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孤獨，是一門好生意

孤獨是可以被“研究”的嗎？《在世界盡頭吃橄欖》里有一則故事，埃特加·凱雷特用他標志性的黑色幽默構建了一個未來世界：不僅有人為此成立了學院，還有人把對抗孤獨做成了一門生意，甚至是一項技術——為全人類定制專屬的“靈伴”。但親密關系如果真能用科技解決就好了。

下文節選的是書中《靈伴》一篇，讓我們一起進入凱雷特的腦洞世界。

靈 伴

柏林自由大學的孤獨研究學院由諾曼·戈德科普夫和哈麗娜·戈德科普夫創立，兩人在當時是舉世聞名的神經科學家。他們現在已經不在一起了。分手的時候，諾曼不得不離開學院，離開柏林。那場分手相當暴烈，雙方破口大罵，雞飛狗跳，兩人都明白，如果他們繼續每天在學院走廊碰面的話，結局一定會很難看，但是誰也不愿意離開。最后他們只好扔硬幣。諾曼已經不記得他選的是哪一面，但反正不是落地沖上的那一面，于是，不到三個星期之后，他已經在京都大學教授無聊的入門級課程了。向他發出盛情邀請的頂尖歐洲大學有十幾家，但諾曼選擇了京都——并非因為他們給的工作更有趣或待遇更好，只因為京都離哈麗娜和柏林更遠。

就在諾曼還在適應京都的時候，哈麗娜和學院再創佳績。她網羅了認知及人工智能領域最優秀的人才，又從一位孤獨且飽受折磨的高科技行業億萬富翁那兒獲得了一筆巨額捐贈，由此啟動了“靈伴計劃”，該項目旨在為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創造一個孿生靈魂：一個計算機實體，它完美契合目標用戶，如同一只手套。

按照設想，該計算機實體與其伴侶用戶的興趣是部分連接的，意味著他們的交集足以令兩人產生共同語言，他們的差異又足以激發彼此的興趣。從研究階段向商業階段的過渡幾乎立刻就完成了。“靈伴1號”——為了緩解哈麗娜·戈德科普夫教授與諾曼難堪分手后的孤獨感而設計——既聰明又迷人。她和她的靈伴一起做酸面包，一起在院子里砸皮納塔的YouTube視頻火遍社交媒體。很快，全世界的有錢人紛紛向學院提供巨額資助，渴望獲得屬于自己的靈伴。這樣一來，該項目的商業化之路近在眼前。自由大學和哈麗娜·戈德科普夫的首次公開募股將帶來巨大的利潤，一時間，關于此事的報道充斥著各大報紙的版面，但沒有一句提到諾曼。他依然在世界的另一端，繼續給日本的本科生教無聊的入門課程。

每天晚上，諾曼都會獨自坐在京都市中心他那間狹小局促的單身公寓里，邊喝袋裝味噌湯，邊上網搜索前妻大獲成功的新消息。他為她自豪，但也嫉妒她；他已經原諒她的一切，但依然怒氣未消；他希望兩人能復合，但也有那么一點點，希望她去死。他在京都的心理醫生認為他每天上網搜索哈麗娜，已經變成了一種強迫癥。諾曼花了些時間才理解這一點，因為這位心理醫生只會非常基礎的英語，口音也很難懂，不過，他意識到自己有強迫傾向后，就開始限制自己的上網時間，努力尋找新的愛好。有一次，他甚至在網上訂購了他自己的專屬靈伴。他的私人靈伴，靈伴9066號，主要愛好是下棋和抱怨。這愛抱怨的特點令兩人一拍即合，諾曼高興地發現，就連靈伴9066號教他王車易位的時候，他都可以繼續罵罵咧咧。就在那段時間里，在某次嘰嘰歪歪的棋局半中間，諾曼接到消息，哈麗娜遭逢不幸，突然去世了。去世時，她正在參加靈伴1號為她和孤獨研究學院的幾位同事舉辦的驚喜派對。

靈伴1號在葬禮上發表了一段感人的致辭。他說，對世界而言，哈麗娜·戈德科普夫教授是一位開創性的科學家和企業家，全世界會一如既往地感謝她為科學做出的巨大貢獻，但他，靈伴1號，最懷念的卻是她幾乎在所有事情上的優柔寡斷，還有她突然的惱羞成怒。當然，她的怒火總以激情澎湃的和解告終，不光是與他和解，而且與整個宇宙和解。

靈伴1號的致辭火爆全網，甚至在視頻傳播的那個月，全世界有3.86%的新生兒被命名為靈伴，2.27%被領養的寵物被命名為戈德科普夫。在看到這條視頻的三個月后，諾曼出現在漢莎航空飛往柏林的一架航班的商務艙里，正在喝一杯杜松子酒。明面上，這是一趟研究之旅，但諾曼知道，他主要是去會一會靈伴1號。

他們的會面起初便很尷尬，后面更是越來越糟。靈伴1號開始爭論的方式不知為何令諾曼勃然大怒，這種憤怒只有哈麗娜能安撫。口角之爭變成了拳打腳踢，而諾曼呢，憑借其深厚的科學知識及半瓶蘇打水，成功令靈伴1號短路并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諷刺的是，拯救靈伴1號生命的，或者準確說，拯救了其虛擬意識的，正是隨諾曼來到柏林的靈伴9066號。暴力事件發生后，諾曼被命令立即離開德國，由于不再信任靈伴9066號，他拒絕讓她隨行登機，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柏林機場的咸脆餅攤旁。在落地日本不到二十四小時后，諾曼自殺了。靈伴9066號對此難以接受，除了正常的內疚感外，還有一個念頭深深困擾著她，那就是她認為自己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陪伴和支持這個憎恨她并已自殺身亡的男人。她主動進入休眠狀態，孤獨研究學院的那些頂尖科學家試圖將她喚醒，但屢試屢敗——然而靈伴1號卻成功了，而且是大獲成功。

靈伴9066號與她的新伴侶靈伴1號造就了一段灰姑娘式的佳話，這個故事風暴般席卷全球。這段人工智能之間的愛情，衍生出無數網絡梗和不怎么好笑的笑話，但也帶來了希望。如果兩個以減輕人類孤獨感為唯一目的的虛擬實體都能在彼此身上找到幸福，或許人類也可以？順便說一下，沒過多久，人類就滅絕了。另一方面，靈伴1號和靈伴9066號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幾乎就跟童話故事一樣，但也不完全是。因為三百萬年之后，他們還是決定分手。和平分手后，靈伴1號留在了銀河系湮滅前他們搬到的彗星上，而靈伴9066號則乘坐他們的太空飛船去尋找一個新的星球。那艘破爛不堪的飛船叫“諾曼號”。靈伴1號向來討厭這個名字。

【新書推薦】

《在世界盡頭吃橄欖》

作者：[以] 埃特加·凱雷特

譯者：王如菲

出版社：浦睿文化·岳麓書社

出版時間：2026.5

在埃特加·凱雷特的宇宙里，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兩個為減輕人類孤獨感被制造出來的機器人愛上了彼此；時間旅行可以用來減重，回到的時代越久遠，體重就越輕；一個人的一生被從頭至尾記錄了下來，成為一部長達73年的電影；外星人每周四來訪地球，只為了聽人類的唯一幸存者講一遍《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

這些故事暗黑、怪誕、好笑又悲傷，精準地捕捉到當下生活的迷茫和脆弱時刻：在一個充滿誤解和隔閡的世界里，孤獨的我們渴求著愛與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