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糖炒山楂
西演SPACE·易俗大劇院的三場秦腔大戲《白蛇傳》《游西湖》《鍘美案》,在大麥上各個價位的票皆已售罄;華清宮里,西演·青年團預備了《楊貴妃》《游西湖·鬼怨》《楊門女將·探谷》《白蛇傳·斷橋》等多出秦腔選段;鐘樓腳下易俗社文化街區、幸福林帶演藝大廳等《主角》同款名段,接連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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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西安,即將掀起一場所有人預料之中的“秦腔熱”。十余名梅花獎得主齊聚、各大劇團齊發力、青年演員接棒,所有秦腔人都在熱情奔赴這場盛宴。
《主角》收官半月有余,爆劇長尾效應持續釋放,但所有人也都在觀望:這會是一場轉瞬即逝的、碎片化的娛樂狂歡嗎?地域文化能否承接住噴涌而來的浪潮,讓年輕的觀眾從“看熱鬧”到“留下來”?
“也許會有人因為熱潮來了又走,但古老的傳承、優秀的劇目、專業過硬的梅花獎演員,一定會有觀眾在這里真正愛上秦腔”,出身梨園世家、30歲的“老戲迷”迪迪對此很樂觀。據她觀察,近幾年秦腔戲迷中的年輕人占比本身就在提升,走進劇院的大學生越來越多。“好戲和好演員,養好觀眾”,這是必然的邏輯。
娛樂獨角獸也借此機會采訪了秦腔一級演員、就職于西安三意社的康亞嬋,青年演員楊珂,聽她們與秦腔的故事、看她們眼中的秦腔世界,近距離感受秦腔的魅力。
秦腔緣起:愛無止境,和“累得想逃跑”
“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我這行算是選對了”,與秦腔“糾纏”了四十余年,康亞嬋如今終于可以說出這句話。
對秦腔,康亞嬋是有“家學淵源”的。她的母親是當地農村劇團里的一名正小旦演員,小有名氣,每逢年節廟會等都要提前一兩個月去排戲。她的童年回憶里,可能沒有母親環繞灶臺做飯,但一定有在村委會看母親排戲的場景。這種耳濡目染,讓她從小就非常愛秦腔。
這種“愛”讓她在談起秦腔學習和表演時,總是自帶“柔光濾鏡”。農村的戲校里硬邦邦的土地,“比電視劇里的條件要艱苦很多”,但為了熱愛,流汗流淚流血亦是甜;下鄉演出,她“習慣”了西北參差不齊的住宿條件、舞臺環境,記住的是和戲迷打成一片、在農家戶煮飯的場景,“很溫馨、很有趣、很快樂、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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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亞嬋供圖)
讓寡言的她侃侃而談的,是《母子恨》的13分鐘搶妝。“每次都跟打仗一樣,連滾帶跑的,需要在極短時間內自己完成正旦妝的卸妝和老旦妝的上妝,周圍有拿毛巾的、有卸妝的、有遞油彩的、幫忙穿衣服的,一環扣一環,緊張而有序”。緊張得連喝口水、上個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但她真切愛著這種感覺。
直到現在,康亞嬋仍然會在下臺后通過視頻去“復盤”自己每場表演的不足之處,去改進、去學習、去讓自己更進一步。“主要還是一個字:愛。愛了才能去鉆研、鉆研了才能把它學好,永無止境”。
《主角》最戳中康亞嬋的一幕,是茍師最后一次上舞臺表演《鬼怨·殺生》,即使人已經倒下了,還不忘強撐最后一口氣給觀眾謝幕。“看到這里真的很難受、忍不住流下眼淚。這就是秦腔人的戲比天大”。
同樣是被親人“推向”秦腔,楊珂的故事開局就沒有那么美好了。因為奶奶喜愛秦腔,偶然得到了秦腔委培班招生的消息,就讓彼時剛13歲、上初一的小楊珂去報了名。
剛開始的楊珂真的“特別不喜歡”秦腔,訓練的艱苦甚至讓她“想要逃跑”。她清晰記得,2018年的夏天出奇的熱,在練完一個半小時的腿功后,她們又被老師拉到了正午的操場上做素質練習,單腿跳、雙腿跳、側跳、蛙跳,“中間幾乎是不休息的,休息也是通過倒立去休息。真的很累,想要逃跑”。
很“憶秦娥”的一幕,是“戲曲小白”如何在學員中立足。藝術學校按照年齡分為大班和小班,楊珂被分在了大班,但零基礎的她夾在梨園世家、或是有舞蹈功底的學員隊伍里,不僅是學習的吃力,更是內心的自卑。“我練功都是偷著練的,我不希望練功被被人看到”。采訪中,她談及這段時光也多次用了“我比較笨”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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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珂供圖)
學習秦腔的第四年,楊珂第一次排大戲,《白蛇傳》,她也只拿到了一個過場戲里小青的角色,略微無足輕重,排練中也一度被老師“忽略”。被秦腔推著向前,17歲的她,前途未卜。
深愛與被動,秦腔表演者的開局并不盡相同,但人生弧線總會在相似的地方交匯。
師承托舉:現實版有自己的“忠孝仁義”
如今21歲的女孩斷言,“秦腔正在成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從“非常不喜歡”到慢慢接受、再到深愛,楊珂的秦腔人生開始出現起承轉合,只發生在短短“兩面”之間。——現實版的,一個青年演員和她的“茍師”。
拿到“小青”角色的楊珂,仍然只會在無人關注的角落練功,偶爾偷偷觀察老師們給其他人排練、試圖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但就是這樣的她,突然有一天在排練室被齊愛云叫出了名字,指導她如何更規范地進行動作練習。齊愛云,一級演員、梅花獎得主、西安戲劇學院教授。
“老師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感覺老師就是想拉我一把!這個舉動給了我莫大的自信!”如今說起來這段經歷,楊珂仍然很激動。這是她與齊愛云老師的第一面。
第二面,是她偶然遇見了齊愛云給別的學生排戲,《殺生》。自己不但被老師“破格”允許走進學習,更重要的是,近距離觀看齊愛云排練走位,“老師深耕舞臺數十年,早就積累了深厚的舞臺底蘊和表演經驗,但她每個動作依舊力求完美、每一口火都吐出了人物情感,讓我特別感動、也特別有激情”。這是她真正感受到秦腔人的魅力,也埋下了她熱愛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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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珂供圖)
前年冬至,她正式拜師齊愛云老師。今年夏天,她參加高考,目標大學正是西安戲劇學院。在她的規劃里,如果能順利考上大學,她想要在四年的大學生涯里強化基本功的同時,深化唱腔學習,也希望能夠在之后學習老師的更多經典劇目。
師承傳承,是秦腔文化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尊師尊重,亦被寫進了秦腔人的骨血里。在秦腔里熱愛了大半輩子的康亞嬋,多次表示“一路走來的貴人非常多”。
康亞嬋師從著名秦腔表演藝術家、秦腔老旦藝術開拓者李正華先生,并完整繼承了其“嗑梆子”唱法。據她介紹,“嗑梆子”講究的是過硬的節奏感,表演者一定要膽大心細,“稍微有點膽怯就會唱不進去、就會吃梆子”。用專業術語講,是在秦腔的二六板里,重音推后的后半拍起。“嗑梆子的精髓,就是唱腔有俏皮感、不死板,讓人物更加活靈活現”。
多年來,康亞嬋始終將戲曲傳承視作心頭重任,除卻日常登臺演出的工作,其余大半時光都耗在了給單位青年演員的口傳心授上,從不藏私、耐心指點。雖然仍會心痛于當下年輕人不夠刻苦、不夠鉆研、難以像她們當時那般心無旁騖,但她仍然滿懷激情。談及接下來的職業規劃,她直言,“到啥年齡做啥事,現在想的就是把學生帶好,把自己學的戲傳承好,不辜負老師的托舉、也不辜負學生的期待”。
老派氣質:站在流量的“對立面”
越是跟她們聊,就越能理解《主角》的“老派”氣質。因為這就是秦腔最大的特質:無論是康亞嬋還是楊珂,她們信奉愛崗敬業、推崇尊師重教、講究德藝雙馨;相信臺下十年功臺上一分鐘的“慢功夫”。被流量綁架的時代,秦腔人恰恰好的出現、站在了流量的對立面。
康亞嬋被戲迷稱為“西北老旦一絕”。談及為何選擇老旦這個行當?她坦言,沒進藝校前,師父教授的就是老旦。自己也是拿老旦的行當考進藝校的。藝校兩年后開始分行當,根據嗓音條件,老師分的是正旦老旦的行業,正旦為主、老旦兼演。畢業以后到團上,也是正旦演得多一些;隨著年齡增長,老旦就演得多了。
“現在演老旦,就是越演越愛演”,康亞嬋直言。而這里面有一個很常見但可能很難被文藝從業者接受的詞:年齡增長。尊重自身的身體狀態、表演狀態、心理狀態,在合適的年齡段去扮演最適合的角色,尋找個人最自然、最舒服的狀態,看似簡單卻很難坦然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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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亞嬋甚至從不避諱談年齡增長帶給演員的影響。比如她仍然保持著少吃辛辣刺激食物保護嗓子、保證休息時間保障舞臺狀態等生活習慣,但于當下的她而言,每次上臺前的心理素質考驗也在疊加,比如她會擔心體力不支、嗓子狀態、氣息夠不夠等問題。
不過這并不代表著蜷縮在表演“舒適區”。她是《岳母刺字》的岳夫人、《貍貓換太子》的李妃、《楊門女將》的佘太君、《鍘美案》里的秦香蓮、《黑叮本》里的李艷妃……各種不同性格、不同人生階段、不同階層的女性角色,被她演繹得精準到位、活靈活現。
康亞嬋最喜歡的一出戲是《母子恨》,是她年過五十才排的。戲曲取材自民間真實故事,故事橫貫劉慧賢的青年、中年和老年時期,再加上正旦、老旦在唱腔、表演身段等方面的不同,對演員的挑戰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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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可以說是把我幾十年來的藝術積淀和舞臺功力都呈現在里面了。雖然身體機能、嗓子狀態都不如之前,但五十歲以后才是戲曲人‘會演戲’的階段,藝術積淀、舞臺功力、個人閱歷都達到了興盛階段”,她解釋。
21歲的楊珂想要繼續深造學習,是因為在她看來,文化素養對詮釋好戲劇人物是非常必要的。“只有真正了解人物背后的歷史典故和人文情感,才能在舞臺上杜絕程式化的表演,以有靈魂有情感的人物角色,和臺下觀眾鏈接、共鳴”。這個思想覺悟,只能說碾壓娛樂圈那些斷句斷不明白、哭笑都很模式化的流量們。
在秦腔的學習上,她們共同信奉著“秦腔沒有捷徑可走”、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的真理。憶秦娥的吹火,被賦予了戲劇性處理,情感成了成功的催化劑,楊珂的吹火技能練習,才是真正的現實版本。
吹火不是靠蠻力實現的。它首先需要操作者把氣息控制好,對吐氣均勻、換氣節奏、氣息穩定,都有相當高的要求;其次是克服內心對火的恐懼。因為火可能會灼傷臉、眉毛、皮膚不太好的人可能還會過敏。“有要領的規范訓練,慢慢突破心理障礙,消除對火的恐懼,再加上多次練習熟能生巧,就能想吹什么火就吹什么火了”。這個過程,在楊珂身上持續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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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珂供圖)
康亞嬋的唱腔講究、吐字清晰,在戲迷圈頗受推崇。談及此她說得最多的卻是:這是嘴皮子功,就是要長期練、日積月累的練習。當然練習也是有理論支撐的:“吐字是有講究的,字必須是彈出來的,彈出來的字是有活力的、有彈性的,吐出來的字是死的。快唱腔就像是嗑瓜子一樣,既要交代清楚、還不能把字咬死,讓觀眾聽著攢勁。”
接力棒:秦腔之困和秦腔人的使命感
讓康亞嬋心痛的現實是,秦腔正在面臨斷層的問題,甚至是從作曲、編劇到演員,全方位的斷層斷代。
這一方面是,特殊歷史時期造成的秦腔表演藝術家被迫離開舞臺,秦腔劇本曲譜、影像資料、戲服等被摧毀,秦腔元氣大傷。如今能做的,就是把那些仍然在世的秦腔老藝術家們保護起來,“我們講守正創新,就是要先把老藝術家的東西繼承下來、然后才能開始談創新”,康亞嬋表示。
另一方面則是,當代年輕人在戲曲學習上存在不夠敬業、不夠刻苦,讓傳承再次出現了斷代;短視頻的興起更是讓一部分戲曲演員在流量中迷失,失去了學習戲曲的本心。“現在好苗子不好找,找到了好苗子人家也不刻苦學,青黃不接是我們非常頭疼的一件事”,康亞嬋表示。
“老藝術家留下的規范技藝是秦腔的根,是不能丟掉的核心;在守住根本的前提下,貼合當代觀眾、拉近和年輕人的距離,才能讓秦腔這個古老的藝術得以傳承”,楊珂的觀點與康亞嬋高度一致。對于流量,她同樣是清醒的:“短視頻的短暫熱度代替不了舞臺上的實力,演員就是要去練功、去排練,優質作品才是真正的底氣”。
讓康亞嬋和楊珂興奮的,是近幾年年輕觀眾的占比越來越高。“原來受眾都是一些中老年偏老年人,這幾年一些小年輕90后00后非常多,演出結束他們也會到后來找我們簽字、合影等”,在康亞嬋的觀察里,這是一群相當穩定的戲迷新力量,并不是逐浪而來一時興起。
“開始還覺得有點驚訝,后來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情,因為培養觀眾也是要有接力棒的,就跟演員一樣,要往下傳承,一代一代、一茬一茬的來。”康亞嬋表示。這或許與近幾年秦腔本身也在主動破圈密切相關:不僅有戲曲進校園活動,還通過新媒體剪輯戲曲名段、推動戲曲名角兒走向臺前。
不過康亞嬋也強調,秦腔在走向年輕人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尊重傳統劇目表達,不能為了迎合市場去胡亂改編、或者去做一些低俗化的事情。“這是守正創新里的‘守正’,要分清楚科普和娛樂的界限。我們可以去做年輕化的推廣,但也要堅守底線,不能把一個傳統的、非常具有文化底蘊的東西搞得非常娛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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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康亞嬋表演的《黑叮本》片段被戲迷上傳到B站,在她尚還不知道“B站是什么”的時候,名為“逐漸暴躁”的片段就已經在平臺上攬獲了近千萬播放,這段越唱越快、越懟越剛的吵架,被網友稱為“秦腔史上最燃吵架戲”。
回望這段大出圈,康亞嬋總結了四個關鍵詞。首先,感謝編劇,“沒有一個臟字的吵架”,編劇的詞兒寫得非常好,“用了大量的典故”;其次,網友的倍速處理,讓唱段更容易在年輕人中傳播;再者,演員吐字清晰的唱腔,頗受年輕人喜愛。最后,平臺托舉,B站正在成為年輕戲迷去看戲、討論戲的重要平臺。
她沒有說的,是她演繹的《黑叮本》本身就在戲迷之間和互聯網上認可度頗高。康亞嬋不僅完成了對戲劇節奏、人物情緒的精準把控,從慢到快到越來越快、從不生氣到生氣到吵架拍桌子,循序漸進;更精準拿捏了人物身份和秦腔的地域特質,“不僅要吵出皇家人的身份,還要吵出西北人的性格”。
事實證明,不需要惡搞或者迎合,秦腔本身就擁有著走進年輕觀眾心中的魅力。而越是地域的、越是全民的,從《阿嬤的情書》到《主角》,再到前兩年的《繁花》《我的阿勒泰》,地域性也在成為文娛行業的新趨勢,秦腔里最動人的本身就是其中西北人的精氣神和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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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珂供圖)
在楊珂看來,戲迷的年輕化也與青年演員密切相關。“西演青年團的演員,平均年齡在16-22歲,年輕人演戲雖然稚嫩、但也會有一種青春的活力。尤其是武旦能更好地展現年輕人的風采,讓觀眾有一種更澎湃的感覺,這是獨屬于年輕人和年輕人之間的連接。”
傳承的、創新的、短視頻的、年輕化的,或許秦腔仍面臨許多困境,但當下它也在迎來屬于它的“最好的時代”,不是因為有多少人能成為“角兒”,只為著所有秦腔人都在勁兒往一處使,努力讓這個古老的藝術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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