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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不斷逼近“如神”的能力邊界,人類最需要回答的,或許已不再是“技術能做到什么”,而是“我們該如何使用它”。
“吾輩如神”并不是一句關于人類偉大的贊歌,而更像一句關于責任的警語。
從《全球概覽》的創刊宣言,到AI時代的技術狂飆,楊斌教授重新解讀斯圖爾特·布蘭德那句影響深遠的話:“We are as gods and we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
在“人的AI次方”這個“如神-善任”的公式中,我們正在見證站上指數位的AI所具備的磅礴力量。但是,決定未來的,依然是作為底數的人。
既已如神,何以善任?
當神力握于手中,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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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如神”,何以“善任”?
《吾輩如神》推薦序
——楊 斌
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
領導力研究中心主任
前些天,在新加坡第六屆亞洲公益峰會召開期間,淡馬錫基金會組織了一個閉門午餐會,邀請兩位學者作為“議題點燃者”,與全球慈善界代表人士分享“夜不能寐”的挑戰,也看看公益界能夠一起做些什么。其中一個議題是氣候變化,另一個議題是由我分享的AI對工作和就業的影響。
現場是一點就燃,在場所有人的情緒變得熱烈,大家討論起來就完全顧不上吃飯——看來這挑戰巨大到不光讓人夜不能寐,也讓人食不甘味。不約而同地,兩個議題都讓大家聚焦到“手握強大科技的人類,為啥眼瞅著就把自己的未來給搞砸了”這一點上。
作為勝利完成點燃任務的分享者,我本該長舒的一口氣,卻被討論中那種恐懼“末日將至”以及嘆息“已經晚了”的情緒給憋了回去。那一刻,我想起準備演講時正翻看的新書《吾輩如神》——58年前,就有智者嚴肅地提醒過這一切的利害啊,“吾輩如神,自當善任”……
如神的斯圖爾特·布蘭德
發出這一警示的智者就是斯圖爾特·布蘭德(Stewart Brand)。他當然沒有出現在新加坡,沒有出現在那場午餐會上,但感覺上,他像是一直都在參與我們的討論,跟大家一起stay hungry(求知若饑)。
很多人認識布蘭德,是因為喬布斯2005年6月那場在斯坦福大學畢業典禮上的演講,那句后來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簽名檔的“Stay hungry.Stay foolish.”(求知若饑,虛心若愚)。真的很難忘懷當時激動地短信來、郵件去,反復斟酌“若饑”“若愚”的美好時光。
喬布斯作為最偉大的故事講述者,用在演講結尾處的那個意象——那條清晨鄉間小路,那條你要搭車去往遠方的小路的象征,把整個演講中的那種命中注定的理想主義升華到位,其后這20年,感染激發了多少人,又啟發成就了多少事啊。
喬布斯一下子給畢業典禮演講樹立了一個無數后來者都想模仿卻無法超越的標桿。要我說,真的得歸功于布蘭德和《全球概覽》(Whole Earth Catalog),不只是因為他創造了這么富有哲思的人生格言,也因為他在少年喬布斯們的心中埋下了一顆無比珍貴的種子。
總是這樣,偉大的出版人、出版物,不只會影響他所處的時代,也會持續塑造世界、建構未來,布蘭德和《全球概覽》就是最好的例證。我們眼中如神一般的喬布斯居然說《全球概覽》于他而言是“圣經一般的讀物”,是“平裝版的谷歌”。這自然就吸引了無數人跑去“谷歌”《全球概覽》究竟是什么神物?又是什么神人所創造?結果無一例外,一發不可收拾地,都深陷那個造就硅谷文化、極客精神和互聯網三觀的“布蘭德宇宙”中。
斯圖爾特·布蘭德究竟怎么“如神”?在互聯網出現的30年前,他居然把去中心化、開放共享、UGC、非線性閱讀、社區驅動、工具賦能等核心基因,很神奇地呈現在《全球概覽》這么一個紙質版“互聯網”里面。
他如神,但又在人間。他的言說、他的文筆,超能影響人的格調與品位。記得10多年前在推動大學如何開設更能啟發心智、影響人生的新生研討課時,我心中理想的標桿之一,就是斯圖爾特·布蘭德作為老師給大一新生分享的樣子。
布蘭德的許多遠見卓識,非常超前,在當時并未獲得足夠理解,卻隨著時間的推移,被人們訝異地重新認知且持續迭代,并深深嘆服。坦白地說,“求知若饑,虛心若愚”這一句,并不能算其封神之作,但確實是《全球概覽》的封筆之作。共感移情一下,偏愛殘念,熱衷“one more thing”的喬布斯大概會更鐘情于落寞的感傷,但這或許并不只是巧合,而是冥冥中自有神意。
更能配稱布蘭德“神跡”的,應該是他在《全球概覽》創刊號宗旨聲明 (statement of purpose)的開篇第一句,實話說遠比“求知若饑,虛心若愚”更厚重深刻,即使當初的人們未必全然懂得此中真意。1968年布蘭德親筆寫下的那句話,更像是針對AI和眾技術涌現狂飆的當下專門寫的。
不像終刊號的告別語是兩個排比短句,這創刊號的開篇首句不長,卻很完整:We are as gods and we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 此中有真意,這句話很耐琢磨,也不容易翻譯,更勾起了我的興趣。
吾輩自當善任
“吾輩如神”是對前半句We are as gods的翻譯,也成就了本書的書名——我們人類作為一個整體,是“吾輩”的體現,擁有并運用著堪比神明的力量,這就是吾輩如神。如神而不是神,這個“如”字很切中要害。但這前半句的深意,卻得等讀完后半句后,再從全句統觀,才能全面準確地理解。后半句話,不僅是“先知”布蘭德埋下的真正伏筆,也讓這句話在人文與倫理上的境界得以高度升華。
先說句尾的這個“it”,其實就指代了整個We are as gods(吾輩如神),但它不是事實與狀態的陳述,更像是加上了“-ship”的后綴,就像是steward(管理者)與stewardship(管理職務)的關系。我寫過《人文紅利的那些船兒》,拆解過這種妙趣,以及對于人類整體的“紅利”意義。
從entrepreneur(創業者)身上抽象出entrepreneurship(創業精神)這樣一種精神;從leader(領導者)身上抽象出leadership(領導力)這樣一種本領與力量。如神,不再只是事實,更成為亞里士多德所說的“實踐”,這才有了全句最緊張的對立,以及雖然是句號結尾,卻有著強烈的捫心自問感,有著一種祈使句的告諭主張感。
全句的沖突調性,是由might as well來定義的。這個習語構成了句眼,情緒張力很強:“既已然如此,別無路可選,索性、便應、自當、責無旁貸去做。”這里的情緒頗有些復雜,至少包含了3層潛臺詞:承認既定事實與狀態,因自然的要求;放棄僥幸與逃避,選擇順應以擔當;帶有自省、勸誡、責任倒逼的嚴肅語氣,著眼主動擔當。是的,絕非輕易的“也應該”“也得”。這3層潛臺詞,分別對應著“理當”“應當”“自當”,是有著細微而切實差異的。
從《全球概覽》創刊首句和終刊封筆末句追求文字呼應的“惡趣味”來考量,前有“求知若饑,虛心若愚”,那么“吾輩如神,自當善任”就呼之欲出了。任,就是要扮演好某種角色,承擔某種責任——工匠(craftsman)就要有工匠精神(craftsmanship);如神(as-gods),就要能做好“as-gods-ship”,此為“任”。
而之所以用“善任”二字,則是因為它擔著雙重天命:一是“善于”之善(get good at),即習得駕馭神力的智慧,不辱使命,肩負責任;二是“守善”之善(get good),即堅守人之為人的倫理邊界,確保被托付了神力的吾輩,不被神力異化,行有所止,止于至善。
品布蘭德的這句話,反復念誦“吾輩如神,自當善任”,我感受到其中的五味雜陳:一種沉甸甸的焦慮感,一種咬著牙的狠勁兒,一種背水一戰前的自我告誡,一種混雜著恐懼、期待與責任感的復雜情緒。“既然已經有如神般的力量,吾輩自當善任,千萬別搞砸了,別辜負了這份造化,別把這世界(甚至這物種)毀在這上頭。”
這就是我在新加坡那場閉門午餐會時感受到的復雜情緒,說到氣候,說到AI,周遭彌漫著“人被技術拖著走,命運不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驚慌。
這是布蘭德1968年發出的先知警醒,若是單從力量之巨、責任之巨、善任之難來衡量,1968年的“如神”是遠比不上2026年的“如神”之勢的;但對人類文明能否在如神但有可能技術失控的青春期階段存活下來的擔憂,是過去這50多年中一直存在的一種清醒認知與深沉憂慮。也正是這種善任的倒逼與變革的動力,促使著人類在善任的實踐中生存與發展,并增進“人類同善”的福祉。
這是一句非常深刻的科技倫理箴言。很清晰的是,這絕不是在夸耀人類強大,而是自省與警示:能力越“如神”,善任就越難,為善就越重要,“神”力帶來的后果對人類整體的挑戰也就越大。不管是“灰犀牛”的積聚,還是“黑天鵝”的突發,如神而不能善任,終將反噬人類自身。
容易被誤解的“如神”推斷
這學期,我和同事一起開了一學期的“AI倫理”課程。我自己也在過去七八年里,參與到世界大學氣候變化聯盟的工作中。我的切身感受是,氣候危機與AI風險這兩個新加坡午餐會的熱議議題,可能并沒有出現在1968年“人類如神而不善任”的生存威脅清單上,今天則高居榜首,并助推混雜著愈演愈烈的政治極化、貧富差距、心理危機與公共衛生挑戰。
所以,對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吾輩來說,這個問題更加緊迫,它既來自布蘭德,也關乎我們的子孫后代:既已如神,何以善任?
我覺得這個沉甸甸的問題是不存在一個輕易讓人放心的回答的。這也是科技倫理越來越重要的原因,尤其是面向那些如神的科學家、工程師和政策制定者,他們的立場與緊迫感至關重要。
也是從這個角度出發,我覺得這兩位老牌暢銷書作家戴曼迪斯和科特勒,其來有自地錯失了某種平衡,倒向了原因可被猜測的過分樂觀,提出的“吾輩生存指南”還較為初步,尚不能讓人完全信服。在鼓勵大家親自讀讀這本書,再下結論的同時,容許我對兩位作者隔空喊一句:你們從布蘭德那里借來這么一句朗朗上口、有千鈞之重的名言,卻只選擇前半句做書名,是否將會釀成一場誤導之災呢?
有那么玄乎嗎?誤導之災?我不是成心挑刺,也跟編輯老師說了我這個擔心,她們懂得我的擔心來自我長期以來都在呼吁要革除的那種“讀書就只讀一個書名”的陋習,特別是有影響力卻沒時間看書的各種“登”——根據一個書名就大講特講,好比遇寶山連門都不入,不僅是空手而歸,更鬧心的是,全然誤解、自說自話地瞎講。
以我的經驗,以很多人讀書只讀書名來推斷,《吾輩如神》極有可能會產生以下3個與書中內容相悖的誤解。
第一個誤解:把“如神”誤讀為盲目“自嗨”。這么一個乍看上去很是“自嗨”的表達,書中作者卻以科學與循證的態度來幫助讀者認知,這部分內容與作者前幾本書的基調一致且有延伸,附有58頁精美的圖表。富足而不自知,如神卻不自覺,這絕非值得褒獎的謙遜,而是麻木與罔顧,不知道人類已經發展到何種程度,能力達到什么水平,是會失大局、誤大勢的。從內容的整體性來說,這部分是很有價值的;對于熟悉作者過往著作的讀者來說,就多少有點兒覺得似曾相識了。
第二個誤解:把“如神”誤讀為完滿終局。一切才剛剛開始。已來的、未來的、遠超想象的富足,是已然“如神”的能力所創造的,而吾輩掌握的神力范疇還在升維,好比游戲中的血條還在加長,特別是AI革命,如小行星撞地球般催化技術海嘯,產生指數級影響,這一切是正在進行時,且持續加速。毫不夸張地說,你如果是斷斷續續地讀這本書,比如用一個月讀完,那么就在這一個月前后,書中所描述的“神跡”很可能又需要補充令人震撼的新進展作為例證了。
第三個誤解:把“如神”誤讀為全部結論。富足之上的富足,AI革命的爆發,只是書中前半段的主題,充其量是這9章中的4到5章;雖然不能說“如神”這部分只是全書后半段的鋪墊,但是前半段的高歌猛進、勢如破竹,一層一層筑高著后半段“善任”的難度,對比襯托出被技術反噬的風險——“失神的神”會跌落深淵。
這里要澄清一下。書名與中文譯本無關,這是原書作者的立意。論響亮有力,沒有任何問題。我之所以在這兒寫出可能的誤解,也是想鼓勵更多的人翻開書,細讀內容。我只是從樂于斟酌中文譯法的推敲角度,由書名的出處與緣由,漫談布蘭德故事當中的科技倫理意蘊,算是在拿書名做引子,蕩開一筆,權當閱讀之趣吧。
“心件”升級、心智質變的吾輩,才能在底數位上善任如神
書的內容還是十分扎實的,還是戴曼迪斯和科特勒旁征博引的習慣。要是想用下劃線標標重點、趣點,估計滿篇都是。當然,也有可以改進的地方,尤其是選材與剪裁。人都容易受到路徑依賴的認知引導。
書里也講了初入富足時代的吾輩,是怎么延續這稀缺與匱乏思維,束縛我們的創造力,并造成敵對加劇的。他們也受到《富足》一書的影響,受到他們10多年前提出的指數型技術這個概念的影響。其時,AI的影響力還遠不及今天,與AI相比,當年指數型技術集合中的每一種,在如神的機遇與善任的挑戰上,都不是一個量級,但也都會受益于AI的日新月異,借上AI的神力。
單以AI而論,最近美國一些大學的畢業典禮上,提起AI就會聽到應聲而起的噓聲倒彩,這正折射出年輕一代對這種神力失控、AI與人不能共生的擔憂與不滿。越來越多的AI前沿公司被迫回答很多關于技術后果與社會影響的問題,回應社會公眾越來越強烈的關注——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當AI如神明一般,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善任了?
從2025年的π日,也就是3月14日開始,我就持續推動“AI次方思維”的討論,也許直接切入,直面問題能夠有助于我們把它看得更清楚。在書中,戴曼迪斯和科特勒一直把以AI為代表的技術稱為指數型技術,強調這些技術的發展速度非常快,發展曲線非常陡峭。但在我看來,他們的表述缺了非常重要的一環:AI等技術的發展不只是速度快,而且導致技術與人的關系發生了本質變化。
AI之于人,并非一個單純的容易駕馭的賦能工具,兩者之間也絕不再是簡單的加和關系。現在隨處可見的“AI+”,其中的“+”代表著AI會帶來創新與提升,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賦能”,但AI所能做到的、對傳統行業乃至社會經濟結構造成的影響和顛覆性的改變,需要實實在在放到指數位上來認知,這就是我曾專門撰文闡釋的“AI次方”。如果AI處在指數位上,那么底數又該是什么呢?
人是底數。吾輩是底數。
在“人的AI次方”這個“如神-善任”的公式中,我們正在見證指數位引發的磅礴力量。AI賦予了我們前所未有的創造力和生產力。但是人類啊,請在這令人震驚,也讓人陶醉的力量前保持清醒,并以“極度”作為修飾詞:當AI處在指數位上時,處在底數位上的是來自各行各業、具體的人——有能動性、創造性的同時,也有惰性、局限性。這意味著無論指數變得多大,無論AI多么強大,最終變革的結果,其量級和性質依然由那個不起眼的底數,也就是變革的主體——人來決定。
如果底數是負數(貪婪、偏見、敵對),指數越大,災難性的毀滅越強;如果底數是零(空虛、無意義、隨波逐流),無論指數如何飆升,結果依然是零。當且僅當底數是正數,且具備堅實的“心件”內核,即底數大于1時,AI在指數位上的神力才能真正造福于人。底數上的人啊,如果你如神而不能善任,就會塌陷成小于1的底數!
堅實的“心件”是什么?我此前將AI時代人類賴以依托的系統,做了一個啟發性的簡單分類:我們耳熟能詳的技術系統(hardware)、算法系統(software),以及我提出的第三類系統——人類的心智系統(soulware)。在我看來,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正是第三類心智系統:
它決定一個人或組織如何運用技術和算法系統,能否在指數位的AI之底保持正數,不致塌陷。心智系統里的各種“心件”,回應著人類在時代變革中“如何持續成長、如何長期存續、如何堅守本質、如何保持定力、如何守護價值”這些核心問題,決定了人與組織在復雜時代中的穩定韌性、進化能力與精神定力。
我曾在清華教一門課,叫“批判性思維與道德推理”(Critical Thinking and Moral Reasoning,簡稱CTMR)。
如果用這門課的CTMR方式來審視“人的AI次方”,我們看到的是,如神的是指數位的技術,底數不是神,冪也不是神:分母是神力(superpower)時,分子是如神(as-gods)的姿態;分母是人造物(artifacts)時,分子是人(human being);分母指向第一座山(成就、簡歷等),分子對應的是第二座山(意義、精神價值等)。德是分子,位是分母,若德不配位,人將自毀。這就是我想通過“人的AI次方”這個“如神-善任”公式揭示的本質。
現狀很是不盡如人意,讓吾輩頗為著急。最近湛廬兩次邀請我來分享,我都談到底數上的人、組織和社會,全然缺乏質變動力,仍然幻想著把AI當作一個賦能工具,一副“操之在我、為我所用”的自大心態,心智模式滯后,組織變化太慢,一切仍在線性穩進。“我們擁有舊石器時代的情感、中世紀的制度,以及神明般的技術。”愛德華·威爾遜這句話一針見血。雖然我更多是以企業組織為對象來判斷,但放眼整個社會,境況更是不容樂觀。
這甚至引出了一個作者未必同意,我卻很覺得有必要提出的問題:在小行星撞地球之后,哺乳動物成了新主宰。那么,在這場由AI為代表的技術巨變沖擊后,人類會不會成為即將消失的“恐龍”?書中最后3章力圖給吾輩支招,卻略顯薄弱。其實這部分內容值得單獨寫一本,一定能夠引發更廣泛的思考與討論。
重塑線性大腦的認知談何容易?吾輩的“心件”還停留在部落時代的猜忌與恐懼中,吾輩的社會組織還困在舊的層級與壟斷里,我們卻突然手握能改寫定律、重塑生命的神力。這不是滯后,而是錯位,是災難的溫床。人類發明了火,卻可能毀于玩火。
整個社會的文明心智系統,要怎么發展,才能夠應對得了技術的狂飆猛進?AI自身的發展速度是指數級的,AI對整個社會的顛覆與改變更是指數級的。這技術力量堪比中西方認知體系中的神力,可造物創世,同樣也可毀天滅地。駕馭這神力的“心件”——倫理規則、理性共識、共情、全球協作、安全治理體系、制度良知、長遠思考,這些“文明的心智”都還沒跟上。
不妨思考一下布蘭德擔心的“搞砸”:能力的僭越——人們用AI生成所謂的思考結果,卻失去了思考的痛苦與樂趣,底數歸零;意義的迷失——AI總給出你想要的最優解,但什么才是吾輩內心覺得的“好”,什么才是“值得”,底數小于1;倫理的真空——吾輩中的某些公司與平臺創造出的足以毀滅人類的AI技術,卻被掌控在操縱囚徒困境的人手中,“心件”未升級,底數為負。
從2025年底至今,我看到的是布蘭德擔心的這些“搞砸”,隔三岔五地出現:AI在指數位上瘋狂進化,而人在底數位上悄然退化。濫用AI替代人類思考、創造與掙扎的過程;在AI的討好與迎合中,在算法持續投喂的“最優解”中,失去了辨認何為真正值得追求之物的能力;AI的能力在飛躍,人類對技術背后的倫理邊界卻無法達成共識。
這種“失衡”“不善任”的后果是,人的價值在被“如神”的力量“閹割”。當原本獨屬于人類的體驗與創造過程都被外包,人類實則在進行一場自我去能(De-skilling)。維納在1950年就預見了這一點,在《人有人的用處》(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一書中,為我們今天的“失衡”拉響了警報:在如神的快速發展中,若為了追求絕對的效率和安逸,自愿將選擇權、決策權,甚至反思權讓渡出去,就可能成為螞蟻社會中的螞蟻,淪為人類社會中的NPC。
不善任的風險帶來的不是那種大爆炸式的毀于一旦,而是漸進式的空心化、機器化、失去人本之用(human use)。我甚至說不出哪個更糟糕。一直這樣下去,也許人類不會像恐龍一樣消失,甚至還會活得更暖洋洋、懶洋洋,但在文明進程的標尺上,卻是確確實實的退化。
如果我們的“心件”不升級,我們的制度不革新,我們的組織不進化,那么無論AI多么強大,我們都只是那個拿著打火機,站在堆滿干草的房子里的孩子。所幸,近半年來,這些“搞砸”之處越來越多被看到,這也是吾輩越來越關注到危險并開始疾呼吶喊的半年。真心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謝謝《吾輩如神》,讓我們得以重溫斯圖爾特·布蘭德50多年前的警示,特別是這后半句話,正是全人類當下需要作答的一份考卷。AI這個指數位已經立在那里了,無法撤銷、不可逆、不會歸零。善任的真正挑戰,就在于如何讓作為底數的吾輩人類,變得更慈悲、更智慧、更具韌性。一句話,更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
不讓神力廢了人本,不被“如神”亂了心神,不為指數位上的“咆哮”所迫,以“心件”升級、心智質變的吾輩,才能在底數位上善任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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