覺得心里涼嗖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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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我回了趟家。
不是原諒了他,是去拿我的東西。
那天是周六,我沒告訴他。
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屋里很安靜。
他不在家,餐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泡面。
碗邊還有一層油漬,估計放了好幾天了。
廚房里,水槽堆著幾個沒洗的碗。
冰箱的門大敞著,里面的東西寥寥無幾。
有幾個西紅柿已經壞了,軟塌塌地躺在盒子里。
空氣里有一股怪味,像是什么東西放餿了。
我站在廚房中間,忽然覺得這個家已經沒有溫度了。
以前我每天下班回來,會先開燈,然后去廚房燒水。
水燒開了,他差不多也到家了。
兩個人坐在餐桌上吃飯,說說今天發生的事。
那些畫面好像就在昨天。
但仔細想想,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飯桌上的話題越來越少。
他吃完飯就回書房,手機一玩就到半夜。
我一個人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然后一個人去洗澡,睡覺。
那張雙人床上,兩個人各睡各的,中間隔著一片沉默。
我在廚房里站了好久。
然后打開抽屜,拿出那個記了大半年的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3月2日,買菜58元,對方應付29元,已收。”
“3月15日,老公買水果35元,我方應付17.5元,已轉。”
“4月1日,生日蛋糕68元,已轉34元。”
“4月12日,買洗衣液、紙巾75元,對半分,對方稱‘紙巾你用的多,要按比例分’。”
一頁一頁翻下去,全是這些。
有些字寫得潦草,有些字停頓了很久才寫下。
最后一頁,我那天晚上才寫的:“6月18日,回娘家第11天。他發了7條微信,都是問我什么時候回去做飯。第8條問的,是上個月水電費我還沒給。”
我看著這行字,忽然想笑。
算了。
我把賬本合上,放進包里。
然后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衣服。
我的衣服占了大半個衣柜。
但他的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我的衣服隨便塞著。
我這才意識到,連衣柜都是他占了便宜。
我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箱子。
拿了一箱子之后,衣柜空了一半。
我又去拿鞋柜里的鞋,去拿衛生間里的護膚品。
收著收著,我看到了洗手臺上他的剃須刀。
旁邊放著一把備用的,還是去年我給他買的。
他說他喜歡這種,好用。
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里的人。
那個人穿著普通的T恤,頭發沒扎,有點亂。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才半個月,怎么老成這樣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然后轉身,走出衛生間,把門帶上了。
下樓的時候,對面樓里的鄰居李阿姨在遛狗。
“小唐啊,好久沒看見你了。”她笑著打招呼。
“嗯,最近有點事。”
“你老公前天晚上在樓下站了好久,在看你家窗戶。”她壓低聲音,“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我扯了扯嘴角,“李阿姨,我先走了。”
她還想說什么,我沒再聽。
拖著箱子走向小區門口,陽光很晃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六樓,第三個窗戶,是我們家。
以前我回家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那個窗戶。
有時候他會在窗戶邊站著,等我回來。
但現在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什么都看不見了。
06
三個月后,劉俊宇推開廚房門的時候,已經快冬天了。
那天天很冷,天氣預報說晚上要降溫。
他下班回來,像往常一樣在門口換鞋。
屋里黑漆漆的,沒有人。
他喊了一聲:“韻寒?”
沒有回應。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我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
他走到廚房,推開門。
那天我媽讓我去拿冬天的厚衣服。
他說他可以給我送過來,我說不用,自己回來拿。
正好碰上了他下班。
他推開廚房門的時候,我正站在客廳里疊衣服。
他沒看見我,先看見的是廚房。
冰箱門開著一條縫,里面的燈亮著,照出一團慘白的光。
灶臺上放著幾個空調料瓶。
鍋還是那口鍋,但已經落了淺灰。
水槽里沒有碗,干干的,連水漬都沒有。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
我從客廳走過來,看見他背對著我站在廚房門口。
“回來了?”我問。
他轉過頭,看見是我,愣了愣。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一會兒。”我拿著一個袋子,“來拿冬天的衣服。”
他沒看我手里的袋子,又轉過頭去看廚房。
“廚房怎么空了?”
“你做嗎?”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不在家,沒人做。”
“那你吃什么?”
“外賣,泡面。”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
他站在廚房門口,手扶著門框。
“你……”他聲音有些澀,“這三個月,天天在娘家吃?”
“嗯。”
“那菜錢呢?”
我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菜錢?”
“你回娘家吃飯,菜錢不就省了嗎?”他說,“那你該給我多少錢?”
我愣住了。
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看了他好一會兒,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表情。
但他很認真。
“你讓我給你錢?”
“你這三個月沒在家吃飯,菜錢你不用出了。”他想了想,“但房貸、水電費,你還得出。”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劉俊宇,你算得真細。”
“這是原則問題。”他說,“AA制就是AA制,不能因為你不在家吃飯就變。”
我沒說話。
站在客廳里,環顧四周。
電視機的屏幕上有一層灰,茶幾上堆著外賣盒。
沙發上他的外套丟在上面,皺成一團。
這個家,自從我不在,跟一個宿舍沒什么區別。
“行。”我說,“房貸、水電費我的那份,我回頭轉你。”
“還有呢?”他問。
“還有什么?”
“煤氣費,”他板著指頭數,“物業費,寬帶費,還有……”
“夠了。”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走到臥室。
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賬本,走回客廳。
“你想算,那我們今天就好好算。”
我把賬本攤開在茶幾上。
“這是你這幾年讓我轉給你的錢。”我翻到第一頁,“一筆一筆,我都記著。”
他湊過來看。
“2022年8月,買菜對半分,應收35元。2022年9月,水電對半分,應收78.6元。2023年3月,超市購物對半分,應收112元……”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你記這個干什么?”
“你不是要算嗎?”我翻到最后一頁,“那我們就把這一年半的賬,一次算清楚。”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我合上賬本,抬頭看著他。
“劉俊宇,我不是來跟你算錢的。”
“那你……”
“我來拿我的東西。”
他看著我的眼睛,好像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口。
我拿起袋子,走到門口換鞋。
他追上來:“韻寒,你等等。”
我停住了。
“你別走。”他的聲音有些慌,“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張了張嘴,“我就是……”
“算清楚,對嗎?”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五年前在飯店里單膝跪地,說要養我一輩子。
現在站在門口,因為一份菜錢跟我斤斤計較。
我不知道是他變了,還是我一開始就沒看清。
“劉俊宇。”我喊了他一聲。
“嗯?”
“你自己好好想想,這個AA制,你仔細想想,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亮了。
我站在門口,聽見屋里傳來一聲響,像是什么東西被摔在了地上。
但他沒有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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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沒想到他第二天會來娘家。
更沒想到,他是帶著菜來的。
那天是周六,我幫我爸在廚房里打下手。
門鈴響了,我媽去開門。
“阿姨,我來了。”劉俊宇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幾個塑料袋。
我媽愣住了:“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韻寒。”他擠出一個笑,“順便……跟你們一起吃頓飯。”
我聽見聲音,從廚房探出頭。
他穿著羽絨服,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手里提著幾個袋子,里面裝著蔬菜和肉。
“韻寒。”他看見我,聲音有些緊,“我來做飯。”
我愣了一下:“你做飯?”
“嗯。”他走進來,把菜放到餐桌上,“我買了菜,今天我下廚。”
我媽看著我,眼神在問:“怎么回事?”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他脫下羽絨服,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我爸從廚房里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面。
“叔叔好。”劉俊宇點了點頭。
我爸愣了一下,沒說話,讓開了。
劉俊宇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他站在那里,看著灶臺上的鍋碗瓢盆,有些手足無措。
“韻寒,”他回頭叫我,“你來幫我一下。”
我走過去。
他站在案板前,手里拿著刀,對著一根黃瓜發呆。
“怎么切?”他問。
“你想怎么切?”
“我……想切成一條一條的。”
“那你就切成一條一條的。”
他點了點頭,開始切黃瓜。
切得很慢,很小心,一片一片的,形狀不太好看。
但他在切。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背影,五年前很熟悉。
那時候他經常在廚房里忙活,給我炒菜,給我煲湯。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變成了我在廚房里忙活。
他在客廳看電視,等著我端菜上桌。
再后來,連我端上桌的菜,他都要算清楚。
“韻寒。”他突然開口。
“這三個月,我經常站在廚房里發呆。”
“以前覺得你在不在家,沒什么區別。”他說,“你不在了我才發現,這個家沒有你,就是一個空殼子。”
他放下刀,轉過身。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錯了。”
眼睛里有淚光,但忍著沒讓它落下來。
“劉俊宇,你是怎么想到要算清楚菜錢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公司有人在傳,說我要辭退幾個員工。我覺得壓力很大,很沒有安全感,就想……想抓住一些東西。”
“所以你就抓住錢?”
他低下頭:“我不知道別的方法。”
我爸從客廳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小伙子,”我爸說,“你覺得自己做對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停頓了幾秒鐘。然后伸出手,拿起菜刀。
大家都愣了。
他飛快地用刀劃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
血一下子涌出來。
“你干什么!”我媽驚叫起來。
“這是懲罰我自己的。”他看著我,“韻寒,我欠你的。”
我看著他手指上的血,滴在案板上,滴在那根沒切完的黃瓜上。
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
但我沒有去幫他止血。
我從柜子里翻出創可貼,遞給他:“先貼上。”
他接過創可貼,笨拙地往手指上纏。
他的疤還沒好。
但我心里有道疤,比他這個深得多。
08
那頓飯我沒怎么吃。
劉俊宇坐在餐桌對面,手指上纏著創可貼。
他炒了幾個菜,黃瓜炒雞蛋、紅燒排骨、還有一個湯。
說實話,味道一般。
排骨有點老,黃瓜炒得有點軟。
但我們都吃完了。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說。
說自己這三個月是怎么過的,說他想明白了很多。
“我以前覺得,日子過得好好的,算清楚點也沒啥。”
“但現在我知道了,有些東西算不清,算清了就虧了。”
他說他每天晚上回來,推開那扇灰蒙蒙的窗子,看著空空如也的廚房。
這才發現,家里沒了女人,過得真不像個家。
我媽給他添了碗湯,沒說話。
我爸吃得少,扒了幾口飯就回房了。
外婆坐在窗邊,閉著眼曬太陽,沒摻和。
吃完飯,劉俊宇主動去廚房洗碗。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把碗筷放進水槽,擠洗潔精,開熱水,一個個地刷。
動作很生疏,洗潔精倒多了,泡沫溢出來。
他慌亂地用手去擦,又碰倒了旁邊的碗。
“我來吧。”我走過去。
“不用。”他堅持收拾,“我來就行。”
他刷了十幾分鐘。又擦了灶臺,拖了地。
連垃圾都打包好提下樓了。
回來時站在門口,搓著手,滿懷期待地問我:“韻寒,跟我回去吧。”
我沒回答。
他站在那兒,眨著眼看我。
我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路燈亮了。
路上有行人裹著衣服匆匆走過,手里提著剛買的菜。
“劉俊宇,”我說,“你先回去吧。”
“韻寒……”
“我需要時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給你時間。”他說,“你什么時候想回來,那個家隨時歡迎你。”
他穿上羽絨服,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媽嘆了口氣,看了我一眼。
“閨女,你咋想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沙發上,抱住膝蓋。
手機亮了,彈出一條消息。
打開一看,是那個我三個月前偷偷面試的公司。
“唐韻寒女士,您已被錄用。下周一來辦理入職手續。”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樓下早點攤收攤的聲音,有人把鐵架子抬上三輪車,鐵器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慢慢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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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一周,我每天下班都去新公司辦手續。
新的公司離家很遠,在城市的另一頭。
地鐵要坐一個多小時,下了地鐵還要走十分鐘。
但我喜歡那里的環境,窗明幾凈,同事都是年輕人。
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干脆利落:“我看過你的簡歷,會計經驗豐富。好好干,前途光明。”
我心里忽然有了個念頭。
也許,我可以不用回那個家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結婚五年,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他。
即使他讓我AA,我也只是一直忍受。
但那天站在新公司門口,看著對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我忽然覺得,我也能自己走。
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娘家。
我媽正在準備晚飯,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外婆在陽臺上澆花,看到我,招招手。
“韻寒,你來。”
“外婆,怎么了?”
“那個劉俊宇,你打算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想好。”
外婆嘆了口氣:“我活了八十八年,見過不少夫妻。有些夫妻吵架,吵完就沒事了。有些夫妻,吵著吵著,就散了。”
“你覺得你們屬于哪一種?”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高樓在夕陽的余暉里,成了一片剪影。
“外婆,他去我單位找過我。”
“哦?”
“在我們公司樓下,站了很久。我下班才看見他。”
“他來干什么?”
“他說,“韻寒,你等我,我會變回以前那個我。”
我看著外婆,喉嚨有點澀。
“外婆,你說,人真的會變回去嗎?”
外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頭,輕輕撫摸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干,手指有些彎曲,骨節突出。
“你爸媽年輕的時候也鬧過。差一點就離了。后來你爸說他不再喝酒,你媽答應再信他一次。”
“你爸做到了。這些年,我沒見他再喝過。”
“但是,”外婆停了停,“不是每個人都能說到做到。”
“那你覺得俊宇……”
“我不知道。”外婆看著我,“這得問你自己。”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收拾了背包。
“媽,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見個人。”
我沒說去見誰,但我換上了一件干凈的外套,還洗了臉,梳了頭發。
一個小時后,我在科技公司的樓下等到了劉俊宇。
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韻寒,你來了。”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就在這兒說吧。”
他點了點頭,站在我面前。
“我新工作定了,下周入職。”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公司離家很遠,車程一個鐘頭。我打算在公司附近租個房子。”
他抬起頭:“那我呢?”
“你?”
“韻寒,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你說的對,我是個混蛋。為了那點錢,把家算沒了。韻寒,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說得很慢。
但每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
我看著他身后那棟寫字樓。
正午的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劉俊宇,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沒找到新工作,如果我還在原地等你,你還會來找我嗎?”
“你不用回答我。”我說,“你回去慢慢想。”
“但我的答案是,我找了新工作,是因為我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而你來找我,是因為你覺得你需要我。”
“可我不想再當那個‘被需要’的人了。”
“我想當那個,‘想要’的人。”
我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聽到他在身后喊:“韻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沒有回頭。
走出那條街,走到地鐵站。
扶著安檢口的扶手,忽然眼眶有點熱。
我不是不要他。
我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他。
他改得了AA,但他改得了那顆把日子算得明明白白的心嗎?
10
又過了兩周,快元旦了。
我媽打電話:“你爸說殺只雞,你回來吃飯不?”
我說回。
那天下了班,坐了地鐵,轉了兩趟車才到娘家。
上樓的時候,聽到屋里熱熱鬧鬧的。
推開門,愣住了。
劉俊宇坐在客廳里,跟我爸在喝茶。
面前茶幾上,放著一個信封。
他看見我,站了起來:“韻寒。”
“你怎么來了?”
“我來送個東西。”他把信封遞給我,“你打開看看。”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份協議。
“關于解除婚姻關系期間財務AA制的協議”,白紙黑字,端端正正。
協議寫得很清楚:
自即日起,唐韻寒與劉俊宇之間不再實行任何形式的財務分開原則。
所有收入合并為家庭共同財產,所有支出由雙方共同承擔。
雙方應共同規劃家庭預算,共同協商重大開支。
以前的AA制賬目一筆勾銷,也不再追溯。
協議下方,他已經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看了一眼,慢慢折好,還給他。
“這就夠了?”我問。
“不夠。”他搖頭,“韻寒,我知道光寫一份協議不能證明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紅了。
“但我真的想改。”
他拿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
“這是我工作以來攢的所有積蓄,一共二十萬。密碼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你不是喜歡那家小店嗎,門口那條街上。我想幫你盤下來,做點你想做的事。”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一言不發地看著。
我爸端著茶杯,沒喝,靜靜地聽著。
就連外婆也從臥室里慢慢走出來,站在門框邊,沒出聲。
一家人都看著我。
我低頭看著那本存折。
紅色的外皮,邊角有些磨損。
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這些年存進去的每一筆錢。
他存了很多次,金額都不大。
他一個白領,每個月能攢下來的,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摸了那本存折,又放下了。
“這錢我不能要,太多了。”
“你不能要?”他愣住了,“你不要這個,你還能要什么?”
“我要的不是你的錢。”我看著他,“我要的是你能不能不跟我分那么清。”
“我能。”他的聲音很堅定,“韻寒,我能。”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一種我曾經很熟悉的光。
那種光,五年前我見過,后來慢慢消失了。
但現在,好像又亮了起來。
“元旦后,我要去新公司上班了。”
“我知道。”他低聲說,“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什么時候覺得,跟我算清楚了。再回來。”
我沒說話,走進臥室,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不是傷心,也不是高興。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像是走出了很長很長的隧道,突然看見了光。
但我不知道,那光是出口,還是另一輛正開過來的車。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窗前。
窗外的陽光很好,小區的空地上有人在晨練。
遠處的高樓輪廓清晰,天空很藍。
我拿出手機,看著他的頭像。
他的微信頭像,還是我們結婚那年拍的合照。
照片上,他摟著我的肩膀,我笑得很開心。
背景是民政局門口,我們剛領完結婚證。
那時候我們都穿著白襯衣,頭發很黑,笑容很真。
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發了一條消息:“你昨天晚上說的,還算數嗎?”
他回得很快:“算數。”
“那我再信你一次。”
“韻寒,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走出臥室。
我媽正在客廳里擇菜,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媽。”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我決定再試一次。”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停了下來。
“試什么?”
“試一次。”我說,“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把菜放下,抹了抹手。
“閨女,你長大了。”
她看著我,眼里有些濕潤。
“但是媽要告訴你,不管你回不回去,媽都在這兒。這個家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我點了點頭。
窗外傳來了樓下早點攤開張的聲音。
包子在蒸籠里冒著熱氣,老板站在攤位前吆喝:“剛出鍋的包子,來一個不?”
空氣里飄著面香和菜香。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
但我覺得,一切都不太一樣了。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
打開碗柜,拿出一個碗。
然后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
油熱了,雞蛋液倒進去,滋滋地響。
香味慢慢飄散開。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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