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爾尼諾，毀了我的水果自由

誰在為壞天氣買單？哪些正在承受氣候的溢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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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張婭

今年第一口荔枝，比往年貴了不少。

身為荔枝星人，我在4月下旬就從生鮮平臺下單過妃子笑，價格是400克35.9元。查了下公開信息，同期全國批發市場荔枝均價32.6元/斤，同比漲了14.8%。

5月中下旬，北京新發地的妃子笑批發價回落到6.5至8元/斤，但去年這時候只要4到5元/斤。端午備貨一拉，6月1日又小幅漲到了7.2元/斤。

荔枝為什么又貴了？因為去年是荔枝大年，今年卻是“超級小年”，最主要是天氣因素影響。

荔枝成花需要前一年12月到當年1月的低溫積累，但剛過去的冬春整體偏暖，打亂了成花期。厄爾尼諾又讓整個春夏的降水和氣溫充滿變數。

我多付的那幾塊錢里，有一部分是在為氣候買單。

這不是荔枝獨有的故事。5月國產櫻桃產區降雨，裂果消息反復出現。榴蓮倒是跌到了近年低點。楊梅雖然撞上的是一場食品安全風波，但極端氣候對這種裸果儲運帶來的影響卻顯而易見。

當厄爾尼諾開始給水果定價，我們把幾個當季水果放在一起看了看。

一張新的價格標簽

5月29日，中國氣象局發布會給出了明確信號：5月赤道中東太平洋海溫已進入厄爾尼諾狀態，夏秋季將發展成一次中等及以上強度事件，秋冬季達峰，強厄爾尼諾的概率正在增大。

兩個信息對水果至關重要。

歷史統計表明，厄爾尼諾發展背景下，長江以南夏秋季降水偏多、全國大部氣溫偏高。對正在掛果或即將上市的南方水果，多雨高濕意味著病害風險增加、糖分積累變難、裂果概率上升。

廣東氣象服務中心有專門的荔枝采摘指南

在剛過去的5月，全國平均降水量70.9毫米，較常年偏多16.3%，近10年同期最多；全國平均氣溫偏高0.6℃；強降水集中在河南、貴州、湖南、廣西、廣東。

5月正是許多水果花期尾聲和幼果期，暴雨和強對流的打擊已經寫進了今年的產量和品質。

同一張氣候底圖上，不同水果因為產地、物候期和特性的差異，被貼上了不同的價簽。

被天氣改寫的水果

這兩年，荔枝的價格像一只被天氣反復撥動的鐘擺：2024年歉收，價格高企；2025年風調雨順，批發價回落到4至5元/斤，我們短暫實現了“荔枝自由”。今年，鐘擺又蕩了回來。

當然，荔枝自身有大小年規律，2025年掛果太猛，樹體養分透支，今年自然就少了。但天氣更屬于不可控因素。

中國農業科學院水果分析師侯煜廬給過中新經緯一個整體判斷：今年全國荔枝產量約231萬噸，較2025年減產約37%。桂味、糯米糍這些優質中晚熟品種，減產近八成。

侯煜廬對荔枝全年走勢的判斷是“V字型”，也就是上市初期高，5月回落觸底，6月以后桂味、糯米糍因供給緊張疊加端午需求，價格將明顯上漲。

想吃便宜好荔枝，今年的窗口期很短。

同樣在5、6月份集中上市的國產櫻桃，也在被氣候定價。

氣候變暖趨勢下，近年來國產櫻桃上市時間普遍提前，成熟期更容易撞上春夏之交的不穩定天氣。這段時間，社交平臺上有不少果農曬出了櫻桃因雨水多而裂果的圖片。

結果就是好貨少、價格波動明顯，能不能買到好的看運氣。

作為夏天最普遍的水果，西瓜今年還沒有出現品質問題，但它和荔枝、櫻桃共享同一張氣候底圖。

厄爾尼諾背景下，西瓜成熟期若趕上持續陰雨，光合作用不足直接影響糖分積累；旱澇急轉則糖分被稀釋，還容易裂瓜。

氣候不確定性加大的年份，任何一個品類的品質波動都可能來得比想象中快。

水果的悲歡也不相通

今年的水果市場，并非沒有驚喜。

比如榴蓮，5月價格進一步下行，部分渠道跌破20元/斤?！伴_榴蓮盲盒”成了社交平臺流量密碼。

這是因為東南亞產區在厄爾尼諾年的降水分布反而有利于榴蓮坐果和膨大，加上近年越南、菲律賓擴種產能集中釋放，對華出口渠道的拓寬，供應端意外地扛住了氣候波動。

今年買榴蓮，是為數不多不用擔心氣候溢價的時候。

藍莓是另一種故事。

今年，南美藍莓主產地遭遇了反季節霜凍，出口量收縮，給云南等國內產區騰出了一定的市場空間。但這背后，中國本土藍莓產量在2020年就已位居全球第一，而且現在不同品質的藍莓價格差別不小。

云南一處藍莓種植基地的航拍圖

“藍莓自由”終于實現，但消費者的心態很復雜，評論區經常有人問“會不會是下一個陽光玫瑰？”豐收里的隱憂，往往比歉收更難察覺。

從藍莓的隱憂往深處走，不得不提的是楊梅。5月中旬，福建漳州龍海區部分收購點被曝出使用甜蜜素和違禁防腐劑處理楊梅，輿情瞬間引爆。

人禍的背后也有天災的影子：楊梅是極不耐貯運的水果，今年南方5月降水偏多近兩成，高溫高濕下采摘后腐爛更快。

而信任一旦碎了，守規矩的人也要為不守規矩的人買單?！安桓页浴北取俺圆黄稹备屢粋€品類陷入絕境。

進口車厘子也是信任賬單的債主之一。上一產季記憶并不美好，價格下行后，發霉、發苦、果肉軟爛的翻車案例接踵而至。

它和楊梅出現的問題，表面上是食品安全和品質控制，底層是極端天氣放大了供應鏈本就脆弱的環節——保鮮壓力催生違規操作，長途運輸放大了品質波動。

重新買單

氣候不是今年才開始給水果定價，只是到了2026年，我們開始清晰地感知到這張“賬單”的存在。

大約2019年到2021年，車厘子、陽光玫瑰、藍莓輪番登場。“月薪過萬吃不起車厘子”上了熱搜，人們用水果標記生活檔次。

然后到了2022到2024年，陽光玫瑰變成“甜到發齁、果肉松散”的代名詞，價格下來了，味道也下來了。藍莓“越大越沒味道”，車厘子“海運的不如空運的”。

一個品類火了，擴種、催熟、早采幾乎必然跟上，買單的是味蕾。消費逐漸理性。

到了今年，天氣讓品質更加不可控，不確定性全面進入果盤。楊梅事件讓焦慮從“好不好吃”升級到“能不能吃”，“芒果鳳梨沒有芒果”之類改名話題上熱搜。

幾年的“訓練”之后，一套新的買水果邏輯正在生長。

囤貨在退潮，平替成了本能。荔枝太貴，桃、李子、杏，這個季節有的是選擇。進口車厘子老翻車，國產大櫻桃至少退換方便，踩雷成本更低。“非吃不可”的執念慢慢被消磨。平替不是消費降級，是對沖氣候風險的策略。

而且，消費者開始追問“誰種的、哪來的”。

過去，大家看產地知道“進口”或“國產”就夠了，現在產地具體到縣、果園的信息更能讓人停留。果農在直播間“現場采摘裝箱”，雖不能完全解決信任問題，但“看得見來路”本身就是一種樸素的擔保。

當氣候讓品質變得不確定，縮短信息鏈就是降低風險。

還有一個悄然發生的改變：天氣正進入買水果的決策框架。我們開始模糊地留意“產地今年雨水多不多”，給自己的消費體驗找解釋，也是一種新型消費常識的自發積累。氣候定價這件事，一旦被感知到，就會進入決策。

厄爾尼諾會過去，但我們被這幾年“訓練”出來的警覺和靈活，大概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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