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奇峰：其實所有的愛，都是創傷性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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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會想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所有的愛，多少都帶著一點創傷吸引？

人本來就是殘缺的。 正因為殘缺，我們才會需要愛，才會去尋找連接。

從一個稍微宏觀一點的角度看，人類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種帶著矛盾的設計。

假如造物主真的覺得“人很好”，那造一個人就夠了。但現實卻是，人被造得彼此分開，每個人在身體上都是完全獨立的個體，彼此隔離。

與此同時，在情感上又被賦予一種強烈的連接沖動，尤其是通過愛這種方式。

這本身就像一種張力。

一方面把人分開，一方面又驅動人彼此靠近。愛就像是一種由殘缺推動的連接，這個說法并不離譜。既然每個人都有缺口，而愛又把這些彼此分離的人連接起來，那么有人把愛理解為一種創傷吸引，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如果回到心理學，我們還是會發現一件事情：有些關系看起來非常健康，有些關系卻明顯帶著病理性的糾纏。

我們可以借助人格發展的不同階段，粗略地把親密關系分成三個層次——

嚴重的創傷吸引、較輕的創傷吸引，以及相對健康的愛。

第一種，是口欲期層面的創傷吸引。

我們常說“找另一半”，很多人是真的在找“另一半”。你感覺到自己精神上缺了一塊，可能是缺乏自我認同，可能是沒有安全感，也可能是無法獨自處理孤獨。

這時候，你碰到一個人，他剛好多出來那塊，或者他也缺一塊，但你們的缺口正好能像樂高積木一樣嚴絲合縫地扣上。

這時候，奇跡（或者說悲劇）發生了。你們合體了。你們通過互通有無，居然能夠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執行社會功能了——一起供房、一起社交、一起對抗這個冷冰冰的世界。

這種關系往往表現為極端的相互依賴。

兩個人在一起時，情緒像黏在一起一樣，離不開彼此，甚至會說出那種非常經典的話：“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它往往非常壯烈，看起來像電影里的愛情，一旦相遇就彼此糾纏，愛得驚天動地。但這種關系有一個非常清楚的判斷標準：一旦分開，創傷會被極大地放大。因為 兩個人連接在一起，本來就是被創傷黏住的。關系一旦破裂，創傷自然也會被撕開。

第二種，是肛欲期層面的創傷吸引

這一類關系的核心不是依賴，而是控制與權力。

有的人內心有很強的控制欲，甚至帶著施虐的沖動，剛好又有人習慣被控制、被支配，于是兩個人就結合在一起。有時候這種供需匹配甚至可以非常穩定。一個人特別依賴，另一個人很擅長照料；一個人喜歡掌控，另一個人愿意被掌控。

在這種情況下，兩個人甚至可能被稱為絕配，關系也可能持續很多年。

但更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是沖突。很多親密關系每天的主要內容，其實就是權力的爭奪，一定要是誰說了算，誰才占上風。然而，這種爭奪有時候反而讓關系保持穩定。

因為兩個人忙著爭權時，他們的自戀不會直接坍塌。畢竟還有一個對象可以對抗，總好過一個人獨自承受空洞感。當然，如果現實中的沖突升級到失控的程度，這種關系也可能終止，兩個人就會從這種創傷性的吸引中分開。

第三種， 相對健康的愛

在這種關系里，兩個人的人格發展已經比較成熟。

進入親密關系，不是為了修復自己的創傷，而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豐富一點。換句話說，關系更像是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有些人進入親密關系時，姿態很像進入醫患關系。

他希望對方成為醫生，來治療自己的傷，或者他把自己放在醫生的位置去拯救對方。

你把對方當成一個可以救贖你、填補你、讓你完整的人。可當這個人“掉下來”的時候，你會體驗到一種極端的失落。因為那個理想化，其實不只是關于對方，它本質上是關于你自己——你沒有辦法把自己看成是好的、完整的，于是你把這種想象放在了對方身上。

當對方破滅的時候，你內心那個“我本來可以是好的”的部分，也一起塌掉了。這就是為什么有些關系結束之后，人會感覺整個世界都崩了。

當一個人發展到比較成熟的神經癥水平時，這種幻想會減少。兩個人都比較完整，不太會把對方投射成醫生、牧師或者救世主。

所以他們之間的需要感，也不會那么強烈。他們可以很親密，但不會出現那種沒有這個關系我就活不下去的感覺。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彼此差異很大，不再適合繼續在一起，那么分開當然會有遺憾，但不會出現那種毀滅性的崩塌，不會感覺到“我不存在了”。因為他們的完整性，不依賴于對方。

那么，如果你已經發生了這種更劇烈的創傷，該怎么辦？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其實只有一條路。

你要把原來借來的那一部分，慢慢長回自己身上。

不要再去找一個人填補你，你自己需要去發展那一部分功能。比如，你原來需要別人來穩定你的情緒，那你要慢慢學會自己穩定。你原來需要別人來證明你是有價值的，那你要開始建立自己的價值感。

這件事很難，而且有一個非常殘酷的悖論——

我們最需要這些能力的時候，往往最沒有這些能力。

也就是說，當你最破碎、最需要自我完整的時候，你恰好是最不完整的。

那怎么辦？還是要借助他人。

這聽起來好像有點繞，但它是事實。 人不可能在完全孤立的狀態下完成自我修復。你需要關系，但這個關系，不再是用來填補你，而是用來幫助你“長出自己”。

還有一點我想補充。

很多人會問，為什么愛情這么容易帶來創傷？

如果你去看那些關于愛情的文學、詩歌、音樂，你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大部分都不是在描述快樂，而是在傾訴痛苦，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創傷性的。

這不是偶然。

因為愛情本身，就是最容易激活人內在創傷的場域之一。它涉及依賴、分離、理想化、嫉妒、占有、失去……這些都是人最早期經驗的核心內容。

甚至可以說，兩個人在一起，本身就已經包含了多重創傷。你離開了原來的依附對象，你要放棄其他可能性，你要面對其他關系中未完成的情感，這些都在發生。

所以， 從某種意義上講，在一起本身就是創傷。分開，有時候反而可能成為修復創傷的開始。

當然，前提是你愿意把那塊缺失，重新拿回自己身上，而不是繼續在別人那里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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