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北京許多年了。
剛來的時候,心里頭總揣著一團火,逢著什么事都要分個是非曲直。朋友說北方的粽子好,是蜜棗紅豆的甜,我便要爭,說南方的肉粽才叫講究,糯米浸了醬色,里頭裹著一大塊五花肉,油潤潤的,那才叫香。同事說饅頭就著菜吃才地道,我便要駁,說米飯粒粒分明,配什么菜都是天作之合。那時候年輕,覺得自己的習慣是天經地義的,別人的便都是將就。爭贏了,心里便痛快;爭輸了,便悶悶不樂,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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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才發現這城里有從更北邊來的人,有從海邊來的人,有從山坳里來的人。他們的習慣,他們的口味,他們的念想,都連著他們來時的路。一個山西的朋友,離了醋便吃不下飯;一個四川的鄰居,碗里總要紅彤彤的才覺得有滋味。起初我仍要分個高下,后來漸漸不說話了,再后來,竟看出了些意思來。
有一回端午,我帶了肉粽到辦公室。對面坐著的姑娘是嘉興人,她見了,眼睛一亮,說:“這就是我們家鄉的!”說著從包里也掏出一個,竟是豆沙餡的甜粽。我們兩個互相換了吃。她咬一口我的肉粽,說:“咸香!”我嘗她的甜粽,說:“清甜!”兩個人便都笑了。那一刻忽然明白,原來人的習慣沒有對錯,只有不同。南邊的水田,北邊的旱地,東邊的大海,西邊的高原,人們依著天地賜予的物產過日子,天長日久,便有了各自的口味。這口味里頭,有祖祖輩輩的記憶,有故鄉山水的味道,怎么可以分高下呢?
如今在飯桌上,聽見別人說自己的習慣好,或者批評別人的習慣不好,我只是靜靜地聽著,不再接話了。我看見河南的朋友用手捧著面條吃得滿頭大汗,看見湖南的朋友對著辣椒大快朵頤,看見蒙古的朋友喝著咸奶茶露出一臉滿足——每個人的吃相里,都藏著回不去的故鄉。若說有什么是對的,那便是順著自己的心意活著;若說有什么是錯的,那便是用自己的尺子去量別人的人生。
尊重二字,原是要把別人當作別人,也把自己當作自己。不必爭,不必辯,只是看著,便覺這世界的豐富與可愛。端午又近了,我想著,該去買幾個豆沙粽嘗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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