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審判業務專家論壇 | 主債務人涉集資詐騙罪的保證合同效力及保證責任范圍認定

編者按

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法治人才培養，強調“法治人才培養上不去，法治領域不能人才輩出，全面依法治國就不可能做好”。全國審判業務專家是人民法院的高層次人才，是審判執行工作中的領軍人物。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軍強調，要讓審判業務專家更多指導所在法院和條線的業務工作，充分發揮示范、引領、帶動作用。為進一步踐行習近平法治思想，推進審判理論與司法實踐相融合，展現全國審判業務專家在重大案件辦理、疑難問題破解中的智慧成果，在最高人民法院政治部宣教部指導下，本刊特開設“全國審判業務專家論壇”專欄，以期搭建司法實踐與理論研究的對話橋梁，充分發揮全國審判業務專家的引領作用，進一步推動審判工作高質量發展。

全國審判業務專家論壇

文 | 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 周荊

文章摘要

本文以主債務人王某鑫涉集資詐騙罪情形下，債權人杜某海訴請保證人曹某軍、翟某麗承擔保證責任的案件為研究對象，圍繞保證合同的效力認定及保證責任范圍的厘定兩大爭議焦點展開分析。本案裁判文書獲評第八屆全國法院“百篇優秀裁判文書”。本案明確了主債務人涉集資詐騙罪情形下“刑民并行”的程序處理原則、保證合同效力并不因主債務人涉集資詐騙罪而必然無效的效力認定規則以及保證責任范圍的從屬性限定規則，限定保證人的清償范圍為債務本金，并提出尊重民刑證明標準差異，允許民事訴訟獨立認定借款本金的觀點，為同類刑民交叉保證合同案件的裁判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實務樣本。

基本案情

2019年4月至5月，杜某海陸續向王某鑫出借資金。杜某海出借的資金中，包括杜某海自有資金121萬元；杜某海從多家金融機構獲取的貸款金額為267.3萬元（含杜某海通過平臺貸款支付的手續費6000元）。2020年6月27日，杜某海自行制作信用貸借款和自有資金借款對賬單表格。表格下方載明：杜某海將從金融機構取得的貸款本息合計340萬余元交由王某鑫使用。王某鑫承諾按月償還銀行本息，使用期限為6個月，并于2019年10月31日前一次性還清。如王某鑫未按時償還本息，其還應支付違約金。截至2019年11月，王某鑫尚欠信用貸本息合計308萬余元。杜某海將自有資金121萬元出借給王某鑫，王某鑫承諾6個月內一次性還清，并按月利率1.5%支付利息。截至2019年10月31日，該筆借款本金及利息均未歸還。此外，該借款對賬單表格下方還載明：前述信用貸借款和自有資金借款均經曹某軍推薦、介紹和擔保。王某鑫作為借款人在借款對賬單上簽字，認可上述借款事實及對賬金額，承諾盡快歸還所欠款項。曹某軍、翟某麗在保證人處簽字捺印，并作出書面承諾，對上述借款本息及實現債權費用與王某鑫共同對杜某海承擔連帶還款責任。保證擔保期限自2019年10月31日起36個月。之后，王某鑫因向社會不特定公眾非法集資，于2021年被法院認定為犯集資詐騙罪，被判處刑罰并責令退賠違法所得，其中確定應發還杜某海的金額為332萬余元。后杜某海向金融機構等還款共計302萬余元。2023年，杜某海將曹某軍、翟某麗訴至法院，要求兩人就借款對賬單上全部借款本息承擔連帶保證責任。法院在訴訟中查明，王某鑫通過銀行轉賬向杜某海償還借款337284元。刑事判決認定的發還金額未包含以下部分：杜某海主張的、經由曹某軍賬戶轉至王某鑫的21萬元自有資金（王某鑫在民事訴訟中承認收到）；杜某海通過某平臺貸款20萬元時被預先扣除的6000元手續費；王某鑫通過微信向杜某海償還的152606元。此外，在保證期間內，曹某軍曾向杜某海支付多筆款項，經折抵后共計282214元。法院認定該款項支付系曹某軍向杜某海履行保證責任。

案件爭議分析

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兩個爭議焦點：一是主債務人王某鑫涉集資詐騙罪時，曹某軍、翟某麗與杜某海之間保證合同的效力如何認定；二是曹某軍、翟某麗承擔的保證責任范圍如何認定。

關于涉案保證合同的效力。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六百八十二條的規定，擔保合同效力取決于作為主合同的借貸合同效力。關于涉犯罪的民間借貸合同效力，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二條第一款的規定，借款人借貸行為構成犯罪的，民間借貸合同應當依據民事相關法律規定進行單獨認定。根據《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三條第一項規定，套取金融機構貸款轉貸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民間借貸合同無效。上述案件中，債務人王某鑫構成犯罪行為，但民間借貸合同并不當然無效。杜某海出借的資金明確分為自有資金與套取金融機構的信貸資金。對于套貸轉貸部分，該行為擾亂國家金融管理秩序，違反《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三條第一項的規定，應認定為無效，對應的保證合同效力也應認定為無效。對于以自有資金出借部分，不存在法定的無效情形，王某鑫的集資詐騙行為構成《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條規定的“欺詐民事法律行為”，但債權人杜某海未主張撤銷雙方之間的借款合同，借款合同應認定為有效，故自有資金部分的保證合同有效。

關于保證責任范圍的確定。首先，應當對曹某軍、翟某麗的保證責任性質進行區分。根據《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二條第二款的規定，擔保合同責任范圍應當與作為主合同的民間借貸合同一致。上述案件中，對于自有資金形成的有效債務，曹某軍、翟某麗作為連帶責任保證人，應對王某鑫不能清償的債務承擔全部清償責任。對于套取金融機構貸款形成的無效債務，因借款對賬單已載明資金來源，曹某軍、翟某麗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簽字擔保，應認定其對主合同無效事由明知，存在過錯。二人應對該部分無效債務在王某鑫不能清償的范圍內承擔三分之一的賠償責任。其次，保證責任應限定在直接損失范圍內。保證責任本質是替代責任，其范圍不應超出主債務人依法應承擔的責任范圍。在涉眾型犯罪中，刑事退賠程序旨在彌補被害人的直接經濟損失，利息等間接損失不屬于退賠范圍。為保持刑民責任范圍的協調，維護法秩序相統一，民事保證責任的范圍亦應以此為標準。在上述案件中，無論曹某軍、翟某麗是對有效民間借貸部分承擔的保證責任還是無效部分承擔的保證責任，其計算基數均僅限于杜某海出借的本金。而對于雙方約定的借款利息、違約金以及杜某海為套貸所支付的息費等，均不計入保證責任范圍。最后，刑事、民事證明標準差異導致借款本金認定存在差異。刑事判決基于其特定的證據標準與程序功能，對部分事實，如21萬元自有資金、152606元微信還款未予認定，這并不排除民事訴訟依據優勢證據原則進行獨立審查。在該案民事訴訟中，當事人對相關款項的支付與收取陳述一致，并有證據佐證，達到了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因此，法院對上述事實依法予以確認。此外，王某鑫的還款應優先抵充擔保責任較少的債務部分。曹某軍在保證期間內向杜某海履行保證責任而支付的282214元差額，為便于計算，在自有資金債務部分予以抵扣。

綜上所述，曹某軍、翟某麗應承擔的保證責任范圍為：對杜某海向王某鑫出借的自有資金本金927786元承擔連帶保證還款責任；對杜某海向王某鑫出借金融機構轉貸資金本金2177110元不能清償部分的三分之一承擔賠償責任。曹某軍、翟某麗承擔保證責任后，根據法律規定，可在其承擔保證責任范圍內向王某鑫進行追償。此外，刑事判決認定王某鑫應向杜某海退賠的金額，王某鑫并未履行。該案與刑事案件在執行過程中應當妥善銜接，避免杜某海雙重受償。

啟示意義

通過上述案件，筆者認為，在相關案件審理過程中，人民法院應厘清法律依據，明確審查重點。

（一）確定處理保證責任與刑事退賠程序的基本原則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七條第一款和第二款規定的適用范圍僅限于“就同一事實”提起的民事訴訟，且主要針對以主債務人為被告的訴訟。保證合同訴訟中，原告起訴的對象是保證人，所涉法律關系為保證合同關系，與集資詐騙罪并非同一事實，不應適用上述駁回規則。《民間借貸規定》第五條第一款規定的適用前提是“民間借貸行為本身涉嫌非法集資等犯罪”。當出借人起訴的對象為擔保人時，案件性質為保證合同糾紛，而非民間借貸糾紛，不適用上述駁回起訴規則。

《民間借貸規定》第八條規定的內容與第五條形成體系性互補關系。兩條文的適用對象不同，并行不悖。《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128條以列舉方式明確規定了民商事案件與刑事案件應當分別審理的五種情形，其中第1項為，“主合同的債務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認定其構成犯罪，債權人請求擔保人承擔民事責任的”。值得注意的是，其核心區分標準在于，訴訟所涉“事實”是否為“同一事實”。民間借貸行為本身涉嫌非法集資犯罪，出借人起訴借款人的，因訴訟所涉事實與刑事犯罪事實高度重合，屬于“同一事實”，應適用駁回規則；出借人起訴擔保人的，擔保合同關系與集資詐騙犯罪分屬不同法律關系，所涉事實亦非同一事實，應分別審理。

（二）明確主合同涉罪不影響保證合同效力的獨立民事認定標準

借款人構成集資詐騙罪的，民間借貸合同不宜一律認定為無效。筆者認為，應視具體行為性質，并依據《民法典》及《民間借貸規定》獨立判斷合同效力，公平處理。

（1）主合同涉罪不影響民間借貸合同效力的獨立認定規則

《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二條第一款確立了主合同效力與刑事犯罪評價相分離的獨立判斷原則，即刑法對借款人行為的否定性評價，并不直接決定民法上合同效力的認定，二者應依據各自部門法的規范目的和判斷標準分別進行評價。《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但是，該強制性規定不導致該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除外。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在集資詐騙罪情形下，借款人的欺詐行為屬于單方實施的犯罪行為，并非雙方通謀的虛假意思表示或惡意串通行為，故不應僅因刑事犯罪的成立而當然認定民間借貸合同無效。借款合同的效力認定，仍需回歸民法自身的規定。人民法院應審查是否存在相關法律所列明的各類無效情形。

在欺詐的場合，《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條規定：“一方以欺詐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欺詐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予以撤銷。”債務人構成集資詐騙罪，意味著其在借貸過程中實施了欺詐行為，使債權人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簽訂借款合同。此種情形下，借款合同屬于可撤銷合同，而非當然無效合同。若債權人不行使撤銷權，且不存在其他法定無效情形的，借款合同有效，債權人有權依據有效合同向保證人主張保證責任。人民法院案例庫入庫參考案例（入庫編號為2024-08-2-104-001）的裁判要旨明確指出：“合同一方當事人刑事上構成詐騙罪，使另一方意思表示不真實；民事上構成欺詐，屬于意思表示不真實一方享有撤銷權的可撤銷合同，并不必然導致相關聯民事合同無效。被害人不行使撤銷權，且不存在其他合同無效情形的，相關聯民事合同有效，其請求保證人承擔保證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2）保證合同效力隨主合同效力認定的從屬性規則

基于保證效力的從屬性，保證合同的效力取決于主合同的效力。主合同有效的，保證合同原則上有效，除非保證合同自身存在獨立的無效事由；主合同無效的，保證合同亦隨之無效。《民間借貸規定》第十二條第二款進一步確認，擔保人的民事責任并不因主債務人涉罪而當然免除，人民法院應當在查明合同效力與過錯程度的基礎上獨立作出裁判。

（三）以保證從屬性為核心構建保證責任范圍規則

保證責任的本質為替代責任。在主債務人涉集資詐騙罪的情形下，刑事退賠程序旨在彌補被害人的直接經濟損失，利息、違約金等間接損失及轉貸產生的息費不屬于退賠范圍。為保持法秩序的統一，民事保證責任的范圍亦應以此為限，即保證責任的基數僅限于債權人出借的本金。這一規則既防止了保證人承擔的責任超出主債務人的額外負擔，也平衡了金融市場信用與擔保市場活力。在具體適用中，還須區分保證合同有效與無效兩種情形，并進一步區分無效情形中保證人有無過錯的賠償責任差異。

（1）保證合同有效時的責任范圍規則

在責任范圍的認定上，保證合同有效時，保證人本應依約承擔包括本金、利息、違約金在內的全部保證責任。但在主債務人涉集資詐騙罪的特殊情形下，保證責任范圍應受主債務人責任范圍的限制。刑事退賠程序僅保護本金損失，利息、違約金等間接損失不屬于退賠范圍。如果允許保證人對上述間接損失承擔保證責任，保證人承擔責任后將無法就此向主債務人追償。因此，即使在保證合同有效的情形下，保證責任的基數也應以債權人出借的本金為限，利息、違約金等間接損失不計入保證責任范圍。

（2）保證合同無效時的責任范圍規則

當保證合同因主合同無效而無效時，保證人的賠償責任以過錯為前提。保證人無過錯時無責任；有過錯時，責任上限為債務人不能清償部分的三分之一。該賠償責任在性質上屬于締約過失責任，而非保證責任，其責任基礎在于保證人違反了對主合同效力狀態的審慎注意義務，其過錯行為導致債權人產生了對保證合同有效性的合理信賴。

（四）尊重民刑證明標準差異，允許民事訴訟獨立認定借款本金

刑事訴訟采用“排除合理懷疑”的嚴格證明標準，而民事訴訟則采用“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對于刑事判決因證據不足未予認定的部分借款本金，如果民事訴訟中當事人舉證達到了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人民法院可依據優勢證據原則獨立認定該部分事實，并將其納入保證責任范圍。保證人承擔該部分責任后，可向主債務人進行追償。

（本文作者獲評第六屆全國審判業務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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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審判》雜志2026年第10期

中國審判新聞半月刊·總第392期

編輯/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