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地方,記得童年時光,每年一進臘月,每回鄉間大伯家,大人就開始念叨:“該洗粑模子了。”粑模印子是木頭刻的,巴掌大,圓形的多,也有桃形的,背面刻著花——鯉魚、蓮花、福字,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模印子。印子用了幾代人,木頭被油浸得發黑發亮,紋路里藏著洗不掉的陳年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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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小粑是樁細活。米粉得用七成糯米摻三成秈米,淘干凈了晾半干,送到磨坊里去磨。我小時候最愛跟著大伯母去磨坊,那石磨咿咿呀呀轉著,細白的米粉從磨縫里飄出來,像下了一場小雪。
粉磨回來,要用細籮篩過一遍。大伯母拿一塊干凈的白洋布鋪在簸箕上,把粉倒進去,雙手端著簸箕前后搖晃。細粉落在布上,粗渣留在籮里,那粗渣也不能扔,留著有用的,細粉拿去送人,鄉下人做吃食,最好的總是先緊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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餡料各家有各家的講究。蘿卜絲餡最普遍,自家種的蘿卜擦成絲,用鹽腌一腌,擠掉辣水,擱上豬油渣、蔥花、辣椒粉,在鍋里炒得噴香。還有芝麻糖餡的,芝麻炒熟碾碎拌上紅糖,包的時候要格外小心,漏了餡就要重新弄。
做粑的時候,灶屋里擠滿了人。家家戶戶輪著來,今天幫你家,明天幫我家。嬸子大娘們圍在大案板邊上,一邊捏粑一邊扯閑篇。誰家閨女說了婆家,誰家母豬下了崽,東家長西家短,全捏進了那一個個小粑里。我們小孩也湊熱鬧,手伸到面盆里抓一把濕粉,捏得滿手白乎乎的,捏出來不像粑,倒像些歪瓜裂棗,也不惱,笑著說“這個留著你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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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粑是最有意思的。揪一團濕粉,捏成窩頭狀,填上餡,收好口,搓圓了,往粑印子里一按,用手掌壓平,翻過來在案板邊上一磕——“啪嗒”,一個帶花的小粑就掉下來了。那上面的鯉魚活靈活現,仿佛在粑上游。
蒸粑的時候,全家人都守在灶前。鍋蓋一掀,熱氣轟地沖上房梁,白胖胖的小粑擠在一起,像一群剛出殼的雛雞。用筷子蘸了紅紙泡的水,在每個粑頂上點一個紅點,說是喜慶,也是怕拿錯了——有餡沒餡、什么餡,各有各的記號。
第一鍋粑照例是不能吃的。大人們挑幾個最周正的裝在盤子里,送到堂屋供桌上,有時會點上香,敬祖宗。剩下的才輪到我們,剛出鍋的粑燙手燙嘴,得兩手倒著捧,咬一口,熱氣帶著香味從裂縫里沖出來,蘿卜絲的清甜裹著豬油的濃香,燙得人直吸氣也不舍得松口。
小粑不光過年做,平日里也做,只是沒有過年時那樣隆重。清明做艾粑,把嫩艾葉搗爛了和在粉里,綠瑩瑩的,包上豆沙;七月半做南瓜粑,老南瓜蒸熟和粉,黃澄澄的,不用餡也好吃;誰家蓋房子上梁,要蒸幾十個粑往下面分,大人小孩搶作一團,那叫“搶梁粑”。
我最記得的,是六月里做的新米粑。早稻收了,新米磨粉,做的粑有一股子太陽的香氣。大伯母會特意多做些,用竹籃裝了,上面蓋塊濕布,讓我給田畈里做事的人送去。大太陽底下,田埂上的草被曬得發蔫,我走在燙人的土路上,籃子里的小粑還冒著熱氣。大人們接過粑,在田水里洗洗手,蹲在田埂上就吃了,邊吃邊說:“新米粑,送給了鄰居某某沒有。”
小粑這東西,一個人守著灶臺吃,再香也少點意思。非得是大家一塊做,一鍋蒸,出鍋了你嘗我一個,我嘗你一個,才夠味。那粑里頭包的不只是蘿卜絲和芝麻糖,還包著一家一戶的來往,包著年節的惦記,包著鄉下人那股子熱乎氣。
后來我離家遠了,“新”的做法多了,在外頭也見過賣小粑的,機器做的,樣子倒是齊整,可那花印得死板板的,像印上去的不是花,是印章。吃在嘴里,米粉細得過分,餡料也精細,卻吃不出從前的味道。
前些年臘月,偶得鄉下那個老粑模子,我拿著那個粑印子翻來覆去地看,木頭還是那塊木頭,只是更深更黑了。我試著做了幾個,磕出來的粑上,鯉魚還在,蓮花還在,福字也在,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什么呢?
大概是少了那間熱氣騰騰的灶屋,少了案板邊上一圈捏粑的人,少了大人們嘴里那些永遠說不完的家常,少了出鍋時那個燙手的、頂著一個紅點的、冒著白氣的——家的味道吧。(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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