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姐妹：是個“伴”，還是個“拌”

大哥寫了一篇關(guān)于我們兄妹三人高考經(jīng)歷的文章，發(fā)給我和二哥提意見，我們隨便聊了幾句，說到二哥考上本科的那天，大哥激動到?jīng)]有辦法停穩(wěn)自行車。這個場景非我親眼所見，是聽父母說的，他們說過好多次，我印象很深。二哥說他看到了，大哥卻說他不記得。一個想法突然冒出來，我跟他們說“我覺得我們的父母做得特別成功的一點就是讓我們?nèi)齻€人關(guān)系特別好”“所以我也跟著學，讓姐妹倆（注：指我的兩個女兒）互相關(guān)愛”。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教養(yǎng)兩個女兒的方式，就是效仿了我的父母。比如我經(jīng)常跟她們開玩笑，假裝難過地說“好羨慕你們兩個呀，我都沒有姐妹”，她們會配合地安慰我“可是你有哥哥呀。”我也順勢說下去“對啊，我很幸運，我的哥哥們對我特別好。”小女兒說過，她的一個小伙伴是家里的獨生子，曾經(jīng)很好奇地問其他非獨生子女的朋友“有siblings（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覺？”我問她是怎么回答的，她說“感覺很好。”

《以家人之名》 劇照 圖源網(wǎng)絡(luò)

我的答案是什么呢？

——感覺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人愛。

我與兩個哥哥年齡差距很大，比大哥小十三歲，比二哥小十歲，所以我們不是典型的兄妹關(guān)系，從小到大都不曾有過矛盾和爭吵。我記事起，他們都已經(jīng)是中學生，后來都離家求學，沒有打架的機會。但真正的原因是父母的教導。爸爸媽媽喜歡念叨他們小時候的趣事，大哥是孩子王，天天帶領(lǐng)著附近的孩子一起玩，二哥像個跟屁蟲一樣貼著他，他保護二哥，從來不被欺負。大哥上小學了，二哥也跟著坐在凳子頭上蹭課，因為爸爸上班，媽媽下地，家里沒人帶他。老師提問時，真正的小學生不會，而他卻能答對。他們在一個房間睡覺，早上賴床，說好了喊“一二三”同時起床，但喊完了都還躺著，誰都不動。爸爸媽媽也說兩個哥哥是如何照顧我，大哥推磨的時候讓我坐在磨棍上“坐飛機”，在湖南上學時每次寫信都問我的情況，叮囑媽媽看好我，注意馬路和小河。他想我，要我的照片，爸爸專門帶我去照相館拍照，照片現(xiàn)在還保留著。二哥心靈手巧，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有一年住了三次醫(yī)院，媽媽要陪我，他煮好鴨蛋送到醫(yī)院。說完了總是加一句“這樣的哥哥去哪里找？”后來他們都結(jié)婚了，我成了離家在外的人，回家的時候媽媽跟我聊起哥哥嫂嫂的孝順，說完了還是加一句“這樣的哥哥嫂嫂去哪里找？”

《以家人之名》 劇照 圖源網(wǎng)絡(luò)

爸爸會給我講別人的故事，歷史人物，文學作品，戲曲演義，如果是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系的，他都會聯(lián)系到我們自己家，告訴我要孝敬長輩，為父母分擔重擔，要尊重兄嫂，疼愛侄兒。

從父母的故事里，從我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中，我知道我的兩個哥哥感情很好，而且非常疼愛我，也知道應該如何做妹妹。我想，我的哥哥們也是在同樣的教育下長大，知道兄弟情深，知道怎樣對待妹妹。

現(xiàn)在的父母們常說生二胎三胎是希望大孩子有個伴，將來父母不在了，他們還有親人。然而，兄弟姐妹的關(guān)系并不是天然就親密，更非注定就和諧。心理學上所說的‘手足相爭（Sibling Rivalry）’，在很多家庭里再常見不過——孩子們?yōu)榱藸帄Z父母的關(guān)注、偏愛或是家里的資源，從小就會產(chǎn)生嫉妒、沖突和攀比。

事實上，我經(jīng)常聽說大孩子把剛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當作入侵者，非常抵觸，甚至偷偷打小嬰兒。雖然理論上說成年后的競爭會減少，變得更加溫和，但現(xiàn)實中，很多成年的兄弟姐妹之爭并不溫和。為了房子、財產(chǎn)、照顧老人甚至是家庭瑣事大打出手，或者老死不相往來的情況屢見不鮮。小時候聽到村里的家長里短，有現(xiàn)實版《墻頭記》。兄弟兩家不來往，但要輪流照顧老母親，到換“輪子”的那天，上一輪照顧的兒子把老太太背到接下來要照顧的兒子家門口，拍拍大門，表示人送到了。而兩個人中的哥哥家里也是兩個兒子，依然是延續(xù)家風，互不理睬。

二十年前，我們村里舊房改造，每個人能夠獲得40平米樓房面積，有好幾家兄弟為了爭父母的這個面積反目成仇，甚至對簿公堂。而這件事情在我們家沒有任何波瀾，沒有爭搶，只是想著如何讓父母住的舒服，很順利地把房子分好，兩套對門的房子，父母住一套，我們都回家的時候可以到另一套住，非常方便。

金錢和權(quán)力有極大的誘惑，處理不好就會導致矛盾。我跟哥哥們聊起別人家的矛盾時，開玩笑說：“沒有財產(chǎn)去搶，沒有皇位要奪，一母同胞哪來那么大仇恨？”仔細想來，可能是大家對財產(chǎn)和權(quán)力的定義不同。房子可以是財產(chǎn)，分家時的鐵鍋也可以是財產(chǎn)；皇位是權(quán)力，大家長也可以是權(quán)力。只要想爭搶，任何雞毛蒜皮都是寶貴的。農(nóng)村的鄰居們會為了“滴水”（即房檐滴雨、留作排雨通風的邊界地帶）而大打出手，正所謂不蒸饅頭爭口氣。

《以家人之名》 劇照 圖源網(wǎng)絡(luò)

幸運的是，我的兩邊祖父母都有眼光和度量，支持孩子出門闖蕩。離開了農(nóng)村的束縛，見到了更大的世界，大家的道路不同，自然不會互相嫉妒攀比。我的兩個大伯在外地，三伯出去當兵回來后自己做生意，成了改革開放的受益者；我爸爸不到20歲被招工到鐵路，一直干了40年。大舅在外地，二舅和小舅在國企工作。除了三伯家境較殷實外，大家雖不甚富裕，但都衣食無憂，沒有什么好爭的。在這樣的家庭中，我的爸爸媽媽在分家和贍養(yǎng)長輩的問題上，從來不與他們的兄弟姐妹爭執(zhí)，凡事都愿意付出、忍讓。兩邊長輩關(guān)系和諧，到了我們這一輩自然也很親近。

在我們小時候，農(nóng)村戶口和城市戶口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農(nóng)村人只能通過頂替、當兵和考學，才有可能變成城市戶口，《平凡的世界》里孫少平的掙扎是非常真實的。我的爸爸手里只有一個鐵路工人頂替的名額，在很多類似情況的家庭里，這會是兄弟姐妹爭搶的焦點。但是我們兄妹三人都走通了考學這條路，沒有人需要這個名額。如今，我的爸爸有退休金，媽媽有村里的養(yǎng)老金，他們生活簡單，花銷很小，不僅不讓我們拿贍養(yǎng)費，反而常以各種理由給孫輩塞紅包。而我們?nèi)齻€也會以各自的方式孝敬他們，沒有必要爭搶，更沒有必要推托。

我的兩個女兒都知道媽媽有堅強的后盾，就是兩個舅舅。“伴”不是生出來的，而是培養(yǎng)出來的。我的父母肯定不完美，但在培養(yǎng)我們兄妹的關(guān)系上，他們無可挑剔。我的兩個哥哥不是完美的丈夫和父親，但在我看來，他們是完美的哥哥，是我家孩子的完美的舅舅。

作者：馬老師，喜歡教書、育人、記錄生活和思考人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