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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劉 穎
編輯| 黃大路
設計|甄尤美
在硅谷,辦公室常常是公司最直觀的商業名片。
一家公司值多少錢、想招什么人、相信什么未來,往往還沒等創始人開口,前臺、會議室和咖啡吧就先“介紹”了一遍。比如,玻璃幕墻負責表達開放,彩色沙發負責表達年輕,寫滿使命宣言的白板墻負責表達野心。再往里走,可能還有幾間以壽司、披薩或命名為宇宙的會議室,以及一只在工程師腳邊慢悠悠晃過的機械狗。
在Applied Intuition位于硅谷的山景城總部,卻幾乎沒有這些典型硅谷符號。Business Insider記者2026年3月走進這家公司時,最先看到的不是吧臺,不是游戲室,也不是適合拍照傳播的藝術裝置,而是一排拖鞋。
訪客要換鞋,員工也要換鞋。
這不是臨時規定,也不是創始人為了制造話題設計出來的辦公室奇觀。Applied Intuition還有一項固定傳統,叫“cleaning zen”。員工每周要自己擦桌子、整理工位、清理辦公空間,CEO卡薩爾·尤尼斯(Qasar Younis)也不例外。
一家估值150億美元的AI公司,最容易被記者記住的細節,竟然不是算力、模型、融資或豪華辦公室,而是拖鞋和掃地。有時客人來參觀,會夸辦公室干凈,以為公司請了一支龐大的保潔團隊,但CEO語氣平淡地回答說:“不是的,這都是我們自己打掃的。”
這個習慣來自他在日本生活的經歷。日本學生每天清掃自己的教室,不是為了節省費用,而是一種關于專注、謙遜與秩序感的日常訓練。尤尼斯把這套邏輯移植進了工程師團隊。他說:“我認為,靜下來打掃自己的桌子,和寫出高質量的代碼之間,有清晰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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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多數AI創業公司創始人的標準臺詞。它沒有“顛覆”,沒有“重塑”,也沒有“重新定義未來”。它更像一個工程師對基本功的固執。桌子要擦干凈,代碼也要簡潔。
First Round Review在深度報道中給這家公司貼過一個標簽:“七年來,一家安靜主導行業的Physical AI公司”。
安靜主導,這四個字可以概括Applied Intuition過去八年的路徑。它既不造車,也不運營車隊,而是選擇站在所有人身后,給汽車公司、卡車集團、礦山設備制造商乃至美國國防部,提供仿真、測試、驗證和車載軟件工具。
2025年6月,路透社報道,Applied Intuition完成6億美元融資,估值達到150億美元,這幾乎是自動駕駛領域最高的估值。一年多前,它的估值還是60億美元。領投方包括貝萊德和凱鵬華盈(Kleiner Perkins),新投資人則出現了卡塔爾投資局、阿布扎比投資委員會等主權基金。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過去幾年自動駕駛行業經歷了一場集體降溫。Waymo仍在持續燒錢,Cruise因事故停擺,自動駕駛卡車明星公司Embark從52億美元估值跌落,最終以7100萬美元賣身。
資本市場已經不再輕易相信“下一家Robotaxi公司”。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如果未來真的會出現無數擁有自主能力的機器,如汽車、卡車、礦山設備、無人機、戰斗機……那么決定行業速度的,也許不是誰最先把智能機器開上路,而是誰最先搭好了所有人都繞不過去的基礎設施。
如果說Waymo是谷歌式公司,特斯拉是蘋果式公司,那么Applied Intuition可能想成為“自動駕駛時代的微軟”。它不擁有終端,卻存在于每一輛車、每一臺礦機、每一架無人機、每一個自主系統背后。
底特律長大的工廠之子
故事要從密歇根說起。
在尤尼斯的成長記憶里,汽車工業不是一個抽象的行業名詞,而是家庭生活的背景音。
他的叔叔在通用汽車做工程師,后來把全家從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帶到美國,在底特律附近定居。父親也在汽車行業工作。工廠、車間、班次、通勤,以及一家人圍繞汽車產業展開的生活,構成了這個移民家庭在美國落腳的方式。
尤尼斯14歲開始在麥當勞打工。他一邊念書,一邊攢錢,后來進入凱特林大學讀機械工程。這所學校的前身是通用汽車工學院,名字本身就是底特律工業史的一部分。讀書期間,他也在通用汽車的工廠車間里兼職。
在他的成長經驗里,汽車首先是班表、機器聲、工人下班時沾著油污的制服,以及一份足以支撐家庭生活的體面工作。展臺上的新車、廣告里的速度光影和發布會上的掌聲,只是這個龐大產業顯露在外面的表象,真正托住它的是工廠、供應鏈和無數普通人的日常。
后來,產業遷移改變了這一切。通用汽車開始把一部分生產線遷往成本更低的地方,他父親的崗位也隨之消失。First Round Review后來記錄了這段經歷。尤尼斯回憶說,父親后來開了一家自己的小生意,并一直經營到現在。“這對我影響極深,因為我看到他靠這種方式找回了自己的尊嚴,真正成了自己命運的主人。”
這個想法像一顆釘子,扎進了他往后所有的關鍵選擇。
他想自己建東西。
大學畢業后,尤尼斯先在通用和博世做汽車工程師,又去哈佛商學院讀MBA,創辦即時消息平臺TalkBin,被谷歌收購后進入Google Maps團隊。在那里,他遇到了后來的聯合創始人彼得·路德維希(Peter Ludwig)。
路德維希身上也有一條汽車工業的線索。他的祖父在通用汽車工作了超過30年,他自己高中第一份工作是在汽車工具公司寫代碼。密歇根大學計算機工程畢業后,他參與過Google Maps和Android Automotive的開發,在無數個加班深夜,以及一行行親手寫下的代碼里,他明白了開發汽車軟件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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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底特律工廠車間理解汽車工業,一個從Google和Android Automotive理解汽車軟件。兩個人后來在同一個問題上碰到一起:如果汽車注定要變成一臺越來越復雜的移動計算機,那么,誰來幫助這個行業完成軟件化?
谷歌之后,尤尼斯去了Y Combinator做COO,評估過數以千計的創業計劃。消費互聯網、企業軟件、AI、機器人、自動駕駛,這些幾乎所有熱門賽道,他都從投資人視角仔細打量過。
后來,他發現了一個底層規律,即最吸引眼球的公司,未必最終決定行業速度。真正改變一個產業運轉方式的,常常是那些藏在后臺、不容易出現在新聞照片里的基礎設施。互聯網時代是云計算,智能手機時代是操作系統和芯片,電商時代是支付和物流。
那么自動駕駛時代的基礎設施是什么?在2017年,行業主流給出的答案是車。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爭著把自動駕駛汽車開上真實道路。Waymo、Cruise、Uber、Argo AI、Zoox,資本、車企和媒體都在追逐測試車、牌照、里程和城市運營。
尤尼斯選了另一件事。
2017年7月1日,Applied Intuition成立。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當年加入董事會,a16z成為最早的投資人之一。
那一年,自動駕駛行業最熱鬧的故事都發生在路上。測試車、傳感器、Robotaxi和無人卡車吸走了所有目光,而Applied Intuition卻選擇鉆進后臺,去做那些車真正上路之前必須先跑完的仿真、測試和驗證。
如何贏在比賽之外
2017年秋,匹茲堡一條普通街道上,一輛被相機和傳感器武裝到頂的沃爾沃SUV緩慢駛過,方向盤前空無一人,路邊的行人掏出手機拍照。這輛Uber測試車已經成了當地最出名的“移動裝置”之一。
同一時期,Waymo的測試車在鳳凰城郊區已經跑了數百萬英里,Cruise的黑色雪佛蘭Bolt在舊金山夜間道路上穿行,Otto讓一輛卡車在科羅拉多高速公路上自動運完了一批百威啤酒,視頻在行業里廣泛流傳,而Argo AI剛成立便拿到福特10億美元投資,隨后大眾又宣布以26億美元加入……整個2017年,自動駕駛像一鍋沸騰的水,每隔幾周就有新紀錄、新融資、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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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ied Intuition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新聞照片里。
它做的是一套仿真和測試工具,把這些東西賣給所有想參賽的人。工具,不是賽車。
在當時,這個選擇幾乎無法解釋給局外人聽。仿真軟件不會出現在路邊,不會讓記者拍出充滿畫面感的照片。它是汽車軟件開發流程里的后臺。只有真正在做開發的工程師,才知道它有多緊迫。
那個緊迫,來自行業共同的痛苦。
RAND Corporation的研究估計,要在真實道路上積累足夠的統計證據來證明自動駕駛安全性,需要跑超過100億英里。對任何一家公司,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真實道路有一個死穴,因為工程師無法為了收集數據,故意把測試車開進暴雨、深夜施工區或逆光山路,但這些恰恰是最需要反復驗證的場景。在真實道路上,只能等,等到車輛碰巧遇上。有時候,等來的不一定是數據,也可能是事故。
仿真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在虛擬環境里,工程師可以按需生成任何場景,包括暴雨、濃霧、突然橫穿的行人、沒有標志線的路口。這些場景無限次重復,以每秒數千幀的速度運行,不需要油錢,不需要安全員,不需要審批。每次軟件更新,立刻在數百萬個虛擬場景里跑一遍驗證。
Applied Intuition只需要把這套工具做到足夠好,讓所有造車的人都愿意付錢用。
這個市場還有一個殘酷的性質,也就是,需求和自動駕駛的難度正相關。自動駕駛越難落地,越多公司需要更長時間的開發,對工具鏈的需求就越旺盛。它的生意,在競爭對手最困難的時候,反而最好。
自動駕駛越難,賣鏟人越賺錢。尤尼斯賭對了第一步。
撿起退潮后的遺產,收購Embark
2021年9月,紐約證券交易所敲鐘現場,25歲的Embark Technology的創始人阿歷克斯·羅德里格斯(Alex Rodrigues)站在臺上。
公司通過SPAC合并上市,估值一度高達52億美元。TechCrunch把羅德里格斯描述為“自動駕駛卡車行業里最年輕的創始人之一”,故事聽起來像教科書級別的硅谷傳說。他于加拿大滑鐵盧大學肄業,20歲創業,兩年內從車庫拿到YC,再到數十億美元估值。他描繪的畫面令人信服:美國貨運市場每年超過7000億美元,長途卡車司機缺口超過八萬人,高速公路沒有行人沒有紅綠燈,是整個自動駕駛行業里“最容易落地”的那個。
資本相信了,但現實的南墻一層一層地壓了回來。技術可以跑,不代表生意能賺錢。法規審批、保險體系、貨運公司的漫長采購決策鏈、司機工會……每一個環節都比想象的更慢、更難、更貴。資金在消耗,商業化在延后,融資環境在收緊。
2023年3月3日,清晨,羅德里格斯打開了全員郵件的編輯框。
他在郵件里宣布裁員約230人,占總員工數的70%,同時關閉加州和德州辦公室。TechCrunch的記者當天就拿到了這封郵件,全文刊發。
兩個月后,Applied Intuition宣布以全現金方式收購Embark,股權價值約7100萬美元。
從52億到7100萬,只花了兩年時間。
那個跌落是整個行業情緒的縮影,也是Applied Intuition當初選擇的最有力注腳。一家運營型公司燒掉數億美元,最后以一個零頭被收購。而那家安靜賣工具的公司,不僅沒有陷入危機,反而借這筆收購補強了產品庫,整合了Embark的內部工具、算法積累和軟件資產,面向卡車行業客戶的產品由此更進一步。Embark的白色測試卡車,悄然退役。
Embark的退場,并不等于自動駕駛卡車故事結束。但這至少警示行業,技術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跑起來,但要讓這門生意持續運轉,還需要法規、保險、客戶采購、車隊運營和資本市場同時配合。
Applied Intuition看到的,正是這條漫長鏈條背后的工具機會。
從賣工具,到進入車里
公司早期,Applied Intuition的客戶大多是自動駕駛創業公司,因為它們決策鏈短,采購快,對測試仿真的需求最為迫切。
但名單在悄悄擴展。
傳統車企的ADAS工程師開始出現,然后是整車廠的智能駕駛研發部門,再后來是技術副總裁們親自出席Applied Intuition的客戶會議。
2024年3月,Applied Intuition完成2.5億美元E輪融資。Reuters的報道里出現了豐田、日產、LG Electronics的名字,還有一個讓行業人士有點驚訝的細節,全球前20大汽車制造商,已經有17家是它的客戶。
這意味著,一家靠仿真工具起步的公司,已經深入傳統汽車產業的核心開發流程。而那個行業,幾十年來習慣于把一切都自己做。
那筆E輪融資里,還出現了一個格外醒目的名字:“保時捷”。這家德國豪華車企用真金白銀表態,這套工具鏈已經不只是一個有趣創業公司的產品,而是未來車輛軟件開發所需要的基礎設施。
保時捷之后,更大的合作開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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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TRATON集團宣布與Applied Intuition建立戰略合作。TRATON不是單一品牌,而是大眾集團旗下的商用車帝國,旗下包括斯堪尼亞、MAN、International和大眾商用車,產品覆蓋重卡、客車和輕型商用車。
這一次合作,也不再只是仿真、測試和驗證工具。
TRATON公告顯示,雙方將把Applied Intuition的車輛軟件平臺和開發工具鏈部署到TRATON全球品牌上,并在云原生環境中進行虛擬化測試,讓測試更早發生,也更快完成。
這句話放在商用車行業里,分量不輕。
過去幾年,Applied Intuition一直在賣上路之前的工具。工程師在后臺生成場景、回放數據、測試算法、驗證軟件,最終幫助一輛車進入真實世界。但Vehicle OS不一樣,它要進入車里,成為車輛軟件架構的一部分。
對TRATON這樣的商用車集團來說,軟件化并不是一個口號。一輛重卡停在路邊,影響的是貨運公司的收入、車隊排班、維修周期和交付時效。一次遠程更新、一次故障預測、一次自動駕駛能力迭代,背后都關系到客戶的總擁有成本。
TRATON的研發執行董事尼克拉斯·克林根貝格(Niklas Klingenberg)在公告中說,與Applied Intuition合作,使他們能夠突破產品所能實現的邊界。
這句話透露出,傳統商用車企業并不打算放棄自己的軟件能力,但它們也開始承認軟件定義車輛的節奏太快,僅靠內部體系已經不夠。
TRATON后來進一步與Applied Intuition發布TRATON ONE OS。這個面向斯堪尼亞、MAN、International和大眾商用車的新一代軟件定義車輛平臺,計劃支持OTA更新、預測性維護和未來自動駕駛能力擴展。Applied Intuition公告稱,首批集成ECU硬件測試計劃于2026年4月開始,新卡車落地部署的目標時間為20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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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9月,礦山巨頭Komatsu現身,合作被定性為“小松歷史上最重要的技術投資”。
10月,Stellantis加入。它旗下的菲亞特、克萊斯勒、Jeep、標致、雪鐵龍等十余個品牌,需要一套平臺覆蓋全部,同時保留各自的品牌體驗。Stellantis首席工程技術官內德·庫里奇(Ned Curic)在公告里說,速度、可擴展性和質量,在他們將新技術引入車輛時至關重要。
卡車、礦山、轎車。
德國、日本、歐洲。
三個月,三個行業,三份公告,沒有一張路邊測試車的照片。
但這些公告合在一起,構成了Applied Intuition一次關鍵的身份變化。它賣的已經不只是仿真和測試工具,而是一套可以被復制到不同移動機器里的軟件基礎設施。
那場AI贏了人類的虛擬空戰
如果說跨品牌、跨車型的Vehicle OS已經證明了Applied Intuition在地面道路上的統治力,那么尤尼斯的野心顯然不止于此。在三維物理世界中,對極端反應速度、規模化測試和高可靠性的終極考驗,其實在天空。
2020年8月,在內華達州,軍方正在布置虛擬對戰設施。
一場不對稱的較量正在進行。八支AI飛行員團隊,用各自的算法,輪番進入模擬F-16駕駛艙,與真實人類空軍飛行員對戰。DARPA把這場競賽命名為“AlphaDogfight”,意圖測試AI能否在反應速度極限、場景極度復雜的空戰中,真正超越人類。
在這次虛擬測試中,AI最終以5:0完勝。Defense News報道這個結果令軍方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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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PA沒有停下。它把項目升級為“Air Combat Evolution(ACE)”,把戰場從模擬器搬進了真實飛機。測試平臺是X-62A VISTA,一架經過深度改裝的F-16,專為AI自主飛行設計,人類飛行員坐在后座監控,但AI可以完全接管操控。
2023年9月,一條消息悄悄出現在Breaking Defense的報道里,X-62A VISTA完成了歷史上第一次AI飛行員與人類飛行員在真實飛機上的空中對決。美國空軍官員后來確認,這架飛機已完成超過100次飛行測試。真實X-62A空戰測試結果尚未公開。
2024年5月,空軍部長弗蘭克·肯德爾(Frank Kendall)親自坐進X-62A VISTA的后座,飛上了愛德華茲空軍基地的天空。他后來在《時代》雜志的采訪中描述那次體驗,“飛機在對抗演習中做出的機動動作,和人類飛行員的完全不同,它更激進,更精確,它在利用每一個物理上允許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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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行在這架飛機上的戰術AI軟件,來自一家叫EpiSci的公司,成立于2012年,主營國家安全領域的AI和自主軟件。
2025年2月6日,Applied Intuition宣布收購EpiSci。
Breaking Defense在報道這次收購時寫道,這是“兩家軍事承包商的結合,旨在將Applied Intuition在地面系統方面的經驗,與EpiSci在空中和海上領域的專業能力合并起來”。CTO路德維希解釋說Applied Intuition的通用平臺是“一套非常成熟的公共基礎層解決方案”,而EpiSci帶來的是“領域特定算法,真正能在三維空間里運作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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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購完成后,2025年5月,Applied Intuition推出兩款國防新產品。Axion是面向國防領域的平臺無關自主工具套件,用于規模化測試和部署各類自主系統。Acuity則是機載軟件自主系統,已部署在X-62A VISTA上,覆蓋空中、地面、海洋、太空及電磁頻譜。
路德維希在Acuity發布聲明中說:“實彈測試根本跟不上現代戰場的節奏。數字優先的開發和集成,是大規模擴展無人系統的必由之路。”
換了戰場,邏輯卻沒有變。在這八年里,Applied Intuition相信,仿真比真實測試更快,數字優先才是自主系統走向規模化的基礎。
從汽車工程師的工具,到AI戰斗機的軟件,Applied Intuition走過了一段比任何人預期都要遠的路。尤尼斯宣布收購時表示:“在所有我們參與的行業中,這項工作可能是最重要的。作為一家公司,我們有責任為美國和盟友提供最好的技術。”
讓任何會移動的東西擁有智能
智利北部,阿塔卡馬沙漠,這里海拔超過四千米,是地球上最干旱的地方之一,終年少雨,空氣稀薄。巨大的露天礦坑像一道道傷口切開紅褐色山體,數十噸重的礦卡沿著盤旋的礦道緩慢爬升,車輪卷起的塵土在稀薄空氣里久久不散。
這里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銅礦產區之一,晝夜溫差超過30攝氏度,灰塵濃度讓普通人無法長期工作。礦山里跑的不是轎車,是載重約300噸的黃色巨獸Komatsu 930E。這輛電動礦用卡車,滿載時高度超過7米,車輪直徑約3.7米,站在它旁邊的人類,看起來像一粒沙。
這些機器24小時不停轉。司機三班倒,每次換班爬進駕駛室,在顛簸中度過整整8個小時。一臺車失控,代價遠比一輛乘用車嚴重得多。
當Komatsu在2025年9月宣布與Applied Intuition合作,官方把這次合作定性為“小松歷史上最重要的技術投資”。同一套用于汽車開發的Vehicle OS和仿真工具鏈,將被部署進下一代礦山設備,讓這些巨獸獲得自主能力,減少事故,減少司機暴露在危險環境中的時間。
在這里,Applied Intuition的意圖逐漸顯現——產品不用重做,能力可以平移。同一套工具,換一個行業,重新部署。
這就是基礎設施類軟件公司的真正護城河。當Waymo或Embark必須為每一臺真車、每一位安全員和每一場真實事故支付高昂的硬成本時,Applied Intuition卻能以極低的邊際成本,將同一套仿真工具和Vehicle OS跨界復用在不同行業的數十萬臺設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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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Applied Intuition的年度回顧這樣寫道:“2025年是Applied Intuition加速Physical AI轉變的一年。我們向更多行業更深地部署智能,包括下一代拖拉機、礦山卡車、潛水艇、坦克、卡車、戰斗機等等。”
拖拉機、潛水艇和戰斗機,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已經不是任何傳統意義上的自動駕駛行業了。Applied Intuition也越來越少把自己“自動駕駛軟件公司”,它越來越頻繁使用的兩個詞是Vehicle Intelligence和Physical AI。
Business Insider在描述Applied Intuition的野心時,用了這樣一句話:“AI離開聊天窗口,去運行物理世界。”
這個判斷背后有一個清晰的邏輯。過去幾年,AI最顯眼的進步是大語言模型,ChatGPT、Claude、Gemini改變了人與信息交互的方式,也吸引了幾乎所有的關注。但這些東西生活在屏幕里。世界上大部分真實的效率提升,還藏在屏幕以外——礦山、農場、港口、工廠、戰場。機器真實存在,效率可以量化,成本可以計算,軟件每進步一步,都對應著可見的收益。
在這個邏輯里,Applied Intuition與OpenAI的合作就顯得意味深長。Applied Intuition認為,兩者正在朝同一個目標前進,也就是把AI真正帶進物理世界。合作的核心是把OpenAI的大語言模型集成進Applied Intuition的產品,為乘用車、商用車和國防車輛的座艙提供更智能的交互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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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鵬華盈(Kleiner Perkins)合伙人馬蒙·哈米德(Mamoon Hamid)在Series F公告中說,“卡薩爾和彼得在這一切還沒有被廣泛理解之前,就已經預見到了一個由車輛智能和自主能力塑造的未來。”
SiliconAngle在報道中寫道,Applied Intuition的平臺已經支持“大規模數據和機器學習基礎設施、神經網絡仿真、AI Agent和整車測試”,產品的邊界從經典仿真工具延伸向更廣泛的AI開發基礎設施。
Forbes曾用一句話概括Applied Intuition的目標:“把自動駕駛技術帶到任何會移動的東西上。”
在2017年,這句話聽起來像創業公司慣用的樂觀表達。但截至今天,Applied Intuition的軟件運行在卡車、礦山挖掘機和汽車,以及美國空軍的X-62A VISTA上,每年5000萬次仿真在它的平臺上運行,數據量達到數百PB。
Applied Intuition的員工,仍然每周脫鞋,一起打掃辦公室。在這家公司看來,不管是清掃一張硅谷的辦公桌,還是讓一架F-16戰斗機和一輛300噸的礦車在真實物理世界里安全運行,其底層邏輯是一致的——不需要喧囂的宣發,只需要對基本功的極致固執,以及對每一行代碼的敬畏。
而屬于“賣鏟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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