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 | 人民論壇網-學術前沿雜志
轉載請注明來源
![]()
當前,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發展大勢正在改變社會的基本面貌。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認識世界發展大勢,跟上時代潮流,是一個極為重要并且常做常新的課題。”小我之能動性,是大勢之內的根芽。在大勢中,人的現代化目標的關鍵,是每一個小我能否保有能動性。在數智時代大勢中,小我的能動性如何體現?推薦閱讀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邱澤奇在《學術前沿》雜志的最新刊文。
核心觀點速覽
數智時代的大勢在賦能人的同時,可能在特定邊界上侵蝕人的能動性,而宏大敘事往往遮蔽小我的具體處境。
小我的能動性可見于認知、關系、勞動、價值等四類日常實踐,能動性的三個特征與“不躺平”的要求相互呼應,形成從特征分析到行動方案的路徑。
每一個小我的現代化是人的現代化的微觀基礎,未來應考慮在“人工智能+”行動中,增設覆蓋教育、健康、社交、勞動、價值、日常生活等方面的人機互生配套機制,以此把面向個體能動性的守護納入政策視野,使小我之能動性成為大勢之根基。
![]()
人機社會的大勢所趨
討論小我的能動性,首先需要理解小我所置身的大勢究竟是什么。如果僅把大勢理解為發展速度,那么這不過是一個修辭性的口號。事實上,數智時代的大勢是一組相互嵌套的結構性變遷。
數智時代的大勢,可以從經濟運行、社會本體、治理對象等三方面來理解。從經濟運行來看,有學者將數智技術驅動的生產力大幅提高,稱作第二次機器時代。然而,生產力的提高并不必然均衡分布。有研究追溯千年技術變革史,提示技術進步與廣泛繁榮之間并非線性相關。其中,權力分配是不可忽略的中間環節。權力分配在數智時代具體表現為勞動議價空間的變化、市場份額的分布、平臺規則設定權的擴張。值得強調的是,生產力的提高與權力的配置,在數智時代表現為一體兩面。
社會本體也在轉變。有學者將數智革命視作繼哥白尼、達爾文、弗洛伊德之后的第四次革命,認為人類已進入信息圈(infosphere)的時代。信息圈把人機置于同一本體中,從根基上對以人為單一行動者的社會學預設提出挑戰。還有學者總結跨學科對新人機社會的系統研究,把人機網絡理解為社會本體的基礎構件,進而將社會學的研究單元擴展到人類的邊界之外。
隨之而來的還有治理對象的延展。傳統上以人類為單一對象的治理框架,已擴展為人機復合體。算法既是治理的行動者,也成為被治理的對象。算法推薦系統、自動駕駛決策算法、自動化內容審核系統都是這一新型治理形態的具體表現。機器既是治理的載體,也是治理的參與者。人類與機器構成數智時代的復合行動者,形成新的治理單元。
數智時代大勢的認識分歧。人們對大勢的認知向來存在分歧,其焦點在于,人工智能到底是在替代人,還是在賦能人?爭議可分為側重點不同的三個議題,即任務、技能、主體。對任務的爭論較為直接。以美國勞動力市場為對象的調查研究結果顯示,約47%的工作崗位面臨被替代的高風險;而一項隨機化實證研究結果顯示,一家擁有5000多名客服的公司,在引入生成式人工智能助手后,整體效率提高14%。
對任務的爭論,進一步延伸到技能層面。勞動力市場暴露度研究顯示,高收入職業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暴露度高于中等收入職業,技能型技術變革偏好假設也因此被推翻。一項針對中等技能寫作任務的實驗顯示,引入生成式人工智能后,寫作任務的整體質量明顯提高,低績效者受益更大,組內差距收窄。對技能的考察,同時呈現暴露度上移與組內收斂兩個方向。
如此,爭論的焦點也轉移到人工智能的主體性。替代派關注超級智能的控制權,人工智能權力地圖的政治經濟學剖析,監控資本主義等。其共識是,人工智能對人類主體性構成侵蝕。賦能派倡導人類主動塑造未來,深度烏托邦設想等。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替代派還是賦能派,都不否認人工智能能力的快速增長。二者的差別在于,對人類主體在其中位置的評估。
人類社會生活的數智化滲透。隨著人工智能對人類生產生活的快速滲透,近年來的研究把視角下移到任務、用戶、群體三個具體方面,對人工智能作用的邊界條件進行實證刻畫。本文把實證研究揭示的邊界,統稱為賦能邊界,用以指代大勢在何處賦能人、在何處又侵蝕人。
在任務邊界上,基于對波士頓咨詢集團758名咨詢師的研究指出,對邊界內任務而言,人工智能讓咨詢師的產出提高12%至40%。對邊界外任務來說,人工智能反而把咨詢師的判斷帶偏,使錯誤率上升。這一研究發現被稱為“鋸齒形前沿”,至此,研究焦點已從人工智能的平均效應,遷移到邊界條件,且邊界會隨任務類型、用戶能力、模型版本而變化。必須區分的是,鋸齒形前沿刻畫的是機器能力的差異,即任務落在機器勝任的范圍內還是外;而賦能邊界要問的是,大勢在何處賦能人、在何處又侵蝕人。兩者雖都用“邊界”一詞,指稱的卻不一致。有學者將人機邊界視作持續協商的產物,區分互補、競爭、共演三種姿態,關鍵是人如何認知自身與機器的關系。本文沿這一方向再進一步,探討大勢對人的能動究竟在何處賦能、又在何處侵蝕。
在用戶邊界上,有研究指出,人工智能輸出的流暢性,誘發用戶信念膨脹,使用戶對其判斷過度采信。反復轉述又讓信息源頭逐漸隱沒。兩類現象疊加,把人工智能的影響延伸到用戶的元認知層次。隨著人工智能應用的社會化,元認知的影響在普通用戶中的覆蓋面也隨之被放大。
在群體邊界上,有學者關注賦能與不平等的同時發生。賦能的具體收益與替代的具體成本,可能在同一群體中同時出現,其中,接入門檻、能力前置、組織資源的不均衡分布是差異的來源。這些研究把對大勢影響的爭論從抽象立場引向具體邊界,指出大勢在何處賦能、又在何處帶來侵蝕,以及小我在其中如何自處。
對大勢的政策回應,則在不同地域分野鮮明。歐盟的監管,優先以個體權利為基礎。《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第二十二條,賦予個體對純自動化決策的拒絕權,并保障其獲得人工干預、表達意見與申訴的權利。2024年通過的《人工智能法案》第八十六條,進一步賦予受決策影響的個體獲得清晰解釋的權利。兩部法律在數據決策與高風險系統的救濟環節銜接,形成對個體能動性的法律支撐。
美國的政策取向則隨政府換屆發生轉變。拜登政府2023年10月發布的第14110號行政令以個體退出權與系統安全測試為重心。特朗普政府2025年1月以第14179號行政令撤銷該命令,轉向工人就業與國家利益優先,2025年7月發布的《贏得競爭:美國人工智能行動計劃》是這一取向的落地。同一國家的政策基調從權力單元,切換到經濟身份單元,突顯能動性的話語框定與執政理念緊密關聯。
中國倡導創新驅動與集體可控,以人為本、智能向善。2025年的《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把人工智能與各行業全面融合作為產業方向,并配套相關治理要求。2023年發布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提出在國際場域打造可審核、可監督、可追溯、可信賴的人工智能技術。國內的創新與治理配套、國際的可控與共建主張,構成內外雙軌。可見,在中國語境中,能動性議題主要落在國家與社會層面。
國際共識體現在以人為本、人類監督、人權等主張上。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人工智能原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工智能倫理問題建議書》是譜系的官方文獻基礎。英國《布萊奇利宣言》與韓國《首爾宣言》則在峰會模態上延續相同表達。盡管具體內涵各有側重,卻都強調以人為本。
![]()
大勢中人的能動性
相較于人們熱議的數智時代大勢,個體能動性則相對較少被關注。對人的能動性的討論,技術哲學從分布式能動性入手,強調人與非人的共構。社會學從結構化與反思性入手,把主體放在社會結構的實踐位置。本文試圖以人的能動性為關注點,將其區分為工具性、反思性、建構性等三個特征,每個特征在大勢中各有被侵蝕的機制,也各有可以堅守的條件。
本文歸納的三個特征沿著一條縱軸展開。小我改變其所處的約束結構,從規則內選擇手段,到質疑與修改規則,再到參與框架建構,深度逐層遞增。
工具性指在既定規則下,選擇手段的能動性表現,其經典是韋伯的工具理性與工具性行動。比如,算法推薦機制讓用戶從十個推薦選項中選擇其一,這是工具性的典型情境。工具性出現在大多數日常行動中。
反思性指質疑與修改規則的能力,其經典則是吉登斯的反思性現代化與阿切爾的道德反思。如果用戶意識到推薦機制可能扭曲自己的判斷,且為此調整接受推薦的方式,人的反思性便出現了。反思性包含對選擇規則的元判斷,不是單純的選擇行為。
建構性涉及參與構建人機社會的制度與價值框架的能力。比如,公民參與、制度建構、價值共同體。如果公民參與人工智能立法聽證、推動算法透明化制度的形成,建構性就會發生作用。建構性把能動性從個體行動延伸到共同體行動,從單點選擇延伸到框架塑造。
三個特征形成并列結構,分別面對三種不同場景。在日常選擇中,工具性表現更直接,反思性在用戶追尋規則時更突顯,建構性出現于共同體參與制度建構場景。三種場景彼此獨立又可同時發生。完整的能動性結構由三者并立而成。
三個特征在數智時代大勢中均遭遇不同的侵蝕。對工具性的侵蝕,來自機器算法接管人的選擇。推薦系統、排序系統、評分系統,在用戶不知不覺中預先框定選項空間,讓用戶在有選擇的場景中失去實質的選擇權。堅守的條件在于選項的可拒絕性以及人工救濟通道的存在。歐盟《人工智能法案》第十四條要求,高風險系統應設置人工監督環節,即工具性的制度堅守。
對反思性的侵蝕,來自信息超載、注意力經濟、信念膨脹。如前文提及,人工智能輸出的流暢性會誘發人的信念膨脹,用戶對自己未經核驗的判斷會產生過度自信,可源頭的不確定性也在反復轉述中消減。與此同時,人的反思性在持續的信息沖刷中會被磨損。堅守反思性的條件,則在于教育資源、休閑時間、心理資源的可獲得性,以及人工智能素養的普及和提升。
對建構性的侵蝕,來自平臺壟斷與監控資本主義。公共領域被平臺架構吸納,人們參與制度建構的渠道,在私有化算法基礎設施中被擠壓。即便渠道尚存,參與也很容易停留在程序上。堅守建構性,應保持公民參與機制的開放性,并讓參與觸及框架與權力層面。這一目標的實現,還有賴于關聯的制度安排。
堅守三個特征則對應不同的條件。對三個特征的侵蝕機制與堅守條件的梳理,具有微觀到宏觀的連續性。對工具性的侵蝕,作用于人的每一次具體選擇;堅守工具性的條件,是更多的選項與更及時的救濟設計。對反思性的侵蝕,作用于人的認知帶寬與價值序列;堅守反思性的條件,是系統性的教育與社會保障的供給。對建構性的侵蝕,作用于公共領域;堅守建構性的條件,涉及制度安排。三者相互呼應,缺一不可。
如果用三個特征分析一些流行的術語或概念,就會有新的發現。比如,作為概念和倡導的人類在場(human-in-the-loop),在人工智能治理實務中使用非常廣泛。這一概念強調關鍵決策環節應當有人類參與,觸及的能動性特征是工具性的,即人作為最后把關者參與單點決策。問題在于,這一概念既不涉及反思性的認知資源,也不涉及建構性的制度渠道。如果把人類在場當作能動性的完整方案,顯然窄化人的能動性。因此,只有從三個特征整體出發,才能完整觀察人的能動性,把窄化的實務理解,拓展為完整的能動性結構。
又如,在人工智能安全研究中,價值對齊處在關鍵位置。這一概念關注人工智能的目標與人類價值的匹配。有學者指出,還需要把價值對齊升級為人機對齊,把對齊從單向的“機對齊人”,擴展為雙向的相互建構。人機對齊是建構性的關鍵,探索的是人機社會的價值框架由誰、依何參與建構。也只有從三個特征整體視角,才可把抽象的價值對齊映射到建構性特征,使其落到具體場景的能動性實踐。
再如,后人類主義的分布式能動性,挑戰傳統的主體觀,揭示能動性的關系性。分布性洞察便于解釋人機混合行動的過程。通常認為,道德的能動性分布于人與技術的復合體,而技術物不承擔責任,責任仍在人,但這一觀點未指明這個“人”到底是誰。事實上,身處復雜組織與供應鏈的個體,因分散而難以被追責,責任落實到人也由此無法實現。
分布式是可分析的事實,價值后果歸屬則是另一問題。具體痛苦總是由具體的小我在承受,價值守護也應以小我為最終對象。小我之為價值主體的依據,不在于其能否獨自擔責,而在于小我是覺知與判斷的最小單元,也是群體、組織、國家乃至人類覺知與判斷得以建構的基石。分布式可以作為分析工具,然而,價值倡導應當回到小我。如果希望價值后果落在小我,問題也隨之而來,小我如何在大勢的每一具體交集上,把能動性落實為日常行動呢?
![]()
家居場景具身智能機器人做家務演示圖。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供圖
![]()
小我能動性的場景
從小我拓展而來的覺知與判斷,是價值落地的實踐形態,意味著小我應當在大勢的每個場景中,把能動性落實為日常行動。日常行動的形態,由“不躺平”展開。在數智時代的零工勞動語境下,勞動者通過不斷學習、調整、選擇,獲得對勞動的自主、自在、自由。 “不躺平”是數智時代人獲得尊嚴的邏輯前提。若小我放棄自我支配,尊嚴的基礎也會隨之而失。
在大勢之下,小我的能動性需從勞動場景擴展到更廣的實踐面,包括認知、關系、勞動、價值等四個場景。如果把四個場景與前文提及的三個特征建立一個列聯表,則每一場景都同時承載著工具性、反思性、建構性的實踐要求,不同場景的側重也有不同。
數智時代對小我能動性的侵蝕,易發生在認知場景。大模型把判斷的成本降至前所未有的低位。一個問題交給模型,幾秒鐘之內便可得到流暢、自信且看似權威的回應。然而,便利的代價是人的判斷的讓渡,隨之可能帶來判斷能力的退化。
適度的認知摩擦是判斷發生的條件。具體來說,質疑、追溯、推敲這些慢的環節,是人的判斷形成的必然工序。算法投喂的“一鍵即得”,把這些工序壓縮為零,讓便利感取代人的判斷感。零摩擦的設計,利用人的“認知吝嗇”,誘使認知能動性讓渡。應對之策是,以刻意保留的摩擦,守衛認識主權。維護認知摩擦,是認知不躺平的諸多場景之一。
認知不躺平有四個具體實踐。其一,不把人的判斷外包給機器算法。算法可提供素材、線索、候選答案,最終的判斷應當由小我承擔且負責。在這里,有必要把相信與采信進行區分。相信是即刻反應,便利、依賴于算法呈現的置信度。采信需要核驗、追溯與自我推敲,是經過審慎思考之后的判斷。其二,保持源頭追溯的人的習慣。算法輸出常常隱去信息源頭。反復轉述會讓源頭模糊,使信息在“無人作者”的狀態下流通。源頭追溯是認知能動性的基礎功夫。其三,警惕人的信念膨脹。流暢的輸出誘發對未經核驗判斷的過度自信。人的信念膨脹是認知能動性的威脅。其四,維護人的認知摩擦。在“一鍵即得”的誘惑下,主動保留人思考的耗時與摩擦感。摩擦是判斷的代價,也是認知能動性的工序。
認知不躺平對應能動性的工具性與反思性兩種特征。工具性要求小我對算法輸出的權重作出選擇,反思性要求小我對算法機制保持質疑。判斷的工序穩定,關系的接觸才有據可依。
關系維度也在不斷遭受侵蝕。社交平臺把關系建立、關系維護、關系評價中介化。點贊、轉發、評論的數據反饋,替代現實關系的質感。親密關系被數據化處理。心率監測、定位共享、聊天頻率分析,侵入親密關系中的私密部分。
關系“不躺平”有三個具體實踐。其一,不把人的社交完全托付給平臺。平臺的算法邏輯追求停留時長與互動頻次,與關系的邏輯并不一致。關系需要慢,需要靜默,需要不被評價的沉浸。把人的社交完全交給平臺,等于把人的關系邏輯讓渡給商業的機器邏輯。其二,保留親密關系的非中介通道。面對面交談、不語的共處與肢體的接近等“非中介”實踐,不可被數字交往替代。有研究提示,“過度中介”的關系帶來更深層次的孤獨。其三,警惕數據化的人的親密。親密關系一旦被量化,其內在邏輯便發生根本變化。關懷的溫暖、承諾的分量,是不可被數據化的部分。有研究顯示,離開數據化的關系,反而有助于獲得人的關系的還原。
關系“不躺平”也對應能動性的反思性與建構性兩種特征。反思性要求小我對關系的中介機制保持反思,建構性要求小我參與構建非平臺化的公共關系基礎設施。人的實體性關系守得住,勞動的物質基礎便有共同體的支撐。
面對勞動維度的侵蝕,存在更大的爭議性。以平臺騎手這一行業為例,在算法管理日益嚴密的勞動組織中,騎手保有對接單與不接單的實質選擇權,這是勞動能動性的基礎。人工智能替代任務的邊界在變動,勞動者可以通過技能升級,將自己置于賦能邊界的有利位置。然而,這一主張需要面對兩條反證。一條來自經驗,平臺勞動者的反制,往往只能換來暫時的喘息,人的能動性,受算法的識別與加碼影響。另一條來自理論,自動化與增強在時空上相互轉化,使得賦能邊界難以確定。值得注意的是,在兩條反證中,勞動的能動性沒有消失。
勞動能動性的實質,是隨邊界漂移而持續的再定位。對抗式的規避一旦被算法識破,即告失效。然而,技能性的迭代卻把能力沉淀下來,不因被識破而消失。從個體的以勞易資,發展為集體勞動制度,勞動能動性便從工具性延伸至建構性。勞動“不躺平”對應能動性的三個特征,也是“不躺平”概念的發源地與原型場景。
價值是大勢中隱蔽且根本的侵蝕對象。算法不直接塑造價值,卻通過推送、排序、獎勵機制,持續塑造價值的可見性、可達性,以及相對位置。久而久之,價值序列已被算法重構,小我卻尚未察覺。
價值“不躺平”也有四個具體實踐。其一,不讓人的價值序列被機器算法塑造。算法把熱度、點擊率、轉化率作為隱含價值標尺。這些標尺會把小我的價值排序悄然帶向流量邏輯。價值不躺平要求小我意識到這一塑造過程,主動校準自己的價值序列。其二,保持人對價值反思的元能力。元反思指對自己價值判斷的二階反思,探索我為何持此價值、此價值從何處來、此價值在新境遇下是否仍然成立。元反思是反思性能動性的深層部分,也是抵御算法塑造的重要防線。其三,參與人的價值共同體。價值在共同體的實踐中得以傳承、修正、再生產。家庭、社區、行業協會、學術共同體、宗教團體,這些非平臺化的共同體是價值能動性的實踐場所。其四,承擔人的價值的最終責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21年通過的《人工智能倫理問題建議書》明確,人工智能系統永遠無法取代人類的最終責任和問責。人工智能無論多強,人對價值的最終責任不可委托。
價值“不躺平”依然對應能動性的反思性與建構性兩個特征,是四個實踐場景的基礎。
四個場景之間存在密切的關系。四個場景構成有序的支撐鏈。認知承載人的判斷,關系孕育人的意義,勞動提供物質基礎,價值則給出能動性的方向。任一場景失守,其他三個場景都會受牽動。認知一旦失守,判斷便失去依據,進而影響關系、勞動與價值的實踐。關系一旦失守,意義的對話對象、勞動場域的伙伴、價值傳承的共同體,都會隨之削弱。物質與方向兩維同理。四個場景互為前提,缺一不可。
四個場景“不躺平”指向小我的實踐。實踐發生在真實的社會之中,由守正與創新一起構成其進入現實的路徑。守正以抵御大勢的侵蝕,創新以參與大勢的塑造。大勢通過算法(推送、排序、評分)、平臺(勞動組織與社交中介)、組織(績效算法管理)、教育(標準化測評與人工智能替代式學習)四個具體通道作用于小我。四個通道把大勢的力量滲透到小我的日常實踐之中,而識別四個通道是小我守正的前提。小我也通過斷網與離場、價值堅守與社群建構、技能升級與終身學習、社會團結與制度建構等四個通道應對大勢。能動地應對是小我創新的具體路徑,其將小我能動性從個體行動匯集為共同體行動。
在四個場景“不躺平”之外,小我的實踐姿態還體現為與機器相伴。算法、平臺、人工智能輸出、數據化親密、價值塑造等交集持續而廣泛,僅靠抵御不足以應對,還應在與機器的相互建構中,完成日常能動性實踐。與機器相互建構的過程,即本文不斷強調的人機互生,也與已有的人機共生相區分。共生立意于人與機并列共存,不分主從;互生則以小我為主、以機相伴,標識小我在大勢中與機器相互促進、成就人類的當下處境,是一種現實。從現代性視角觀之,人機互生是人的現代化的前沿實踐與表達。
![]()
每一個小我的現代化
中國式現代化要走出一條符合中國國情的現代化的路徑,把每一個小我的能動性作為微觀基礎,把人機互生作為微觀基礎的實踐形態,是可行路徑。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對中國式現代化進行了系統闡述。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
這意味著,在大勢中,人的現代化目標的關鍵,是每一個小我能否保有能動性。中國式現代化要求,每一個小我都能參與并享有現代性的成果。那么,數智大勢下,人的現代化究竟靠什么微觀機制實現?本文認為,依靠小我能動性的三個特征及其堅守。把抽象的人的現代化,接入可操作能動性的機制,再嵌入人機社會的具體場景。
中國話語對現代化有落地的具體方案。以人民為中心作為發展觀的總指向,智能向善作為科技倫理的方向引導,“人工智能+”行動作為產業落地的政策抓手。在此背景下,能動性在中國話語中落腳于國家與社會對人工智能的可審核、可監督、可追溯、可信賴。然而,這種在國家層面的可控與社會層面的向善,尚未充分融合為個體行動者的能動性實踐與表達。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之處,在于把每一個小我的能動性,納入集體現代化的微觀基礎之中。
當然,實現每一個小我的現代化還需有相應的配套機制,其著力點也應在于把小我導向人機之間的雙向互生。為此,在“人工智能+”行動中還可考慮正式增設人機互生配套機制。
人機互生配套機制應覆蓋教育、健康、社交、勞動、價值、日常生活六個方面。教育互生把人工智能素養,納入國民教育體系與終身學習體系,培育反思性能動性的認知資源。健康互生兼顧身體與心理,以應對“算法久坐”“屏幕依賴”“姿態退化”等身體問題,同時為算法依賴人群提供公共心理支持,以應對主體性蠶食的“臨床后果”。社交互生建設公共領域的非平臺化基礎設施,保留關系性活動的非中介通道,作為建構性能動的實踐場域。勞動互生推動算法管理透明化并健全勞動者參與機制,保障工具性能動的選項空間,把勞動者從被管理對象轉化為制度共建者。價值互生開放公民參與人工智能治理的制度通道,構建建構性能動的實踐場域,把價值共同體從隱性傳承轉化為顯性建構。日常生活互生維護數字工具之外的“非中介”日常實踐空間,如線下社群、傳統手藝、面對面交往等,保留小我作為日常生活主體的完整性。
六個方面互生構成能動性三個特征的堅守條件,與不躺平的四個場景形成對應。教育、健康兩方面互生,面向反思性、能動性的資源供給,支撐認知不躺平的認知與心理條件。社交與日常生活兩方面互生,則面向建構性、能動性的實踐場域,托舉關系不躺平的非中介場景。勞動互生,面向工具性能動的選項保障,落實勞動不躺平的制度安排。價值互生,面向建構性能動的方向引領,承載價值不躺平的共同體落點。六個方面與四個場景一一對應,對應中又有交融。
人機共生標識的是人們對小我在大勢中當下處境的工程性認知,人機互生則標識人機互動的雙向提升與發展的方向。六個方面互生配套機制的著力點,在于從認知上激活人的主觀能動性,把人際關系引向雙向互生。
![]()
2026(第十九屆)北京國際汽車展覽會上展出的具備物理AI能力的國產智能汽車。唐克攝(人民視覺)
![]()
結語
既往對數智社會的研究覆蓋結構、關系、認知、物種四個議題,卻沒有涉及行動者。至此,勞動尊嚴、重構關系、人機互生、物種分化、加上小我能動性,共同構成對數智社會基本理解的完整鏈條。
小我能動性的關鍵在于與大勢隨行而仍能保有人的自覺。自覺的含義,是在每一具體交集上保有選與不選的元能力。算法的推送、平臺的中介、人工智能的輸出、數據化親密的侵入、價值的塑造,是大勢作用于小我的常見入口。在每一個入口前,小我都應保有最后的元判斷,即在系統給出的默認選項之外,保留選擇與拒絕的機會與權利。每一個小我的能動性,是在每一次人機接觸中的覺知與判斷。
人機共生與人機互生存在認知錯位。人機共生是對小我在大勢中,與機器各自獨立、平起平坐的想象;人機互生則是對小我與機器互動現實的刻畫,以及雙向提升與發展的方向性期待。小我的自覺是把相互獨立的并行,轉向主動的互生。
為推進相關研究,本文留下幾個有待檢驗的經驗問題。其一,能動性的三特征(工具性、反思性、建構性)在不同社會群體(按年齡、教育、職業、收入等維度)中的分布與差異;其二,四個不躺平場景實踐(認知、關系、勞動、價值)的可操作量表,特別是對認知摩擦的測量;其三,人機互生六個方面配套機制的政策實施效果評估。
小我之能動性,是大勢之內的根芽。守住根芽,便能在變局中找到立身之本。這是中國式現代化要回答的問題,也是每一個小我對自己的承諾。
上文略有刪減
選自 |《學術前沿》雜志 2026年第11期
原標題 | 數智時代大勢與小我能動性
作者 | 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博導 邱澤奇
新媒體編輯 | 王思楠 常宇峰
原文責編 | 李思琪
人民論壇新書上架
古代中國治世經緯叢書
正式發售
真實史料 + 故事化敘事
全景拆解古代中國治世智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