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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岷江把川西高原的涼意裹在水聲里,一路往南。
站在茂縣鳳儀鎮的山梁上往下看,羌寨像一把撒出去的青稞,東一粒西一粒,嵌在峽谷的褶皺里。茂縣公安局中警航大隊民警王濤第一次飛無人機的時候,心里也犯嘀咕:這些藏在大山深處的人家,光靠一只“會飛的喇叭”,真能把話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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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才發現。那螺旋槳的嗡鳴聲在羌寨上空響起時,地里的人直起腰,院里的人抬起頭,連村口那只愛打瞌睡的老黃狗,也豎起了一只耳朵。
飛越山谷的聲音
六月初的一個清晨,水西村還枕在薄霧里。一架六旋翼警用無人機從村委會前的空壩子上騰空而起,掛載的高音喇叭隨即響了起來。
“緝槍治爆人人有責,主動上繳危爆物品!”無人機播報的聲音在晨風里一圈一圈蕩開。
種花椒的老余頭聽見頭頂有響動,手搭涼棚往上看。那東西不大,懸在幾十米高的半空,掛著一塊亮閃閃的屏幕,正滾動著幾行紅字。他認不全,但旁邊的小孫子一句句念給他聽:“私藏槍支,依法嚴懲。”
“這鐵疙瘩會說話。”老余頭后來說給鄰居聽,鄰居不信,他便比劃著,“真的,說得可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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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縣這地方,一個山頭望另一個山頭,看著就在眼前,喊一聲都聽得見,但要走過去,先下到溝底再過河爬山,小半天沒了。警航大隊負責人王濤說,搞地面宣傳,隊伍天不亮出發,天黑也跑不完兩個村。何況人到了,地里干活的人未必在;在的人,也不一定聽得進去。
無人機不一樣,只需要換電池。它沿著預設的航線,以“低空巡航加定點懸停加循環廣播”的方式,把重點村寨一個不落地走了一遍。南莊村、水西村……航線圖鋪開來,像一張細密的蛛網,蓋住了那些汽車到不了的溝溝岔岔。
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和從地上飄過來是不一樣的。老人們后來聚在村口的大樹下議論。一個說,那是“天上的警察”,另一個說,那是“會飛的規矩”。
不管叫啥,話是聽進去了。
板凳上的家常話
空中廣播還在循環,地面上的事也沒閑著。
派出所的民輔警們揣著宣傳單,一家一家地推門。他們進門不先講法,先拉家常:今年花椒價好不好,孩子上幾年級了,腿疼的老毛病好些沒有。問著問著,話就拐到了正題上。
“阿伯,屋里有沒有老一輩傳下來的東西?”
被問的老人往往先是一愣,然后搖頭,沒有沒有。民警不急,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的材料,是這幾年涉槍涉爆的案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張照片說:“你看,這個老人留了把火藥槍,想著不打出去就沒事。結果孫子翻出來耍,走了火——”
他沒有把話說完。屋里的空氣沉了一下。
坐在板凳上的老人接過照片,瞇著眼睛看了很久。照片模糊,看不清楚臉,但那支銹跡斑斑的火藥槍,和他壓在閣樓上的那把,長得很像。
水西村有個老人家,第二天一早就背著一桿槍去了派出所。那把槍用一塊舊布裹著,槍管銹出了褐色的斑。他說這槍是他父親那輩傳下來的,幾十年沒動過,一直擱在柴房梁上。“原先覺得,祖上傳下來的東西,留著就留著,不打出去沒人曉得。”他把槍放在派出所的桌子上,手有些抖,“昨天聽你們講,又聽天上那個喇叭講,一宿沒睡好。這東西留在屋里,像個‘定時炸彈’。”
他說的“定時炸彈”,不是比喻。茂縣公安局后來統計,僅五月一個月,全縣群眾主動上繳的各類槍支就有六十三把。六十三把,每一把都曾經藏在某個家庭的某個角落里,和糧食、被褥、孩子的作業本放在同一片屋檐下。
“雷霆雪域”及其背后的蹲守
“雷霆雪域”行動的名字聽著響亮,但背后蹲守的功夫,滿是沉默的力量。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斗。沒有警笛,沒有追捕,只有光標在屏幕上滑動,一個個涉槍涉爆關鍵詞語在專班民警眼里就是一根根細若游絲的線索。一根絲牽不出什么,但幾根絲絞在一起,繩頭就露出來了。
龍某和李某就是被這樣“絞”出來的。兩人在網絡空間發布涉槍言論時,大概沒想過屏幕另一端,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專班民警循著兩人的軌跡深挖下去,又拓展出五名嫌疑人員,最終查實四人非法持有槍支,繳槍五支,立了兩起行政案件、一起刑事案件。
5月28日,又是一個不眠夜。專班民警在核查工作中排查出梁某涉嫌非法持有槍支。民警連夜趕到他住所,在依法檢查中當場查獲疑似氣槍一支。梁某被帶走的時候,他的鄰居站在門口張望,小聲問了一句:“咋了?”沒有人回答他。但消息像水滲進干土,很快整條街都知道了。
這種“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光,是這樣照進去的
離開茂縣那天傍晚,本報記者又去了一趟水西村。
白天的暑氣正在消散,岷江的水聲漸漸大了起來。老余頭坐在自家門檻上抽煙,旁邊擱著一籃子剛摘的花椒,麻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頭頂忽然又響起那種熟悉的嗡鳴聲,他頭也不抬,只拿煙桿指了指天上,對記者說:“又來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個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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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下坐著的幾個老人也沒抬頭。他們正爭論著什么,走近了才聽清:一個說主動上繳政府獎勵五百,另一個說不對,是農資獎勵。爭得面紅耳赤,最后一致決定明天去鳳儀派出所問個明白。
記者的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詞:“最后一公里”。
這個詞被用得太多,已經有些舊了,但在茂縣,它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它是從水西村到南莊村的那條盤山路,是從山腳爬到山頂羌碉的那兩個小時腳程,是一個老人從“祖上傳下的東西不能交”到“放在屋里睡不著”的那一段心路。
走完這段路的,是無人機螺旋槳的嗡鳴,是民警坐在板凳上的一句家常話,是深夜里專班辦公室里那一盞不滅的燈。
聲音抵達的地方,光也就照進去了。
山風從岷江峽谷灌進來,警航大隊的無人機正緩緩降落,六個旋翼卷起一小片塵土,穩穩地落回地面。警航大隊的民警蹲下來,檢查螺旋槳上沾的草屑。他的背后是巨大的山影,一層一層,往天邊堆疊。
遠處,又一個羌寨亮起了燈。
信息來源|法治四川
編輯|田朝婷
審核|澤旺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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