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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假裝去學校,騙過老師和父母,一個人逃到墓園或墳地偷偷看書。
她是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父母眼中極端敏感、叛逆的孩子。在本應天真快樂、無憂無慮的時光里,她把自己關在緊閉的房門背后,度過了足足七年的時間。
正好的年華,她卻遇到了一場滂沱的大雨,在雨地里獨自走了好久好久。
這個女孩叫陳平,或者一個大眾更熟悉的名字:三毛。5歲時,她隨家人遷居到臺北,就讀當地小學。一直到從中學退學,這段求學經歷在她記憶中,是一層沉滯的濃霧。
那是幾束黃燈偶爾掙破大氣而帶來的一種朦朧,照著鬼影般一團團重疊的小孩,…… 一群幾近半盲的瞎子,伸著手在幽暗中摸索,摸一些并不知名的東西。
很難想象,如此陰冷的筆觸,是一個孩子對童年的感受。
陳平的生活作息和大多數學生一樣,清晨六點一刻開始早讀,深夜十一點離開學校,回到家還要演算一百題才能躺下。
剛闔眼,便又是一個輪回。
不過校園生活遠不止這些。每天早晨例行體罰,與一百分差幾分,便要被竹教鞭抽幾下。
在這樣日復一日、無處可逃的沉重里,陳平將唯一的希望寄托于長大。在她的想象中,到了二十歲,就可以告別書本和學校,活在一種自我掌握的安全里。
然而,此時對于十一歲的孩子來說,二十歲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她沒有地方可以落腳、可以著力,找不到能攀援向前走的支撐。每一個醒來的清晨,“心里想的就是但愿自己死去”。
總算是撐到六年級結束,升學志愿單發下來的時候,陳平對老師說:“我不用,我決定不再進中學了。”但怎么過自己的一生,年紀尚小的她,此時還無權決定。
進入中學后,求知的渴望,與刻板教育間的落差更加鮮明。
開學那天,一門門科目看起來是那么有趣。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一朵花為什么會開,一個藝術家為什么會為了畫、為了音樂,甘愿潦倒一生。
但期待中的場景始終沒有出現。美術,就是畫些蠟做的毫無生氣的水果,地理、歷史是一頁頁遙遠冰冷的文字,每日機械地背書,連地圖都很少畫。校園生活再一次變得枯燥乏味,令人失望。
盡管如此,陳平覺得成績不好,自己對不起父母,嚴重偏科的她為了不留級,開始用功,想迎頭趕上,連最不擅長的數學,也靠死背習題答案,在小考中得了滿分。
她怎么會想到,自己的全力以赴,換來的卻是難以承受的委屈。
一直視她為笨孩子的數學老師,懷疑她考試作弊。面對老師的逼問,陳平當場反抗,老師氣得冷笑,單獨發給她一張考卷,上面是她聽都沒聽過的方程式。她自然拿了0分。
于是這位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用蘸滿墨汁的毛筆,在她的眼眶周圍,畫了兩個烏黑的圓圈。墨水濃得流下來,順著她緊緊抿住的嘴唇,滲到了嘴巴里。她一滴淚也沒有掉,但黏稠的墨汁凝固成云,在她心里下起了黑色的雨。
她再也無法逼著自己走進學校,經常站在學校門口問自己:“我為什么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到底在忍耐什么?”一想到自己要走進那間教室,她便會立刻昏倒,失去知覺。
她知道自己不屬于那里,常常逃到墓園里看書。
表面上,她厭學、叛逆,其實在巨大精神刺激之下,她已逐漸封閉起內心,不再希望接觸外面的世界。她只有縮在自己的世界里,才會感到安全。
父母擔憂她的精神狀況,最終為她辦理了退學。陳平徹底結束了中學時代,終日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中,難以自拔。
仿佛一場大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既看不到任何的路,也沒有力氣邁出哪怕一個腳步,生命,就要凝固在了花季般的1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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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是,休學在家并不代表受教育的終止。文學,向她敞開了一個更大的世界。
陳平的閱讀開始得很早,在她的記憶里,自己是先看書、后識字的。三歲看插畫兒童書《三毛流浪記》,小學在堂哥的書堆里,找出魯迅、巴金、老舍、郁達夫、冰心的文字來讀,為了去書店租書,纏住母親要零錢,跌入 《傲慢與偏見》《飄》等一類外國文學的洪流。五年級讀《紅樓夢》讀到恍惚失神,小學畢業后,在父親舊箱子里的中國古典小說與租來的俄國小說之間糾結,又讀《孽海花》《六祖壇經》《閱微草堂筆記》等。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她已然成了書癡、書奴。從攢壓歲錢買的竹書架、父親為她做的書櫥上,再到桌上桌下、床邊、地板上、衣柜中,藏書占據了房間所有角落。
閉門不出的日子里,只有書中的文字,安撫著那顆被困住的心靈。
如果說小房間里的這段時光,讓一個廣闊世界的輪廓在心中顯現,那么她真正有勇氣踏入其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則緣于一個人的出現。 一個溫柔且可能了解她的人。
離開學校之后,陳平被送去學插花、鋼琴、國畫,但父母的苦心,仍無法讓她走出自己的枷鎖。不知道是第幾次換老師后,她遇到了改變自己一生的老師——顧福生。
每一次去上課,她心中都會掙扎,想要躲回房門深鎖的家中。在那把鎖背后,沒有人會看出她的無能。當她提出停課時,顧老師拋出了另一種可能——還那么小,急什么呢?你的感覺很特別,有沒有試過寫文章?
那次下課后,顧老師送給她幾本文學雜志。她回家后癡了一樣地讀。于是,波特萊爾、加繆、里爾克、卡夫卡、愛倫坡、芥川龍之介、惠特曼、D.H勞倫斯,排山倒海地來了。
那幾天生吞活剝的急切求知里,我將自己累得虛脫,而我的心,我的歡喜,我的興奮,是脹飽了風的帆船——原來我不寂寞,世上有那么多似曾相識的靈魂啊!
寫作的魅力,敲開了她緊閉的心扉。長久以來說不出的感受和情緒,終于借文字找到了出口。大半年后,她交出一篇稿件給老師,算是對老師建議她寫作的一種響應。
半個多月過去,一天,顧老師淡淡地說:
“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兒,《現代文學》月刊,同意嗎?”
在顧老師的推薦下,19歲的陳平在《現代文學》雜志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 (署名陳平的文章《惑》)。刊出的那一天,她抱著雜志跑回家,發狂似的喊:
“我寫的,變成鉛字了,你們看,我的名字在上面——”
父母捧住那本雜志,先是愕然,又淚光閃爍。一個長年累月把自己關起來的孩子,老師眼中的笨孩子,問題學生,兄弟姐妹中的自閉癥少女,也是多么想讓父母為她驕傲啊。那顆敏感脆弱的心,終于迎來一絲曙光,種下了一生執著寫作的種子。
有了這次認可,她漸漸愿意接觸和認識新朋友,也在朋友的鼓勵下,爭取做了大學哲學系的旁聽生,重新學習。
停滯了七年的時間,又能往前走了。笑容,再次回到20歲的陳平臉上,那場漫長得幾乎讓人死去的雨季,終于,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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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后,在撒哈拉沙漠定居的陳平,寫下自己在沙漠上的生活經歷,以筆名“三毛”發表了第一篇散文。后來,陸續有了《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手記》《溫柔的夜》等作品。
真誠率性的文字,獨特的觀察和感悟,三毛的寫作自成一體。
握筆的人,既是對事物充滿好奇、有驚人感受力的文學天才陳平,也是蛻變成熱情、開朗、堅韌的獨立女性三毛。
回顧青春,對當年的自己或有著相同困境的年輕人,三毛在《雨季不再來》中說出了那份迷惘和傷感的本質:
一個聰明敏感的孩子,在對生命探索和生活的價值上,往往因為過分執著,拼命探求,而得不著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輕視的哀傷,可能會占去他日后許許多多的年代,甚而永遠不能超脫。
《雨季不再來》這本小書,記錄了三毛珍貴的青少年時代,三毛親切地稱之為“三毛還是二毛的時候”。
她寫灰暗的童年,異鄉求學的孤獨,成人世界的冷酷;也寫敏感的心靈,如何赤手空拳地穿過世界的一場風吹雨打。
而這一切改變,在三毛自己的解釋里,都離不開“時間”二字。這也是《雨季不再來》給我們的最大的觸動。
書里呈現的,既是三毛慢慢走出創傷,重建自我的時間,也是三毛父母愿意停下來,尊重女兒的個性,耐心守護女兒成長的時間。
如果當初不顧一切也要把三毛送回學校,走“正常人”要走的路,或許20世紀的中國文壇,就不會誕生這樣一位傳奇女作家了。
總有一日,我要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早晨醒來,當我出門的時候,我會穿著那雙清潔干燥的黃球鞋,踏上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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