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蛋荒，全世界慌了

全球范圍內，買不起，甚至買不到雞蛋的人越來越多了。

2026年春，在日本札幌的一家超市里，剛過中午，雞蛋貨架上的庫存已經少了一半，超市負責人面對媒體鏡頭坦言，目前雞蛋供應量很低，可能要到年底才會恢復。同一時期，一家以蛋包飯、煎餅為主要菜品的日本餐館，正為雞蛋價格上漲叫苦。幾個月前，法國媒體的鏡頭也拍到了類似的場景：巴黎等地超市的雞蛋貨架被掃空，消費者擔心自己買不到雞蛋。

在人們的印象中，雞蛋似乎一直便宜、穩定、易得，但近年來卻逐漸出現了“反常現象”。直到2026年6月，歐洲地區雞蛋的零售價格仍處于高位，日韓也是如此，韓國一盒30枚裝雞蛋的零售價為7506韓元，較上年同期上漲7.1%。

國內市場體感不明顯，但也有相應波動。據我國農業農村部數據，進入6月以來，全國雞蛋批發價格連續走高，部分地區已突破每斤5元，較年初上漲超過30%。

是什么改變了雞蛋？禽流感、生產成本、養殖方式和人們日益增長的需求，都促成了這場“蛋荒”。小小一枚雞蛋，正把全球農業供應鏈中并不顯眼、卻環環相扣的薄弱處暴露出來。

漲價的雞蛋

本輪雞蛋的大范圍漲價，從2025年的秋冬就已經顯現端倪。

據日本大型銷售公司“JA全農雞蛋”統計，2025年東京地區中等大小雞蛋的平均價格已達到324日元/公斤，達到了2021年以來的最高水平。農林水產省則通過走訪全日本各地的大型零售商，實時調查每月的雞蛋零售價格，2025年12月，一盒10個裝雞蛋的平均零售價為308日元，比平常年份高出約27%。

價格的變化，傳導至對雞蛋依賴度頗高的餐飲行業。據媒體報道，一家以“漢堡蛋包飯”為招牌的餐廳因為雞蛋漲價而困擾。一道招牌菜就要用掉3枚雞蛋，一個月下來大約要消耗80公斤雞蛋。老板兼主廚告訴媒體，2025年3月，門店剛剛開業時，10公斤一箱雞蛋的價格是3600日元，2026年初已經漲到了4500日元。他忍不住在社交媒體上發視頻抱怨：“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主廚不愿意減少食材分量，擔心砸了自己的招牌，他估計，將來只能把招牌菜的價格調高。

當地時間2026年1月15日，日本橫濱，超市內的雞蛋/圖源：視覺中國

日本媒體報道中，超市擺放雞蛋的貨架空空如也。負責人表示，過去提前一天就能訂購到雞蛋，現在這種情況幾乎不存在了，根據商品種類不同，有些雞蛋甚至必須提前一個月下單。

而直到2026年6月，日本的“蛋荒”仍未改善。據日本農林水產省調查，6月8日至10日，日本全國大型零售商的雞蛋平均售價為每盒（10個裝）309日元，這一價格比平常年份高出20%。

“現在日常購物已經很難像過去那么輕松了。”一位正在購物的女性在媒體鏡頭前說。

地球另一頭的歐洲，也有多國處在蛋荒之中。

2026年1月，法國巴黎的超市里，雞蛋頻頻缺貨。要知道，法國是歐洲雞蛋生產的“領頭羊”。當時正值節假日的消費高峰期，惡劣的天氣也影響了雞蛋的供應，法國雞蛋產業協會主席愛麗絲·理查德向媒體解釋說，雞蛋短缺并非近期才出現，而是已經持續數月之久，尤其是在節假日之后，“雞蛋市場一直處于供應緊張狀態”。

當地時間2026年1月15日，法國巴黎十五區，一家超市空蕩蕩的雞蛋貨架/圖源：視覺中國

根據歐盟統計局數據，2025年12月歐盟通脹率為2.3%，而同月雞蛋的價格卻上漲了9.3%。歐盟委員會每周發布的雞蛋市場價格數據顯示，在歐盟，2026年2月雞蛋批發價格較去年同期上漲了18.4%。西班牙的雞蛋市場價格漲幅最高，達到33.7%。

價格上漲，并不是雞蛋短缺的全部危機。一篇2026年5月發表在《Food and Humanity》上，題為《應對全球雞蛋短缺危機：交織挑戰的系統性研究》的論文，分析了雞蛋短缺可能產生的更大的影響。作為重要的蛋白質來源，它的短缺和價格飆升，往往最先波及低收入人群的健康狀況。

而雞蛋短缺往往起于生產端的禽流感，或是生產過程中的成本上漲。消費者抱怨雞蛋漲價的同時，養殖戶和供應商的生計也可能正受到重創。

2025年11月13日在西班牙馬略卡島一家禽場拍攝的散養的雞/圖源：新華社

論文還指出，雞蛋短缺甚至可能影響全球公共衛生基礎設施。由于大約90%的流感疫苗以雞蛋作為主要生產機制，雞蛋供應中斷可能妨礙疫苗生產，限制季節性流感疫苗和大流行流感疫苗的供應。在流感季節或流感大流行期間，這將構成顯著的公共衛生風險。

小小雞蛋的盈與缺，影響的不只是人們的餐桌。而席卷多地的“蛋荒”，都指向了一個重要的原因——禽流感。

被撲殺的雞

日本農林水產官員和養殖場農戶都在媒體采訪中表示，2025年秋季以來，禽流感疫情頻繁暴發，導致雞蛋供應不穩定，市場價格也隨之飆升。

據日本農林水產省統計，截至2026年6月15日，自2025年秋至2026年春，日本共報告24起家禽疫情，約576萬只家禽成為撲殺對象。僅北海道千歲市一處養雞場，3月就撲殺約46萬只蛋雞。加上此前北海道其他地區的病例，媒體統計稱該流行季北海道累計撲殺量達到約115萬只，已超過當地蛋雞總量的兩成。2025年12月，茨城縣城里町一家大型蛋雞場還因疫情撲殺約97萬只雞。

歐洲的蛋雞同樣受到禽流感沖擊。歐洲食品安全局統計，2025年11月29日起至2026年2月27日，歐洲的32個國家，報告了406起家禽高致病性禽流感疫情。

2025年11月26日，在荷蘭廷賴的一個肉雞養殖場，一名工作人員轉移遭捕殺的病雞尸體/圖源：新華社

禽流感影響的不是某一批雞蛋，而是持續產蛋的雞群。一旦確認感染，意味著整群蛋雞被撲殺，此外還需要對場區進行封鎖、消毒。此后，養殖戶又要買來雛雞或青年雞，重新投入育雛、育成的過程，花費數月才能讓新的雞群穩定產出雞蛋。

除了疫情帶來的打擊之外，雞蛋生產鏈條上的成本壓力仍然嚴峻。在日本，這一點尤其顯著。

飼料是蛋雞養殖最主要的成本項之一。日本蛋雞飼料以玉米、大豆粕等為主，其中玉米等飼料高度依賴進口，價格容易受國際行情、海運費用和匯率影響。2026年年初，日元貶值，自3月以來，中東局勢的緊張又拉高了海上運輸的費用，這些都間接提高了飼料進口的成本。除此之外，根據帝國數據銀行3月、4月的食品價格調查，原油價格的上漲，使得樹脂、紙張等原料成本上升。

從養殖場到餐桌，飼料運輸、蛋雞養殖、雞蛋的包裝和運輸，每個環節都是成本。最終，這些“漲價”都傳導至消費端，消費者不得不為之買單。

2月15日，一名男子在印度孟買的舊貨市場運輸雞蛋/圖源：新華社

而在歐洲，養殖戶們仍在經歷“非籠養”的轉型。傳統的“籠養”是將雞圈養在籠內，而“非籠養”則是設立雞舍，讓雞能夠在其中自由走動。法國蛋雞行業人士解釋，從“籠養”轉向“非籠養”，意味著給雞提供更多的活動空間，也就相應減少了同一雞舍內的蛋雞數量，這會導致約20%的存欄損失。而且，每棟雞舍改造期間，還會有大約5個月沒有產出。

這一轉型是出于保障動物福利的目的，但在禽流感的疊加下，“非籠養”的轉型實質上削弱了短期內補充供應的能力。

而人們對雞蛋的需求，卻有增無減。它原本就是日常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蛋白質，近年來，隨著經濟下行趨勢，雞蛋也成了更具性價比的蛋白質選擇。

以法國為例，根據法國全國雞蛋推廣委員會（CNPO）網站的數據，2025年法國人均年雞蛋消費量從226枚增加到240枚。再加上通貨膨脹，法國人傾向于用雞蛋來替代價格更高的肉類。數據顯示，超過七成的法國人認為雞蛋是一種不受經濟危機影響的食物，87%的人認為雞蛋是獲取動物蛋白的廉價替代品。

顧客在美國芝加哥的一家餐廳享用包含雞蛋的餐食/圖源：新華社

持續的高需求，也對雞蛋的供應施加了壓力。2026年初法國超市雞蛋短缺時，法國大型零售業雇主組織——法國商業與零售聯合會（FCD）就曾評論說：“供應鏈已經繃得太緊，哪怕遇到一點小問題，都會產生連鎖影響。”

為了扭轉這一趨勢，CNPO估計，法國每年需要增加100萬只蛋雞。按照該組織的測算，這意味著到2030年之前需要新建300座雞舍。該組織在周一發布的聲明中呼吁：“我們要求政府簡化新建養殖設施所需的行政手續，也呼吁民眾接受農村地區新雞舍的到來。”

頻發的禽流感、上漲的養殖成本、養殖方式的轉型，撞上消費者的高需求，演變成一場結構性的“蛋荒”。

蛋荒為何難治

在這次席卷多地、持續半年的蛋荒之前，2025年春天，同樣因禽流感沖擊，美國也遭遇了蛋荒，美國雞蛋的零售價一度上升至平時的2-3倍。

禽流感并不少見，每年春秋季，野生鳥類的遷徙就有可能將病毒傳染給家禽。既然早有預判，為何這一波疫情會造成如此大范圍的蛋荒？

關鍵在于，病毒的傳播強度和輸入頻率明顯上升。歐洲食品安全局2026年3月發布，2025年11月29日起至2026年2月27日，歐洲32個國家都報告了高致病性禽流感疫情，且在野鳥中檢出病毒2108起，檢出量是上一年同期的3倍、兩年前的近5倍。這說明病毒在外部環境廣泛存在、反復出現，增加了家禽被感染的概率。

事實上，歐洲食品安全局指出，家禽的感染多數都來自與野鳥的間接接觸。

2025年2月20日，顧客走過美國紐約一家超市內空蕩的雞蛋貨架/圖源：新華社

病毒本身也在發生變化。由世界動物衛生組織和聯合國糧農組織共同建立的動物流感專家網絡“OFFLU”發布的報告指出，一種新的禽流感病毒分支從2020年左右就已經在野鳥中傳播，它改變了禽流感的傳播方式。過去，禽流感疫情被放大，往往是因為密集養殖，或是農場之間的車輛人員流動，但新的病毒分支似乎特別適合在野鳥種群中維持，且能夠借助野鳥的遷徙和活動進行遠距離傳播。

最后，外部環境中的病毒通過被污染的環境，反復向養殖場輸入。2020年至2024年間，這一病毒分支先后在亞洲、中東、歐洲和非洲的野生動物中持續出現，隨后又傳播到北美、南美以及亞南極和南極地區。

而要防住野鳥，并不容易。歐洲食品安全局報告稱，本輪疫情期間，歐洲家禽中檢出的禽流感病毒，九成以上屬于野鳥向養殖場的首次輸入，而不是養殖場之間的互相傳染。歐洲多國嘗試了不少方法，想把家禽和野鳥分隔開，比如要求家禽室內飼養，限制人員流動，給工作人員的鞋消毒等等。

這些舉措能夠降低感染風險，卻很難完全消除外部病毒輸入的可能性。

2025年4月21日，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阿瓜杜爾塞，被租賃的母雞等待被發往用戶家中/圖源：新華社

不過，隨著蛋雞重新補欄，雞蛋短缺將逐步得到緩解。2025年4月經歷蛋荒的美國，如今雞蛋市場已經呈現“供過于求”的態勢。而歐洲食品安全局則稱，春季以來，禽流感檢出數量已回落。

風波終將過去，而看似普通的雞蛋，卻連接著飼料、能源、物流、防疫、養殖方式等多個環節。一枚雞蛋的漲價，不只是市場一時的短缺，更體現了一條全球化農業供應鏈在疫病和成本壓力下的脆弱性。

作者 |唐辛子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