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靠近，又渴望親密？一起慢慢來，或許比較快——咨詢師宋雅妮專訪

這是一場關于成長、勇氣與關系的深度對話。作為心理動力學取向的咨詢師，宋雅妮坦誠地分享了自己從“奧德賽時期”的迷茫出發，如何一步步走近心理學，并最終成為一名動力取向咨詢師的歷程。她的成長感悟從“耐受”到“敬畏”，再到“活出自己生命的厚度”，折射出一條漫長而真實的職業道路。

這篇專訪不止于職業訪談，更是一封寫給所有在關系中踟躕、在成長中摸索的人的信。如果你早已學會“不靠近就不會被拋棄”，卻也在深夜里感到無邊無際的孤獨；如果你害怕靠得太近，卻又在心底渴望那種深度的親密——那么，不妨讀讀這篇專訪。

心理學專業畢業后，您為何選擇成為心理動力學取向的咨詢師？在這條需要個人體驗、督導和長程培訓的漫長道路上，您最大的成長感悟是什么？

我并不是在大學選專業的時候認定心理學作為日后的專業方向。我和心理學的緣分要再晚一點，最近大家都在談論的“奧德賽時期”，指的是在成年早期，一個人從學校走向社會，從依賴走向獨立，探索不確定性的人生過渡階段。現在回想起，步入心理學和咨詢師這個職業的門檻之前，我也正處在這樣的奧德賽時期，探索自己可能是誰，可以成為什么樣子。

當時我不斷思考也嘗試著一些關于職業和生活方式的選擇，有在企業工作過，也有一段時間在學校做學生管理的工作。那份工作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有挑戰的，既要具備對學生們母性的照顧和關切，還需要更有力量的、父性的約束和引導。我當時的挫敗推動著我思考，在我內心有哪些東西是尚未發現和探明的，成長的方向又在哪里。

帶著這些疑問和渴望，我開始了我第一段咨詢，也因為想搞得更明白、更清晰，我開始了心理學和精神分析的學習。我花了不少時間去探索關于依賴、自己的局限和脆弱的議題，直到如今，這個過程帶來的感受在我的人生經歷中算是體驗最為豐富的內容，這就是我為什么會一頭扎進動力學，成為一名動力學取向咨詢師的原因。現在，我仍在這條路上走著，不過，是帶著越來越清晰的自己。

入行以后，最開始的一兩年，我腦海中的關鍵字是 耐受 。一切都是從頭開始的，適應這個職業身份的倫理要求，適應在咨詢師位置上體會的各種新鮮感受。有太多不確定，隨之而來的是不斷涌現的焦慮。為了讓自己不要過早行動，把一切停留在可以思考的空間里，我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慌，多感受、多思考，停在這里多耐受一會。

又成長了兩年，主線變成了意識到 一切事物都有限度 。當自己的能力剛在這個工作上得到確認和肯定時，我很興奮，也有信心，全能感像沸騰的血液流向全身。不過隨之而來的是不輕不重的幾個巴掌，讓我對這個工作開始產生敬畏。我明白咨詢不是萬能的，這里只是一個思考和探索的空間，更多時候我是陪伴來訪者一起經歷著身而為人共同的脆弱和無助。

到了現在，我開始嘗試形成自己的風格。理論和技術傍身當然重要，但它們不再是主角。我明白真正讓自己作為咨詢師立住的，是我這個真實的人，作為人本身與來訪者鏈接的關系。同樣的一句話，不同的人通過不同的聲音、語調、語氣說出來，在不同的狀態下，效果都截然不同，區別就在于那一刻是否存在真實的富有情感的理解。

有一句話是“ 你不能帶你的來訪抵達你沒去過的地方 ”。一個咨詢師能工作的深度，取決于自己活過的厚度。所以我開始有意識地去活出更多豐富的體驗，去涉獵了解更多領域，去經歷更多真實的關系，去觸碰那些讓我害怕或者陌生的事情。不僅僅是為了職業成長，而是我也想變得更開闊、更充盈。也許最終能幫到來訪者的，是我這個人坐在這里，任憑情感的驚濤駭浪拍打，我也能穩穩地接住ta。

很多人認為心理動力學會無休止地挖掘過去，回溯童年，討論與父母的關系，長程的咨詢好像也會對咨詢師產生依賴。您怎樣看待這種觀點？

我想這種說法確實抓住了 動力學的兩個核心要素，即童年和關系 ，但只思考到這里便停住了，那也忽視了關于心理動力學更精髓的部分。

我們討論過去，不是為了讓誰背鍋，也不是為了找到一個所謂的根源就結束了。我實在不太喜歡挖掘這個詞，因為它聽起來像是有一個既定的真相埋在那里，只需等著人挖出來就大白于天下。這和我無論是自己作為來訪者，還是我在咨詢師位置上體驗到的都不一樣。

真正的療愈發生在一段足夠安全、足夠被允許的關系里。 這里也是一個獨立于現實的第三空間，在這個足夠安全的空間里，來訪者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回溯那些重要的經歷，這個過程不是像考古一樣精準發掘，更像是編寫一本屬于自己的人生傳記。同樣的過去，在不同的時刻、不同的關系里被講述，意義可能各不相同。

作為咨詢師其實經常會遇到來訪者問我，這個問題該怎么辦？我不會告訴ta所謂的標準答案是什么，通常我這里也沒有，只是可能會陪著ta再去看看，是什么讓ta現在又想找到答案，也許ta此刻也感到了焦急和慌亂，這種感覺熟悉嗎？在以往的什么時候會出現呢？在這個過程里我們會在一起，一遍遍重讀和修正ta內在關于自己和經驗的敘事。當ta能夠用一種新的方式再次講述自己的故事，也許那些卡頓的感受就不再如之前，這就是回溯的意義。

一段長程的咨詢關系中，來訪者確實會對咨詢師投注相當深刻的情感，也許有些伙伴會聽過動力學里名叫“移情”的概念。這不是一件壞事，尤其當負性移情顯現時，也通常意味著咨詢可以有新進展的時機。如果一個人在現實中總是害怕被拋棄，那么ta在咨詢室里對我產生同樣的恐懼時，我們就能抓住這個瞬間，去體驗、去分析、去理解。ta在咨詢當中可以演練一種新的關系模式：原來即使我表達了不滿，這個咨詢師也沒有離開；原來我可以安全地依賴一個人，而不會感到受傷。

所以一段長程咨詢的終點，不是讓來訪者離不開咨詢師。恰恰相反，是讓ta在體驗過足夠安全的連接后，在心中內化一份力量，并且有能力帶著內化的那份力量，以及重新編寫過的對自己人生的理解，走入真實的生活。

我們談論過去，是為了幫ta拿回屬于自己的敘事主權。

很多人一邊渴望深度親密，一邊無法進入親密關系。對于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始咨詢的他們，您有什么想說的話嗎？

腦海里跳出了曾經有個督導和我說過的話，你要下水，去和來訪一起玩。

聽起來好像有點跳躍，但這個問題一開始就給了我一幅畫面：好像一個人站在岸邊，看著在水里玩耍的人，心里非常羨慕，但就是邁不開腿。可能ta有好多好多的害怕，這幾天降溫，會不會著涼啊？我只會蛙泳，水太深蹬不起來往下掉怎么辦？……

我想渴望關系但卻遲遲猶豫不敢涉身淌水的人，可能都會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對親密關系有一萬種幻想，想好了一萬個想和對方一起去的地方、一起干的事情，但當真有人靠近的時候，ta反而飛速往后撤退。推脫見面、敷衍消息，等到對方真的走遠了，ta心里又很難過、很難過，“看，我果然無法開始一段真實的關系”。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咨詢室里都會出現帶著這樣議題的來訪者。不是不想愛，是因為太怕而不敢。因為在ta們過去的經歷里，愛往往與傷害捆綁在一起。也許那個孩子曾經勇敢過，ta鼓起勇氣提出了自己的需要，但不由分說地被拒絕；也許ta滿懷期待地等著爸爸媽媽帶ta 去想去的地方，但等來等去父母只會以各種借口告訴ta現在不行；也許ta也好希望這個家能為自己遮風避雨，但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戰戰兢兢，從來沒有體驗過什么是安全的依賴。如此種種，都會讓ta 筑起重重保護，與其冒著被傷害的風險，不如把自己包裹起來。不開始，就永遠不會結束；不靠近，就永遠不會被拋棄。

我想那些小孩都是很聰明的，ta們知道怎樣拼了命都要保護自己，幫自己活下來。但時間久了，那個揣著內心小孩的大人，在現實里也會感到非常孤獨，好像給自己掘了一個無比安全的堡壘，已經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系，堡壘變成了一座孤島。

如果是這樣的你們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始一段咨詢，我想說的是，咨詢可能不會馬上開始動土動工，給這座孤島開路造橋。也許我們作為咨詢師不會催著你去社交，給你定KPI每周要見多少人，告訴你怎樣才是對的，你這樣不對，我們都不會這樣做。首先可能我們只是坐在這座孤島旁，和ta隔著淺灘一點點對話。這個堡壘是怎么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呢，在那個小孩身上曾經發生了什么，讓ta覺得有人靠近即危險，又是哪一次的傷害讓ta的身體記住了“我再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你不需要拿出曾經初生牛犢那樣的勇氣，只需要對自己有一點點好奇，對自己內在那個小孩有一點點耐心。為什么自己會卡在這個地方這么久，這里讓自己怕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我們可以帶著這些怕、這些遲疑，一點點慢慢地來。也可以帶來你不想改變的心情，你不想來的困頓和沉重，你討厭對著另外一張臉的不自在，這些我們都可以一起談。

有些來訪曾經和我表達，ta們不想被人逼著跳出這個ta覺得安全舒適自在的地方，這是ta們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島，但是ta們又很想去經歷ta們真的非常向往的那些風景，如果沒有人陪著，感覺自由但是失重，沒有方向也不能抵達。我想咨詢可能給ta們提供的是這樣一種支持，沒有逼迫和要求，只是陪在身邊，有時候先你幾步，有時候跟隨著你，我們一起共同去那個你向往的地方，就像一次冒險的旅途。我們一起共同經歷那些未知、陌生和恐懼，一點一點往前走，只要事先給自己一些空間表達和看見，想停在哪里都沒有關系。

所以，嗨，一起下水玩耍吧！我們從淺水區開始，慢慢來，或許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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