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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改變了現代心理學的師徒恩怨
布洛伊爾與弗洛伊德為什么會決裂?我今天想聊一個話題,講的是兩個人的故事。
一個叫約瑟夫·布洛伊爾,另一個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你大概知道弗洛伊德——潛意識、壓抑、移情、俄狄浦斯情結,這些詞哪怕你沒讀過一本心理學書,也早就在各種地方聽說過了。但你知道布洛伊爾嗎?
很可能不知道。或者你知道這個名字,但說不清楚他是誰,也不知道他跟弗洛伊德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這就是問題所在。
因為如果你只知道弗洛伊德,
你其實并不真正知道精神分析是怎么來的。精神分析不是一個天才一拍腦門橫空出世的理論,它是兩個非常真實的人,在一個非常具體的時代處境里,合作過,爭論過,然后漸行漸遠,最終形同陌路——它是從這段關系的裂縫里長出來的。
而大多數入門書講這段歷史,講的都是刪減版。刪掉的那部分,往往才是最關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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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我想認真講講這件事。我們從兩個人各自站在什么位置開始說起。
布洛伊爾:已經抵達的先行者
約瑟夫·布洛伊爾,1842年生于維也納。在聊他們為什么決裂之前,我需要先讓你感受一下這個人在維也納醫學界到底站在什么位置——因為一個人所處的位置,直接決定了他能承受多大的風險,愿意走多遠的路。
布洛伊爾在成為臨床醫生之前,就已經做出了一項被寫進醫學史的發現。1870年代,他通過嚴謹的實驗,搞清楚了內耳半規管的功能——證明了它是人體維持平衡感的核心器官。這個發現,被赫爾曼·馮·亥姆霍茲親自引用過。
你可能對亥姆霍茲這個名字不太熟,但如果你學過中學物理,你一定知道能量守恒定律——亥姆霍茲是提出這條定律的人之一,是19世紀歐洲自然科學界毫無爭議的泰斗級人物。被這樣的人引用,意味著什么,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到了1880年代,布洛伊爾在維也納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名醫。他的私人診所坐落在城市中心,來找他看診的是什么人?哲學家弗朗茨·布倫塔諾——日后影響了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現象學先驅——是他的患者。作曲家約翰內斯·勃拉姆斯,也是他的患者。維也納大學物理學教授恩斯特·馬赫,和他私交甚篤。
這不只是有錢。這是被維也納知識階層真實接納的一個人。
1894年,布洛伊爾當選為維也納科學院通訊院士。這個榮譽,弗洛伊德一生都沒有獲得。
而且還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說一說:也是1894年,布洛伊爾親自出面,提名弗洛伊德為維也納科學院成員候選人,為他寫了推薦信,花了很大力氣在學術圈運作這件事。
你看,這就是布洛伊爾。一個已經抵達的人。他不需要靠一個驚世駭俗的新理論來證明自己,因為他早就已經證明了。
這件事非常重要,我們后面還要回來說它。
弗洛伊德:渴望突圍的年輕人
然后說弗洛伊德,畫風完全不同。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年生于摩拉維亞的弗萊堡,4歲時隨家人遷居維也納。家里信猶太教,父親是商人,家境不算富裕,但他從小被寄予厚望,17歲就以優等生身份進入維也納大學。
弗洛伊德在大學期間的研究,其實是相當扎實的。他在解剖學家克勞斯的實驗室研究鰻魚的性腺,后來又進入著名的生理學家恩斯特·布呂克的研究所,扎扎實實做了六年神經組織學研究。布呂克實驗室出來的人,科學訓練都是一流的。
但是,1882年,弗洛伊德遇到了瑪莎·伯奈斯,想要結婚。布呂克直接跟他說:你靠做研究養不起家,去開診所吧。
弗洛伊德于是轉向了臨床。1885年,他爭取到一筆獎學金,去巴黎跟隨神經科大師讓-馬丁·沙可學習了將近五個月。沙可當時是歐洲神經學界最耀眼的人物,每周在薩爾佩特里耶醫院公開展示癔癥患者,場面就像劇場演出,聽眾里有醫學生、作家、畫家,甚至貴族。弗洛伊德在巴黎,第一次被"癔癥"這個謎題深深吸引了。
回到維也納之后,現實是很殘酷的。他爭取維也納大學副教授頭銜的過程,拖了將近十七年。1897年第一次提名,被擱置;1902年才終于拿到,還是一個不帶薪水、主要是榮譽性質的位置。
家里的壓力同樣沉重。弗洛伊德和瑪莎婚后生了六個孩子,私人診所收入時好時壞。他在寫給朋友的信里承認,有幾年連日常開支都很難維持。
就是在這段最困難的時期,布洛伊爾對他幫助極大——不只是學術指點、介紹患者,還有實際的經濟支持。弗洛伊德在給朋友的信里多次提到,布洛伊爾借了他錢,數目不小,后來陸續還清了,但這段被資助的關系,在心理上留下的痕跡是另一回事。
我說這些,不是要把弗洛伊德寫成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是想說:一個人站在這樣的位置上——有才華,有抱負,經歷過貧困,背負著債務,面對體制性的排斥,又極度渴望獨立和被承認——當他開始發展自己的理論時,這些處境會以各種方式影響他走的每一步路。
這是理解后來所有事情的底層邏輯。
好,兩個人各自站在什么位置,你現在清楚了。我們可以講他們具體做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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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O案例:同一個現象,兩種不同的解釋
布洛伊爾大約從1880年代初開始,把一個案例陸續跟弗洛伊德分享——他當時正在治療的一位年輕女性患者,化名叫"安娜·O",真實姓名是貝爾塔·帕彭海姆。
這個案例在精神分析史上的地位,相當于物理學里的雙縫實驗——不大,但你繞不過去,而且越研究越覺得里面藏著東西。
先說這個人的處境。
安娜·O當時21歲,來找布洛伊爾的背景,是她父親重病垂危。
她在父親臥床期間幾乎全程照護,長期處于極度疲憊和情緒緊繃的狀態。白天要在父親面前保持平靜,在親友面前維持體面,到了夜里一個人守在昏暗的病房里,精疲力竭,卻睡不著。
就在這段時間里,她開始出現一系列說不清楚的癥狀:四肢麻痹、視覺障礙、說話時在幾種語言之間亂跳無法控制,還有一種奇特的游離狀態——她會在白天進入一種半清醒的恍惚感,在這種狀態下說出各種內容,事后完全不記得。
布洛伊爾把這種狀態叫做"類催眠狀態"。
你別覺得這個詞很學術、很遙遠。你生活里肯定遇到過這種體驗。
你有沒有專心在廚房做過菜——菜刀剁著,眼睛盯著鍋,整個人完全沉進去了,對周圍一切毫無察覺——然后旁邊突然有人冒出來,把你嚇得彈起來?
就是那種狀態。意識收窄到只剩眼前這一件事,對其他方向的感知和防御,幾乎降到了零。
但這里我需要多說一步,因為"被處境逼進去的"這五個字,如果只是這么一筆帶過,你其實還沒看清楚那個房間里真正發生了什么。
安娜·O守在父親床邊,不是她想守。
這個"不想",不是嬌氣,不是冷漠,而是在那個時代的維也納,一個女兒根本沒有選項——強大的道德約束,像一根無形的釘子,把她釘在那把椅子上。所以她一邊在做這件事,一邊在壓制著某種"我不想在這里"的內心沖動。
而維持這種壓制,是有代價的。
你用力氣抵住一扇門,比什么都不做要累得多。這種內部的持續耗損,現代心理學有個說法叫做"自我損耗"——意志力不是無限的,你拿它來鎖住自己,能量就在那里一點點地流走。
這是第一條消耗的線。
與此同時,外部還有另一條線:漫長的夜,昏暗的病房,安靜到只剩喘息聲的環境,身體的疲憊,感官的單調。外部世界沒有給她任何能量的補充,只有持續不斷地抽取。
兩條線同時在抽空她。內部的門越來越難抵,外部的油越來越見底。
當這兩股消耗匯流到一個臨界點,就崩塌了——不是崩塌了感知,而是崩塌了整合。
這里是布洛伊爾理論最核心的地方,我需要說得非常清楚,因為這里有一個特別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布洛伊爾說的"類催眠狀態"下的失效,不是"意識的通道變窄了"——不是那條馬路變細了,進不來東西。
而是:馬路還是那么寬,但大雪封了路。路面的寬度一點沒變,但通行的能力,就是把路上跑進來的東西整合在一起的能力,大幅度下降了。
能感知,但無法整合。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而且這個區分,后來導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理論方向。
如果是通道變窄,那么情感和意向是作為一個打包的整體被堵在外面的——進不來,所以不知道。
但布洛伊爾說的機制是整合能力的衰竭。這意味著:蛇這個意向,進來了。蛇背后那團復雜的情感,也可能進來了。但安娜·O已經沒有足夠的整合能力,把這兩件事捆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體驗。它們分別到了意識里,卻沒有被縫合在一起——各走各的路,互不相認。
用一個比方:兩列火車同時進站,但進的是兩條不同的軌道,永遠不在同一個站臺上停靠。
布洛伊爾把這個機制,放在了一個神經生物學的框架里。他認為人的神經系統在正常狀態下,有一種持續整合信息的功能,把感知、情緒、記憶這些東西綁在一起,形成完整的意識體驗。但這個整合功能需要能量支撐。當能量被雙重消耗抽干,這個整合功能就會首先崩塌——因為它精細,所以最脆弱,最先撐不住。
這個說法有一個根本性的優點:它是可以被檢驗的。你可以研究人在極度疲勞狀態下的信息整合能力,可以觀測,可以做實驗,可以有數據,可以被證偽。它老老實實地停在神經生理學的地基上,不需要假設任何你看不見、摸不著的內心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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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布洛伊爾理論的科學價值所在。
好,布洛伊爾的機制現在清楚了。我們來看那條蛇。
布洛伊爾在后來的記錄里,寫下了這樣一個時刻:
安娜坐在父親床邊,右臂搭在椅背上,進入了一種清醒的白日夢狀態。她看到一條黑蛇從墻壁爬來,向病人撲去。她試圖驅趕那條蛇,但感覺自己好像癱瘓了一樣。
布洛伊爾觀察到的事實是:安娜·O確實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是他整個案例記錄里最扎實的一個臨床現象。她在游離狀態下經歷的那些體驗,事后完全無法追憶,癥狀也找不到來源。
但"她確實不知道"這個現象背后,藏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第一種可能:她沒有辦法知道。
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個機制——整合能力衰竭之下,那條蛇的意向和蛇背后的情感,分處分路,各自懸置,從來沒有被捆成一個她可以認知的完整體驗。不是"知道了但不承認",而是那個完整的體驗從來就沒有在她的意識里被組裝出來過。她事后想起蛇,但想不起對應的情感;或者感受到某種情緒,但和眼前的場景對不上號。
這種機制,就是今天精神醫學所說的解離。
第二種可能:她知道,但她不能知道她知道。
這是弗洛伊德后來走的方向。他認為那團復雜的情感是完整進來的,情感和意向是捆在一起的,但正因為捆在一起太過危險——那個情感是不被允許存在的——所以有什么東西主動把這個完整的體驗推出了意識。不是整合失敗,而是整合了之后又被主動切斷。
今天的精神科診斷,把癔癥分成了兩大類:解離性障礙,和轉換性障礙。
布洛伊爾的機制,對應的是解離——體驗的各個部分失去了聯結,不是被壓制,是被切開了。
弗洛伊德的方向,對應的是轉換——心理上的沖突通過主動的壓抑機制,轉換成了身體癥狀。
你看,兩個人站在同一個患者面前,看到的是同一個現象:安娜·O確實不知道。但布洛伊爾沒有追問這個"不知道"背后的機制,他描述的是整合失敗的結果;弗洛伊德追問的,是主動壓抑的動機。
而這兩條路,通向了完全不同的學科版圖。
布洛伊爾那條路走向的是:為什么整合會失敗?什么樣的神經狀態導致了這種衰竭?可以測量,可以實驗,可以一步步往神經科學的方向走。今天的創傷研究和解離性障礙的臨床實踐,走的基本還是這條路,而且越走越有實證支撐。
弗洛伊德那條路走向的是:主動壓抑的動機是什么?是什么在驅動著"不能知道"這個機制?答案是:欲望,性,無法被意識接受的內心沖動。這條路開創了精神分析,影響了整個20世紀人類理解自身的方式——但它的科學基礎,至今仍然是爭議最大的部分,因為那些關于無意識欲望和壓抑動機的主張,很難被證偽,也很難被驗證。
我說這些,不是要為誰蓋棺定論。
我只是想說,當我們真的停下來,認真看清楚布洛伊爾的理論到底在說什么,而不是把他簡單地當成"弗洛伊德出現之前那個不夠深刻的前輩"——你會發現,他的那套神經生物學框架,在科學意義上,其實是更扎實的。
他只是沒有弗洛伊德那么激進,沒有走進那個更幽暗、更迷人、也更難驗證的內心深處。
這才是接下來你需要帶著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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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篡改的傳說:安娜·O案例的真實結局
現在說說安娜·O案例的真實結局。
這里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我必須專門說清楚,因為它在精神分析史上被講了很多年,幾乎已經成了"官方版本",但它的來源,其實是有很大問題的。
這個說法是:1882年6月,布洛伊爾終止對安娜·O的治療時,安娜·O出現了強烈的移情,甚至出現了假孕的身體癥狀,聲稱自己懷了布洛伊爾的孩子,布洛伊爾因此落荒而逃。
這個說法的來源,有兩個。第一個,是弗洛伊德本人。1914年,他寫了一篇回顧性的文章,把布洛伊爾描述成了一個在移情的性元素面前退縮的人。第二個,是傳記作者歐內斯特·瓊斯——弗洛伊德的忠實傳記作者——1953年出版了三卷本的《弗洛伊德傳》,在書里完整講述了這個"假孕事件",這個說法隨著那部傳記的廣泛流傳,幾乎成了精神分析史的公認版本。
但是,這兩個來源,一個是弗洛伊德本人的歷史回顧,寫于決裂近二十年后;另一個是弗洛伊德的忠實傳記作者。
這不是中立的第三方記錄。
1978年,歷史學家阿爾布雷希特·赫希米勒查閱了貝爾塔·帕彭海姆當年的原始住院檔案——就是她在克羅伊茨林根療養院的實際病歷記錄。他發現:關于"假孕"這個細節,原始檔案里沒有直接的記錄,它是被后來的敘述者加進去的。
布洛伊爾終止治療,更可能是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他妻子對他投入程度的不滿,在書信里留有間接證據;他面對極端移情時根本沒有任何理論框架可以依靠——要知道"移情"這個概念在那個時代還根本不存在,布洛伊爾遭遇的是一個完全沒有地圖的未知領域;再加上作為一個傳統醫生,患者聲稱愛上了他,這在職業聲譽上是真實的危機,不只是理論困惑。
所以,"布洛伊爾因為害怕性而逃跑"——這個故事,本身也是一個需要被仔細審視的敘事。
順便說一說安娜·O后來的人生,因為這件事值得特別講一講。
貝爾塔·帕彭海姆后來成為了德國猶太社區里著名的女權運動先驅和社會活動家,創立了多個社會福利組織,寫作、演講、推動婦女權利。1954年,聯邦德國郵政發行了一枚以她為主題的郵票,紀念她對社會的貢獻。
她從來沒有公開認可過精神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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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的根源:處境決定了選擇
好,接下來我們要講真正核心的問題了——這兩個人的分歧,到底在哪里?
《癔癥研究》在1895年出版。這本書在今天被視為精神分析的源頭文獻之一,但當時出版時反響平淡,銷量也不好。更有意思的是,如果你認真讀這本書,你會發現布洛伊爾和弗洛伊德在書里寫的理論,其實已經在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走了。
布洛伊爾在他的理論章節里說:必須承認,性本能在癔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我們絕不能因此就說,所有的癔癥都完全來自于性欲機制的壓抑。
而弗洛伊德當時的思路,正在越來越明確地朝著"性是一切根源"走去。
兩個人把這本書寫完,某種程度上已經是在用合作來掩蓋分歧了。
那么問題來了:兩個人有分歧,可以討論,可以爭論,為什么最后走向了徹底的決裂,而不是和而不同、各自堅持立場的合作?
這里就要回到我一開始說的那件事——他們各自站在什么位置上。
處境決定了冒險的意愿。
布洛伊爾已經站穩了。他有頂層的私人患者,有學術聲望,有穩定的生活。如果他跟著弗洛伊德走,用一套在當時主流醫學界看來極為激進的理論來標榜自己,他面臨的風險是真實的:客戶可能流失,同行可能排斥,苦心維護的專業聲譽可能受損。
弗洛伊德的情況完全相反。他在正統體制內的通道是窄的,他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讓人記住他。一個提出了全新的、驚人的、關于人類內心深處秘密的理論的人,是有可能闖出來的。
我說這些,不是要把弗洛伊德的理論動機簡化成純粹的功利算計。我相信他對自己的工作是真誠的。但一個理論的創立者所處的社會處境,一定會影響這個理論的形狀——影響它的激進程度,影響它愿意走多遠。
布洛伊爾有資本保守,弗洛伊德沒有。
這兩句話,是理解他們決裂的底層邏輯。
然后,弗利斯出現了。
就在弗洛伊德和布洛伊爾的關系開始冷卻的那幾年,弗洛伊德找到了另一個重要的通信對象——柏林的耳鼻喉科醫生威廉·弗利斯。
弗利斯這個人,在精神分析史上是個很奇特的存在。他自己的理論,今天看來很難認真對待:他認為鼻腔黏膜和生殖器之間存在神經反射關聯,可以用鼻腔手術治療神經癥;他還提出了一套"生命節律"數字理論,認為人體所有周期都可以用23和28兩個數字來解釋。
弗洛伊德和弗利斯的通信卻極為密集,保存下來的信件超過兩百封。從這些信件里,你能看到弗洛伊德在尋找什么——一個無條件支持他、理解他的人。他在1895年的一封信里寫道,他已經無法在布洛伊爾那里得到他需要的回應了。布洛伊爾總是有疑慮,總是在說"但是……"。
而布洛伊爾說"但是……",本來是正當的科學審慎。但在那個處境下的弗洛伊德聽來,它變成了一種拖住他的力量。
然后是那封信。
1895年11月8日,弗洛伊德給弗利斯寫了一封信。他在信里提到布洛伊爾,說布洛伊爾在他眼里已經"完全是一個過去式",說他對布洛伊爾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排斥"。
讀到這里,可以停一下。
這是弗洛伊德對曾經養育他、支持他、借錢給他、還親自為他寫推薦信的人,說出的極度決絕的話。
但我不想簡單地把這句話定性為"忘恩負義"。
一個人對曾經極度親近、極度依賴的關系,產生強烈的排斥感——這種心理現象,弗洛伊德自己后來用大量篇幅分析過。我們如何需要打破一段關系,才能建立另一種意義上的獨立——這些后來都成了精神分析的核心主題。
也許,寫下那封信的弗洛伊德,正在經歷的,恰恰就是他后來理論里描述的那種東西。
那封信之后,這段關系就真的結束了。他們在維也納同城,偶爾還會碰面,但那種深度的合作與交流,再也沒有回來過。
有一件事,我沒有辦法跳過,盡管它很沉重。
1895年,弗洛伊德將自己的患者艾瑪·埃克斯坦轉介給弗利斯進行鼻腔手術——基于弗利斯那套"鼻腔與神經癥"的理論。手術后,艾瑪出現了嚴重的出血和感染。另一位醫生會診之后發現,弗利斯在手術時將大約半米長的紗布遺留在了患者鼻腔內。取出后,艾瑪大量出血,留下了永久性的面部損傷。
這是一起明確的醫療事故,沒有任何爭議。
弗洛伊德在寫給弗利斯的信里,最初表達了震驚。但隨后,他開始在理論框架里尋找另一種解釋——提出艾瑪的出血可能具有"癔癥性"的成分,和她的心理狀態有關。
我在讀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內心是很復雜的。
我能理解弗洛伊德當時的處境:他對弗利斯有強烈的情感依附,他正處于理論建構的最關鍵時期,他需要相信他信任的人是可信的。
但同時,這段歷史也告訴我們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當一套解釋框架過于強大、過于封閉,當它什么都能解釋的時候,它也同時具備了掩蓋一切的潛力——包括一個真實患者正在經歷的真實痛苦。
這不是可以用"時代局限性"輕易帶過的問題。這是一個關于任何理論都應該保留自我檢驗能力的問題。
正視這段歷史,是我們認真對待精神分析傳統時必須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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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爭議巨大的轉向,到底意味著什么
最后,還有一個時刻,是整件事里我覺得最耐人尋味的。
1897年9月21日,弗洛伊德寫信給弗利斯,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現在不再相信我的神經癥理論了。
他承認,他通過臨床工作"發現"的那些"童年性侵記憶",很可能并不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按照科學的邏輯,這意味著他本該退回到更謹慎的立場上。
但弗洛伊德沒有。
他做了一個極具創造力、同時也爭議極大的轉向——把理論的基礎,從"外部真實發生的創傷",轉向了"內部的幻想與欲望"。他說:即便事件沒有真實發生,患者內心深處的亂倫幻想,同樣具有心理層面的真實性,同樣可以造成心理創傷。
這,就是俄狄浦斯情結理論的起點。
從實證科學的角度,這個轉向引發了很多爭議,而且這個爭議至今沒有平息——因為當證據從"可以查證的外部事件"變成"無法被外人核實的內部幻想",可證偽性確實大大降低了。
我們之前講過,形式邏輯要求一個科學理論必須有充足理由律作為支撐,要求理由和推論之間有確定的因果鏈條。如果拿這把尺子量,弗洛伊德這個轉向之后的理論體系,確實是有所松動的。
但我也想說另一面。
這個轉向打開了一扇門——它讓心理治療的視野,從"發生了什么",擴展到了"一個人內心深處相信發生了什么"。一個人對童年的恐懼和愛,哪怕在客觀事實層面無從證實,也可以在他的內心世界里產生巨大的、真實的影響力。這是精神分析真正的貢獻之一,也是它至今仍然有價值的原因之一。
布洛伊爾當年對這個方向的不安,是一種科學上的謹慎,是有道理的。弗洛伊德執意前行,打開的是另一扇窗——一扇關于人類內心意義世界的窗。
兩種眼光,各有其看見的,也各有其看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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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真實的人,真實的選擇
那么,布洛伊爾和弗洛伊德為什么會決裂?
說到底,是因為他們是兩個非常不同的人,站在非常不同的位置上,帶著非常不同的東西要保護,走向非常不同的未來。
布洛伊爾有資本保持謹慎,有資本堅持在當時更接近主流科學標準的立場。他后來回到了生理學研究,在維也納平靜地度過了余生,活到了83歲。他對精神分析幾乎再沒有發表過公開評論。
弗洛伊德用一套極其激進的理論,在體制之外開辟了一條路。這條路,改變了整個20世紀人類理解自身的方式,也留下了很多至今仍在爭論的問題。
他們兩個人,都不是圣人,也都不是壞人。
他們是兩個在特定時代、特定處境下,做出了各自選擇的真實的人。
我想,我們學習精神分析,或者任何一門關于人類心理的學問,都應該帶著這樣的眼光去看它的歷史——不是崇拜,不是批判,而是真正去理解:它是在什么樣的土壤里長出來的,它經歷了什么,它解決了什么,它留下了什么問題沒有解決。
一門學問的歷史本身,往往比這門學問的任何結論,都更值得被認真對待。
我們下期,來聊弗洛伊德和榮格——另一段更復雜的決裂,一段牽涉到神秘主義、超自然體驗和權力傳承的故事。
我們下期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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