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在銀行柜臺前站了快十分鐘,手里攥著那張存款單,遲遲沒有遞進窗口。
四十二萬。
柜臺玻璃上映出我的臉,三十四歲,眼角剛開始有細紋。我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這個動作已經做了三次了,柜員都開始用眼神催促我。
"您好,請問辦理什么業務?"
我把存款單推進去,聲音壓得很低:"存定期。三年。"
柜員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金額,抬頭看了我一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個穿著優衣庫打折款羽絨服的女人,一次性存四十二萬。
輸密碼的時候,我的手指有點抖。
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我知道,這筆錢如果讓林志遠知道,會發生什么。
"存款成功,請收好您的回執單。"
我接過單子,塞進包最里層的夾層,那里已經放著我的私章和一本從來沒告訴過他的銀行卡。
走出銀行,冷風灌進羽絨服領口。我拉緊拉鏈,想起昨晚林志遠隨口問的那句話:"今年年終獎什么時候發?"
"快了吧,估計也就兩三萬。"我當時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聲音很穩。
他"嗯"了一聲,沒再問。
我也沒說我們部門今年業績好,獎金翻倍,我一個人拿了四十五萬。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志遠發來的微信:"晚上早點回來,林婉說要過來吃飯。"
林婉。他妹妹。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回了個"好"字。
包里的存款回執單貼著我的腰,薄薄一張紙,像藏了一個秘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銀行的短信提醒:您尾號3847的賬戶支出50000元。
我停在路邊,點開林志遠的微信支付記錄。
轉賬對象:林婉。
備注:房貸。
五萬塊。
我站在寒風里,看著那條轉賬記錄,突然想笑。
昨天他還在跟我念叨,說女兒下學期的鋼琴課學費太貴,要不要先停一停。
01
林婉來的時候,帶了一盒費列羅。
"嫂子,這是我上次出差買的,你嘗嘗。"她把巧克力放在茶幾上,笑得很甜。
我接過來,道了謝,轉身去廚房熱菜。
隔著廚房門,能聽見林志遠和林婉在客廳說話。
"哥,這個月的錢,真的謝謝你了。"林婉的聲音帶著點哭腔,"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辦。"
"一家人說什么謝。"林志遠的語氣很溫和,"房貸壓力大就跟哥說,別自己硬扛。"
"我也不想老麻煩你,可是......可是我們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我老公的工資又降了......"
我關掉抽油煙機,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沒事,哥這邊還可以。你嫂子今年年終獎也快發了。"
我手里的鏟子頓了一下。
"真的嗎?那太好了!"林婉的聲音立刻歡快起來,"嫂子能拿多少?"
"她說大概兩三萬吧。"
我把火關了,盯著鍋里的菜。油還在鍋邊冒著小泡,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兩三萬也不少了。嫂子的工作真好,每年都有年終獎。"林婉感嘆道,"不像我,干了一年,年底連個紅包都沒有。"
我端著菜出去,臉上掛著笑:"吃飯了。"
林婉立刻站起來:"嫂子做的菜真香!我最愛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多吃點。"我給她夾了一塊,"最近工作怎么樣?"
"別提了。"林婉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我們公司可能要裁員,我都不知道下個月還在不在。"
林志遠皺起眉:"這么嚴重?"
"可不是。"林婉紅了眼眶,"我每個月還要還一萬多的房貸,要是丟了工作,真的活不下去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先吃飯。"我打破沉默,"事情總會過去的。"
林婉抬起頭,眼里含著淚光看我:"嫂子,你真好。我哥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晚飯后,林志遠送林婉下樓。我收拾碗筷,聽見女兒在房間里練琴,巴赫的《小步舞曲》,彈得磕磕絆絆。
手機在桌上震。
我以為是林志遠的消息,拿起來一看,是銀行發來的賬戶變動提醒。
支出:50000元。
轉賬對象:林婉。
我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陽臺上,點開林志遠的微信支付記錄。
今天下午三點,轉賬五萬,備注"房貸"。
我往上翻。
上個月,三萬,備注"應急"。
再上個月,兩萬,備注"生活費"。
我一直往上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數字不斷跳出來。
五萬,三萬,兩萬,一萬......
我的手開始發抖。
最早的一筆,是三年前。那時候林婉剛買房,林志遠轉了十萬,備注"首付"。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樓下小區的路燈。
林志遠從樓下走回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見我站在陽臺上,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朝他揮手,臉上掛著笑。
回到屋里,他脫下外套:"婉婉最近壓力挺大的,你也多關心關心她。"
"嗯。"我把他的外套掛好,"她房貸還剩多少?"
"還有一百多萬吧。"林志遠嘆了口氣,"她一個人還,確實吃力。"
"她老公呢?"
"他那點工資,還房貸都不夠,還得養家。"
我轉身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碗。
水聲嘩嘩的,蓋過了我想問的那句話——那我們家呢?我們的房貸,我們女兒的學費,我們的生活費,這些你算過嗎?
晚上睡覺前,我躺在床上刷手機。
林志遠洗完澡出來,躺在我旁邊:"你年終獎大概什么時候到賬?"
我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月底吧。"
"哦。"他頓了頓,"到賬了跟我說一聲。"
"怎么了?"
"沒什么。"他翻了個身,"就是想知道家里大概有多少錢,好做個規劃。"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黑暗里,我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
很快,他睡著了。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包里那張存款回執單,此刻就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
四十二萬。
我的,也是我女兒的。
02
周末,我借口去超市買東西,一個人去了銀行。
"您好,我想查一下我老公名下的銀行卡流水。"我把林志遠的身份證復印件遞給柜員。
"對不起,我們需要本人授權或者法律文件。"
我早就料到了。
從銀行出來,我坐在車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給林志遠發了條微信:"老公,我想把咱家的錢整理一下,做個理財規劃。你把你的銀行卡賬號和密碼發我一下?"
過了十分鐘,他回復:"怎么突然想起理財了?"
"我同事推薦了一個理財產品,收益還不錯。咱家的錢放活期太虧了。"
又過了五分鐘,他發來一串數字。
"密碼是你生日。"他補充道。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跳得很快。
到家后,我趁林志遠在書房開會,打開電腦,登錄了網上銀行。
輸入賬號,輸入密碼。
登錄成功。
我點開交易記錄,從最近一筆開始往前翻。
昨天,轉賬給林婉,五萬。
上個月27號,轉賬給林婉,三萬。
上上個月15號,轉賬給林婉,兩萬。
我一直往前翻,手指在鼠標上點得越來越快。
一年,兩年,三年。
數字在我眼前跳動,最后匯總成一個讓我頭暈的總數。
一百三十二萬。
三年時間,林志遠給林婉轉了一百三十二萬。
我靠在椅背上,大腦一片空白。
一百三十二萬。
我們家的房貸還剩八十萬。
我們女兒的教育基金只存了二十萬。
我們全家一年的生活費,也就三十萬。
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我手忙腳亂地關掉頁面,轉過身,看見林志遠站在門口。
"怎么了?"他看著我。
"沒,沒什么。"我站起來,"你開完會了?"
"嗯。"他走過來,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在看什么?"
"理財產品。"我指著屏幕上的廣告頁面,"我同事推薦的。"
他湊近看了看:"收益還行。你覺得靠譜就買吧,我信你。"
我笑了笑,關掉電腦。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志遠已經睡熟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昏暗的光線里,他的五官柔和而模糊。
我認識他十二年,結婚八年,生了一個女兒,一起還房貸,一起養家,我以為我們是一體的。
可是現在,我躺在他身邊,卻覺得他是個陌生人。
一百三十二萬。
這筆錢,夠我們家還清房貸,還能剩下五十多萬。
夠我女兒上最好的鋼琴課,學到大學。
夠我們全家去一趟歐洲,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貴的餐廳。
可是這些錢,都進了林婉的口袋。
我坐起來,光著腳走到陽臺上。
夜很深了,小區里只有零星的燈光。
我點開手機,翻出林志遠的微信支付記錄,又看了一遍。
那些轉賬記錄,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想起林志遠說過的話:"婉婉一個人不容易。"
"她是我妹妹,我不幫她誰幫她?"
"一家人,有什么好計較的。"
可是,我和他也是一家人。
我們的女兒,也是他的女兒。
為什么他從來沒想過,我們也需要幫助?
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發來短信:您尾號3847的賬戶收入300000元。
我愣了一下,點開詳情。
年終獎到賬了。
三十萬。
不是四十五萬,是三十萬。
我忘了,我已經把四十二萬存了定期,剩下的三萬,扣了稅,到手就是這個數。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那條短信,突然笑出聲。
林志遠說得對,我今年年終獎,確實只有三萬。
03
年終獎到賬的消息,我沒告訴林志遠。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平時一樣上班、回家、做飯、輔導女兒寫作業,什么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我開始留意林志遠的一舉一動。
他什么時候看手機,跟誰聊天,微信消息來了是什么表情。
我發現他總是背著我接林婉的電話。
有一次,林婉的電話打進來,他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我站在廚房,透過玻璃門看他的背影。
他說話的時候,肩膀耷拉著,像做錯事的孩子。
掛了電話,他回到客廳,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坐在沙發上,捏了捏眉心,"婉婉那邊又出了點狀況。"
我放下手里的刀:"什么狀況?"
"她公司真的開始裁員了。"林志遠嘆了口氣,"她說她可能保不住。"
"那她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先看看吧。"他頓了頓,"她房貸壓力這么大,要是丟了工作,真的麻煩了。"
我轉過身,繼續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一下比一下重。
"你年終獎到了嗎?"林志遠突然問。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還沒。"
"哦。"他沒再追問。
晚上,林志遠睡著后,我偷偷拿起他的手機。
密碼我知道,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點開微信,找到林婉的聊天記錄。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下午林婉發來的:
"哥,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公司通知我下個月就要裁掉我,我現在一點收入都沒有,房貸還要還,我該怎么辦?"
林志遠回復:"別急,哥幫你想辦法。"
林婉:"可是我已經欠了你那么多錢了,我實在不好意思再找你借。"
林志遠:"說什么傻話,你是我妹妹,我不幫你誰幫你?"
林婉:"哥,你對我真的太好了。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才能有你這么好的哥哥。"
林志遠:"好了,別說這些。你先別擔心,等你嫂子年終獎到了,我再給你想辦法。"
林婉:"嫂子的年終獎大概有多少?"
林志遠:"她說兩三萬吧,應該夠你撐一陣子。"
我看著這段對話,手指開始發抖。
往前翻,是上個月的聊天記錄。
林婉:"哥,我這個月房貸又要逾期了,你能不能再幫幫我?"
林志遠:"我這個月剛給了你五萬。"
林婉:"我知道,可是我還要生活啊。我一個女人,在這個城市打拼,容易嗎?你忍心看著我流落街頭嗎?"
林志遠:"行了行了,我再想想辦法。"
第二天,林志遠給林婉轉了三萬。
我繼續往前翻,一直翻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聊天記錄,語氣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林婉剛說要買房。
林婉:"哥,我看中了一套房子,但是首付還差十萬,你能借我嗎?"
林志遠:"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得跟你嫂子商量一下。"
林婉:"哥,我求你了,這套房子地段特別好,現在不買就沒了。我保證,我會還你的。"
林志遠:"我知道你會還,但是家里的錢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得跟你嫂子說。"
林婉:"那你跟嫂子說一聲,就說我下個月就還。"
第二天,林志遠給林婉轉了十萬。
備注:借款。
我記得那天。
林志遠下班回家,跟我說:"婉婉要買房,想找我們借十萬,我答應她了。"
我當時正在做飯,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十萬?家里有這么多閑錢嗎?"
"我這個月剛發了獎金,夠的。"林志遠說,"她是我妹妹,買房這種大事,我們當然要幫。"
"她說什么時候還?"
"她說下個月。"
我想了想,點頭:"那行。"
可是,下個月,林婉沒有還。
下下個月,也沒有。
再后來,我就再也沒聽說過"還錢"這兩個字。
我把林志遠的手機放回原位,躺回床上。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那些聊天記錄。
"等你嫂子年終獎到了,我再給你想辦法。"
他已經把我的年終獎算進去了。
我的錢,在他眼里,是可以隨時調配的家庭資產。
而他自己的錢,隨時可以轉給林婉,連招呼都不用打。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年,我們去民政局領證。
工作人員問我們:"你們商量好了嗎?婚后財產怎么分配?"
林志遠當時拉著我的手,笑著說:"我們不分彼此,賺的錢都是一家人的。"
我也笑了,覺得他說得對。
可是現在,我才明白。
一家人的錢,可以給林婉。
一家人的錢,可以幫林婉還房貸。
一家人的錢,可以讓林婉過得更好。
但是,我和我女兒,也是這個家的人。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林志遠還在睡,我拿起他的手機,又看了一遍轉賬記錄。
這次,我截了圖,一張一張保存下來。
然后,我打開Excel,建了一個表格,把每一筆轉賬的日期、金額、備注,都記錄下來。
記錄完,我看著那個總數,心里發涼。
一百三十二萬。
我關掉表格,打開我們家的賬本。
這是我一直在記的,每個月的收入支出,房貸,女兒的學費,生活費,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這三年的賬目全部調出來,對比著看。
第一年,林志遠給林婉轉了二十八萬。
那一年,我們本來打算換車,看中了一輛三十萬的SUV,最后因為"預算不夠",買了一輛十五萬的國產車。
第二年,林志遠給林婉轉了五十二萬。
那一年,我媽生病住院,需要十萬塊押金,我四處借錢,才湊夠。
第三年,林志遠給林婉轉了五十二萬。
那一年,我女兒想報一個夏令營,去美國游學,費用是五萬塊,林志遠說太貴了,不讓去。
我看著這些數字,手開始抖。
如果這一百三十二萬沒有給林婉,我們家現在會是什么樣?
房貸早就還清了。
車早就換了。
我媽生病,不用我四處借錢。
我女兒,可以去她想去的夏令營。
我們甚至可以再買一套房,投資。
可是這一切,都因為林婉,變成了泡影。
我關上電腦,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
林志遠起床了,從臥室走出來。
"你怎么起這么早?"他打了個哈欠。
"睡不著。"我站起來,"我去做早飯。"
吃早飯的時候,林志遠突然說:"我今天要去趟婉婉那邊。"
我抬起頭:"她又怎么了?"
"她說她想跟我聊聊,關于工作的事。"林志遠喝了口粥,"我估計晚上會晚點回來。"
"哦。"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你年終獎到底什么時候到?"他又問。
"月底。"我說,"應該快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送走林志遠,我打開電腦,又看了一遍那些記錄。
然后,我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問你個事。"我說,"當年你生病住院,那十萬塊錢,我找你和爸借了五萬,對吧?"
"對啊。"我媽說,"怎么了?"
"剩下的五萬,我跟你說是我自己出的,對吧?"
"是啊,你和志遠出的。"我媽頓了頓,"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深吸一口氣,"媽,那五萬塊,其實是我一個人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志遠沒出錢?"我媽的聲音提高了。
"他說家里沒錢。"我平靜地說,"所以那五萬,是我找同事借的。"
"這個混蛋!"我媽罵了一句,"你當時怎么不跟我說?"
"說了有什么用?"我苦笑,"媽,我不是怪他,我就是想確認一些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那五萬塊,我到現在還沒還清。
每個月,我都要從工資里扣出五千,還給我同事。
我跟林志遠說,這筆錢是我買理財產品了。
他信了。
因為他根本不關心,我的錢去了哪里。
他只關心,我的錢什么時候能到賬,什么時候能給林婉。
晚上,林志遠很晚才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滿臉疲憊。
"婉婉情況怎么樣?"我問。
"不太好。"他坐在沙發上,脫掉鞋,"她真的被裁了,下個月就沒收入了。"
我沒說話。
"她房貸還剩一百多萬,每個月要還一萬五。"林志遠捏了捏眉心,"她現在找我借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看著他,突然很想笑。
"你打算借給她?"我問。
"她是我妹妹。"林志遠抬起頭看我,"我不幫她,她真的會流落街頭。"
"那我們呢?"我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林志遠愣了一下:"什么?"
"我說,我們呢?"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們的房貸還剩八十萬,我們女兒的教育基金只有二十萬,我們的生活,也需要錢。你想過嗎?"
"咱家不是還好嗎?"林志遠皺起眉,"我們有房有車,女兒也在上學,沒什么問題啊。"
"你知道我為了給我媽湊那十萬塊錢,找了多少人借錢嗎?"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知道我到現在還欠著同事五萬塊錢嗎?"
林志遠的臉色變了:"你不是說你買理財了嗎?"
"我騙你的。"我站起來,"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你老婆連給自己媽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我不是沒錢,我是......"林志遠想解釋什么。
"你是什么?"我打斷他,"你是把錢都給了林婉?"
他的臉漲紅了:"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我拿出手機,把那些截圖一張一張給他看,"三年,一百三十二萬,每一筆我都查過了。"
林志遠看著那些截圖,臉色越來越白。
"你……你查我手機?"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我查了。"我把手機扔在茶幾上,"因為我想知道,為什么我們家明明有錢,卻總是過得緊巴巴的。"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林志遠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嗎?"我的眼淚掉下來,"我們女兒想去美國游學,你說太貴了不讓去。可是你給林婉的錢,夠她去十次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林志遠的聲音很低。
"不對?"我笑出聲,"林志遠,我們是夫妻,我們有孩子,我們有自己的家。你給林婉錢,為什么從來不跟我商量?"
"因為……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他終于抬起頭,"林婉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她過不下去。"
"那你能看著你老婆過不下去?"我的聲音越來越大,"你能看著你女兒過不下去?"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有!你每次給林婉轉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筆錢本來可以讓我們過得更好?有沒有想過,你女兒也需要你?"
林志遠站起來,想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慢慢放下。
"對不起。"他說,"我真的對不起。"
我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你的對不起,值一百三十二萬嗎?"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林志遠都沒怎么說話。
他試圖跟我解釋,說林婉真的很不容易,說他作為哥哥有責任幫她。
我聽著,不說話。
因為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在林志遠心里,林婉永遠是第一位的。
我和女兒,只是次要的。
周五晚上,我把女兒送到我媽家,說我和林志遠有事要談。
回到家,林志遠已經在客廳等我了。
"我們談談吧。"我坐在他對面。
"好。"他點點頭。
"這一百三十二萬,我要你把它要回來。"我開門見山。
林志遠愣了一下:"要回來?"
"對。"我說,"那是我們家的錢,不是林婉的。"
"可是……可是我已經給她了。"林志遠為難地說,"她都花了,怎么要得回來?"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看著他,"那是你的問題。"
"你這是逼我跟我妹妹翻臉。"林志遠的語氣有些激動。
"我沒有逼你。"我很平靜,"我只是要回屬于我們家的錢。"
"那些錢我是借給她的,不是送給她的。"林志遠說,"她會還的。"
"什么時候還?"我問,"三年前你借給她十萬,她說下個月還,現在三年過去了,她還了嗎?"
林志遠說不出話來。
"她根本就沒打算還。"我說,"而你,也從來沒想過要她還。"
"她現在沒工作,拿什么還?"林志遠提高了聲音。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也忍不住了,"林志遠,我們有房貸,有孩子,我們也需要錢!為什么你就看不到?"
"我看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我打斷他,"可是在你心里,林婉比我們重要?"
林志遠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我站起來,"我不跟你吵了。"
"那你想怎么樣?"林志遠也站起來。
"我想離婚。"我說。
這四個字說出口,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林志遠盯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說,我想離婚。"我重復了一遍,"我們已經沒辦法再過下去了。"
"就因為這些錢?"林志遠不可置信,"你要為了錢跟我離婚?"
"不是因為錢。"我搖搖頭,"是因為你心里根本沒有我和孩子。"
"我怎么沒有?"林志遠激動起來,"我每天辛苦工作,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
"可是你賺的錢,都給了林婉。"我看著他,"你為這個家做了什么?"
"我......"林志遠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要走,他拉住我:"別走,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我甩開他的手,"談你怎么繼續騙我?還是談你怎么繼續偷偷給林婉轉錢?"
"我以后不會了。"林志遠保證,"我發誓,我以后再也不會瞞著你給她轉錢了。"
"你的發誓,值多少錢?"我冷笑,"林志遠,你三年前就跟我保證過,林婉借的錢她會還。現在呢?"
林志遠低下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拿起包,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林婉站在門外。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嫂子......"她的聲音哽咽,"我能進來嗎?"
我讓開身子,她走進來,看見林志遠,立刻撲過去抱住他。
"哥,我真的走投無路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林志遠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有哥在。"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
"哥,我欠了高利貸。"林婉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他們說如果我還不上錢,就要我的命。"
林志遠的臉色變了:"你怎么會欠高利貸?"
"我……我去澳門了。"林婉低下頭,"我想贏點錢,還房貸,可是我輸了,輸了很多。"
我聽到這里,終于明白了。
林婉這三年拿著林志遠的錢,不是在還房貸,而是在賭博。
"你欠了多少?"林志遠的聲音在顫抖。
"五十萬。"林婉哭著說,"他們給我一個星期,如果還不上,就要砍我的手。"
林志遠踉蹌了一下,差點站不穩。
"哥,你救救我。"林婉跪在地上,"求你了,你救救我。"
林志遠看著她,又看看我。
我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等著看他怎么選擇。
"我……我去想辦法。"林志遠最終說。
林婉破涕為笑,抱住林志遠的腿:"謝謝哥,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我轉身,走向臥室。
"你去哪?"林志遠叫住我。
"我去睡覺。"我頭也不回,"你們慢慢談。"
關上臥室門,我靠在門上,聽見外面林婉還在哭,林志遠還在安慰她。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著那四十二萬的定期存款。
幸好,我留了這一手。
否則,這筆錢也會被林志遠拿去填林婉的無底洞。
第二天早上,林志遠紅著眼睛跟我說:"你年終獎到了嗎?"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到了。"我說,"三萬。"
"才三萬?"林志遠皺起眉,"你不是說有二三十萬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二三十萬?"我反問,"我只說了兩三萬。"
林志遠愣住了。
"這三萬,我已經存起來了。"我繼續說,"給女兒交下學期的學費。"
"可是婉婉那邊......"林志遠想說什么。
"林婉的事,我管不了。"我打斷他,"我只管我女兒。"
說完,我拿起包,出門上班。
走到門口,我聽見林志遠在打電話。
"媽,我這邊出了點事,你能不能借我五十萬......"
我關上門,沒有回頭。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圈有點黑,但眼神很清醒。
我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但這次,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06
一個星期后的深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林志遠不在家,他說要去幫林婉處理高利貸的事,這幾天都沒回來。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三個陌生男人。
"開門!我們知道你在里面!"其中一個人用力拍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拿起手機準備報警。
"林志遠欠我們的錢,今天必須還!不然我們就把你們家砸了!"
我手指顫抖著撥打110。
"你好,這里是110......"
"我家門口有人鬧事,威脅我。"我壓低聲音,快速報了地址。
"請保持冷靜,不要開門,我們馬上派人過去。"
掛了電話,外面的拍門聲更響了。
"你們再不開門,我們就破門了!"
我躲在玄關,心跳如擂鼓。
大約十分鐘后,樓下傳來警笛聲。
外面的人咒罵了幾句,腳步聲匆匆離開。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警察上來后,我打開門。
"女士,你沒事吧?"年輕的警察問。
"我沒事。"我強撐著站起來,"謝謝你們。"
"那些人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威脅你?"
我咬著嘴唇,把林婉賭博欠債的事說了。
警察記錄下來,問我:"你老公現在在哪?"
"他……他去幫他妹妹還債了。"
"這種事情你們應該早點報警。"警察說,"高利貸是違法的,那些人的行為已經構成威脅恐嚇,我們會立案調查。"
送走警察,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給林志遠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喂?"林志遠的聲音很疲憊。
"你在哪?"我問。
"我在……我在外面。"
"剛才有人來家里鬧事,說你欠他們錢。"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那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林婉欠的。"林志遠說,"那些人找不到她,就來找我們。"
"你答應替她還?"
"我是她哥哥,我不管誰管?"
"你拿什么還?"我問,"五十萬,你有嗎?"
林志遠又沉默了。
"我媽那邊借了二十萬。"他終于說,"剩下的……剩下的我想問你借。"
我笑出聲:"你想問我借?"
"你年終獎不是發了嗎?"林志遠的語氣有些急切,"三萬也行,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說了,那錢給女兒交學費了。"
"學費下學期再交也來得及。"林志遠說,"婉婉這邊真的很急,那些人說了,再不還錢就要她的命。"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的聲音冷下來。
"你……你怎么能這么冷血?"林志遠的聲音提高了,"她是我妹妹,是你的小姑子,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林志遠。"我打斷他,"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些人差點破門而入?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就在臥室里睡覺?"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如果今天我沒報警,如果那些人真的沖進來了,你的女兒會怎么樣?"我的聲音顫抖,"你有想過嗎?"
"對不起……"林志遠的聲音很低,"我不知道他們會找到家里來。"
"你當然不知道。"我說,"因為你滿腦子都是林婉,你根本看不到我和孩子。"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林志遠,我問你,如果林婉和你女兒同時掉進水里,你救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
"我……我都救。"他終于說。
"你救不了。"我冷笑,"你只有兩只手,你救了林婉,你女兒就死了。"
"你為什么要問這種問題?"林志遠的聲音有些惱怒。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我說,"而我現在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起來,我直接關機。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女兒去了我媽家。
"你這是怎么了?"我媽看著我憔悴的臉色,心疼地問。
"媽,我可能要離婚了。"我說。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手:"好,你想離就離,媽支持你。"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住在我媽家。
林志遠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微信,我都沒理。
直到第五天,他突然出現在我媽家樓下。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
他抬起頭,看見我,揮手示意我下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下樓了。
"你聽我解釋。"他一見到我就說。
"我不想聽。"我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林婉的事,我已經解決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怎么解決的?"
"我把我媽的房子抵押了,湊夠了五十萬。"林志遠說,"那些人已經不會再來找我們了。"
"你把你媽的房子抵押了?"我愣住了。
"嗯。"林志遠點點頭,"我媽同意的。"
"那你媽以后住哪?"
"她可以跟我們住。"林志遠說,"或者去跟林婉住。"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林志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我問。
"我在救我妹妹。"他說。
"你是在毀掉你媽。"我說,"她辛辛苦苦一輩子才買了那套房,你就這么抵押了?"
"我會還的。"林志遠說,"我會努力工作,把錢還上。"
"你拿什么還?"我問,"你每個月工資兩萬,房貸一萬,生活費一萬,你拿什么還五十萬?"
林志遠說不出話來。
"而且,林婉真的會消停嗎?"我繼續問,"她這次欠了五十萬,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是不是要把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拿去抵押?"
"她答應我了,以后不會再賭了。"林志遠說。
"她的承諾,值幾個錢?"我冷笑。
林志遠看著我,眼里有受傷的神色。
"你變了。"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你變了。"我說,"或者說,我終于看清你了。"
我轉身要走,他又拉住我。
"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他說,"我不想離婚。"
"那你想怎么樣?"我甩開他的手。
"我想讓我們的生活回到從前。"他說,"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回不去了。"我搖搖頭,"林志遠,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沒了。"
"我可以改。"他急切地說,"我以后再也不瞞著你做任何事了。"
"晚了。"我轉身往回走。
"如果你一定要離婚,那孩子怎么辦?"他在我身后喊。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孩子跟我。"我說。
"憑什么?"林志遠的聲音提高了,"她也是我女兒。"
"憑你連自己孩子的安全都保護不了。"我轉過身看著他,"那些要債的人去我們家的時候,你女兒就在臥室里。如果他們破門而入,你知道會發生什么嗎?"
林志遠的臉色變了。
"我……我不知道他們會那樣。"他說。
"你當然不知道。"我說,"因為你根本不在乎。"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07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你好,我想咨詢離婚的事。"我對接待我的女律師說。
"請坐。"律師示意我坐下,"請問你們現在的情況是?"
我把這幾年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律師聽完,在本子上記了些什么。
"根據你的描述,你老公在婚姻存續期間,未經你同意,私自將夫妻共同財產贈予第三人,這個行為在法律上是可以追究的。"律師說,"你可以要求他把這筆錢要回來。"
"要得回來嗎?"我問。
律師搖搖頭:"很難。如果對方已經把錢花了,執行起來會很困難。"
"那我是不是什么都拿不回來?"
"不一定。"律師說,"如果能證明這些錢確實是你老公未經你同意私自轉出的,法院在分割財產時,會考慮這個因素,可能會判你多分一些。"
我點點頭:"那孩子的撫養權呢?"
"孩子多大了?"
"八歲。"
"八歲的孩子,法院一般會考慮孩子的意愿。"律師說,"另外,會參考雙方的經濟條件、生活環境等因素。你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嗎?"
"有,我年收入四十多萬。"
律師點點頭:"這是你的優勢。你老公呢?"
"他年收入三十萬左右,但是現在還抵押了他媽的房子,欠了五十萬債。"
"這個對他很不利。"律師說,"不過最終還是要看法院的判決。"
我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心里有了底。
回到我媽家,我媽正在陪女兒做作業。
"怎么樣?"我媽看見我,問道。
"律師說可以起訴。"我坐下來,"不過錢可能要不回來。"
"錢要不回來就算了。"我媽說,"人平平安安就好。"
我點點頭,看向女兒。
她正在寫作業,小臉上全是專注。
"媽,晚上我跟孩子談談。"我說。
晚上,我帶女兒去了附近的公園。
"媽媽,我們是不是不回家了?"女兒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們已經在姥姥家住了好幾天了。"女兒說,"而且爸爸也沒來接我們。"
我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寶貝,媽媽問你個問題,你要誠實回答。"
"好。"
"如果爸爸媽媽分開,你想跟誰?"
女兒的眼睛紅了:"為什么要分開?"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解釋這些,"因為爸爸媽媽有些問題解決不了。"
"是不是因為姑姑?"女兒問。
我驚訝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我都聽到了。"女兒說,"那天晚上,姑姑來我們家哭,我都聽到了。她說她欠了錢,要爸爸幫她。"
我抱住女兒,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寶貝,是媽媽沒保護好你。"
"媽媽,我想跟你。"女兒摟著我的脖子,"我知道你最愛我。"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當天晚上,我給林志遠發了一條微信:"我已經找律師了,準備起訴離婚。"
過了很久,他才回復:"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
"沒有。"我回復。
"孩子呢?"
"孩子跟我。"
"我也想要孩子。"
"那讓法院判。"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林志遠來我媽家找我,被我媽擋在了門外。
"你還有臉來?"我媽指著他罵,"我女兒嫁給你,真是瞎了眼!"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林志遠在門外說,"求你讓我見見她,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媽說,"我女兒已經決定離婚了,你就等著收法院傳票吧!"
說完,我媽砰地關上了門。
我站在臥室門口,聽著外面的動靜。
林志遠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離開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正式向法院提交了離婚訴訟。
訴訟理由:夫妻感情破裂。
財產分割:要求分割婚后所有共同財產,并要求林志遠賠償私自轉出的一百三十二萬。
孩子撫養權:要求撫養權歸我。
提交訴訟后,我繼續上班,繼續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真正的戰斗,還沒開始。
08
開庭前一天,林志遠約我見面。
"最后一次。"他在微信上說,"見完這次,你想怎么樣都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你想說什么?"我坐下來,開門見山。
"我想讓你撤訴。"他說。
"不可能。"
"聽我說完。"林志遠深吸一口氣,"林婉的事,我查清楚了。"
我皺起眉:"什么意思?"
"她根本沒有賭博。"林志遠看著我,"那個高利貸,是假的。"
我愣住了。
"什么叫假的?"
"那些來我們家要債的人,都是林婉找來的演員。"林志遠的聲音在顫抖,"她根本沒欠錢,她就是想騙我的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找那些要債的人,想跟他們談還款的事。"林志遠說,"結果我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什么高利貸,他們是林婉在網上找的群眾演員。"
"那林婉呢?"我問,"她承認了?"
"她跑了。"林志遠苦笑,"拿著我給她的五十萬,跑了。"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著這個信息。
所以,這三年林志遠給林婉的一百三十二萬,還有最后這五十萬,都是被騙的。
林婉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我真的是個傻子。"林志遠捂著臉,"我一直以為她真的過得很苦,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幫她,結果……結果我是在幫她騙我。"
我看著他,心情很復雜。
有一瞬間,我想安慰他。
但很快,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所以呢?"我說,"你想讓我同情你?"
"我不是想讓你同情我。"林志遠抬起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也是受害者。"
"你是受害者?"我冷笑,"林志遠,你知道你這三年給林婉轉了多少錢嗎?一百三十二萬!如果你稍微清醒一點,稍微為我們這個家考慮一點,你會被騙這么多錢嗎?"
"我知道我錯了……"
"你知道個屁!"我的情緒爆發了,"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你知道我為了給我媽湊醫藥費,找了多少人借錢嗎?你知道我們女兒想去游學,我是怎么跟她解釋的嗎?"
"我……"林志遠說不出話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站起來,"因為你滿腦子都是林婉,你根本看不到我和孩子!"
"我真的知道錯了。"林志遠也站起來,"我發誓,我以后一定會改,一定會好好對你和孩子。"
"晚了。"我拿起包,"林志遠,我對你的感情,已經死了。"
"不,不會的。"林志遠拉住我,"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確實有過。"我甩開他的手,"但是被你一點一點磨沒了。"
我轉身要走,林志遠在身后喊:"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挽回你!"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開庭。
法庭上,林志遠的律師提出,那一百三十二萬不應該算在財產分割里,因為那是林志遠被詐騙的。
我的律師反駁:詐騙也好,贈與也好,錢確實是從夫妻共同財產中轉出的,應該算在內。
法官聽完雙方陳述,說這個案子比較復雜,需要延期審理。
散庭后,我在法院門口碰到了林志遠的媽媽。
"都是你!"她指著我罵,"如果不是你,志遠怎么會變成這樣?"
"伯母,你搞清楚。"我冷靜地說,"是你兒子騙了我,不是我騙了他。"
"他那是被林婉騙了,你不能怪他!"
"那我為什么要替他承擔后果?"我問,"那一百三十二萬,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他未經我同意就轉給別人,這筆賬怎么算?"
"林婉是他妹妹,幫妹妹有什么錯?"
"幫妹妹沒錯,但是拿老婆孩子的錢去幫,就是錯的。"我說,"伯母,你的房子現在還抵押著吧?五十萬,你們打算怎么還?"
林媽媽的臉色變了。
"那……那是我自愿的。"她嘴硬道。
"自愿?"我笑了,"你兒子跟你說,把你房子抵押了去救林婉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林婉是在騙他?"
林媽媽說不出話來。
"他沒說,對吧?"我繼續說,"因為他自己都被騙了,他還以為他是在救他妹妹。"
"你……你別說了!"林媽媽轉身要走。
"伯母。"我叫住她,"我最后問你一句,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會讓林志遠把房子抵押了去救林婉嗎?"
林媽媽站在原地,背對著我,沒有回答。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在顫抖。
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
"嫂子,是我。"電話那頭傳來林婉的聲音。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還敢打電話給我?"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林婉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不想聽。"我要掛電話。
"那一百三十二萬,不是我一個人拿的。"林婉說。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只拿了五十萬。"林婉說,"剩下的八十二萬,是我哥自己用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你在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林婉說,"嫂子,你查一下我哥的賬戶,那些轉給我的錢,我都轉回給他了。只不過,不是轉到你知道的那個賬戶,而是他的另一個賬戶。"
我的手開始顫抖。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也受夠了。"林婉的聲音里有疲憊,"嫂子,我哥讓我配合他演這出戲,說是要藏一筆私房錢。我當時覺得這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不該管。但現在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我不能再幫他瞞著了。"
"他為什么要藏私房錢?"
"這個你得問他。"林婉說,"不過嫂子,我可以給你個建議,查一下他公司最近的賬目,可能會有驚喜。"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大腦一片混亂。
如果林婉說的是真的,那這三年,林志遠一直在騙我?
他故意做出幫林婉的樣子,實際上是在給自己藏錢?
我立刻打開電腦,登錄林志遠的網上銀行。
我翻遍了所有賬戶,沒有發現異常。
難道林婉在騙我?
我又想起林婉說的話:查一下他公司的賬目。
林志遠是公司的股東之一,持股百分之三十。
但這些年,公司的分紅都是打到他的工資卡里,我是知道的。
會不會有其他賬戶?
我想了想,給我的一個朋友打了電話。她在工商局工作。
"幫我查個人,林志遠,身份證號……"
第二天,朋友給我發來了信息。
"林志遠名下有兩家公司,一家是他現在上班的,另一家是他三年前注冊的,法人是他,股東也是他。"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開始發抖。
三年前。
正好是他開始給林婉轉錢的時候。
09
我拿著朋友發來的公司信息,去了工商局。
調出來的資料顯示,這家公司叫"遠志投資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百萬,法人代表:林志遠。
經營范圍:投資咨詢。
我又查了這家公司的銀行賬戶流水。
三年來,這個賬戶總共進賬一百五十萬。
其中,八十二萬,正好對應林志遠轉給林婉的時間和金額。
剩下的六十八萬,來源不明。
我坐在工商局的查詢室里,盯著這些數字,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我一直以為,林志遠是個愚孝的男人,為了妹妹可以犧牲一切。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愚孝,他是在利用我的信任,轉移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
那些錢,根本沒給林婉,而是進了他自己的私人賬戶。
我拿著這些資料,直接去了林志遠的公司。
前臺說他在開會,我說我等。
一個小時后,林志遠從會議室出來,看見我,臉色變了。
"你怎么來了?"
"我們談談。"我揚了揚手里的文件,"關于遠志投資有限公司。"
林志遠的臉徹底白了。
我們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館。
我把文件扔在他面前:"解釋一下?"
林志遠看著那些文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志遠,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我說,"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一百五十萬是怎么回事,那六十八萬哪來的。"
林志遠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那六十八萬,是我這三年的獎金。"他說。
"你的獎金?"我冷笑,"你每年的獎金不都打到工資卡里了嗎?"
"那只是一部分。"林志遠說,"公司每年還有項目分紅,那部分錢,我都存到了這個賬戶里。"
"為什么?"我問,"為什么要瞞著我?"
林志遠低著頭,不說話。
"說!"我拍了桌子。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林志遠抬起頭,眼睛紅了。
"因為……因為我想給她一個驚喜。"他的聲音很低。
"誰?"我愣了一下。
林志遠看著我,眼神閃躲。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女人走進咖啡館。
她看見林志遠,臉上露出笑容,走了過來。
"志遠,你在這……"她看見我,笑容凝固了。
我看著這個女人,又看看林志遠。
突然,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是誰?"我問。
林志遠站起來,想解釋什么。
"我問你,她是誰!"我的聲音顫抖。
"我……我是志遠的……女朋友。"那個女人小聲說。
我看著她,又看看林志遠。
"所以,這一百五十萬,是你給她的?"
林志遠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笑出聲,眼淚卻掉下來。
"林志遠,你真是個人才。"我站起來,"一邊跟我說要給妹妹還債,一邊在外面養女人。你演技不錯啊。"
"不是這樣的……"林志遠想拉我。
我甩開他的手:"別碰我,你讓我惡心。"
那個女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你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嗎?"我問她。
女人低下頭,不說話。
"她知道。"林志遠突然說,"我都跟她說了,我跟你已經分居了,準備離婚。"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比陌生人還陌生。
"你什么時候跟我分居的?"我問,"我怎么不知道?"
"我……"林志遠說不出話來。
"林志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我的聲音冷下來,"你現在的意思是,你為了跟這個女人在一起,所以故意制造我們夫妻矛盾,好讓我主動提離婚?"
林志遠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轉身就走。
"等等!"林志遠追出來,"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轉過身,"解釋你怎么騙我的?還是解釋你怎么在外面養女人的?"
"我……我是真的想跟你離婚。"林志遠說,"我們的感情早就沒了,你也知道。"
"所以你就提前找好下家了?"我冷笑,"林志遠,你還真是未雨綢繆。"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你故意做出幫林婉的樣子,讓我覺得你愚孝,讓我主動提離婚,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那個女人在一起,對不對?"
林志遠不說話了。
"林志遠,你真讓我惡心。"我說完,轉身離開。
這次,他沒有追上來。
我走出咖啡館,站在馬路邊,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掏出手機,給我的律師打電話。
"我要加訴。"我說,"我要告他婚內出軌,要求他凈身出戶。"
10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時光。
調查、取證、開庭,每一天都在跟林志遠撕破臉。
但我咬著牙堅持下來了。
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拿回屬于我和女兒的東西。
法庭上,我的律師出示了所有證據:
林志遠名下的私人公司,一百五十萬的資金流水,還有他和那個女人的開房記錄。
林志遠的律師試圖辯解,說他和那個女人只是普通朋友。
但我的律師拿出了他們的聊天記錄,里面全是親密的話語。
最終,法院判決:
離婚,孩子撫養權歸我。
夫妻共同財產分割,我得百分之七十,林志遠得百分之三十。
林志遠名下私人公司的一百五十萬,全部歸我。
另外,林志遠還要支付我精神損失費五十萬。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林志遠也走出來,他看見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們就這樣站著,像兩個陌生人。
"對不起。"過了很久,他突然說。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太晚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這次,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我把判決書給我媽看。
"好!"我媽拍著大腿,"這個王八蛋終于得到報應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一切終于結束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
那四十二萬還在,靜靜地躺在定期賬戶里。
加上法院判給我的一百五十萬和五十萬精神損失費,還有我們婚后共同財產的百分之七十,大概有三百多萬。
這些錢,足夠我和女兒過上很好的生活。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林志遠的妻子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已經不是了。"我說,"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我是天華投資公司的法務。"男人說,"林志遠在我們公司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根據公司章程,股東離婚時,股份需要重新分配。我們想確認一下,您是否知道這件事?"
我愣住了。
"什么股份?"
"林志遠在三年前,投資了我們公司五百萬,占股百分之三十。"男人說,"根據最新的評估,這部分股份現在價值兩千萬。"
我的手開始顫抖。
"你……你說多少?"
"兩千萬。"男人重復了一遍,"根據婚姻法,這部分股份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您有權分割。"
掛了電話,我坐起來,打開燈。
兩千萬。
林志遠還藏著兩千萬的股份。
我立刻給我的律師打電話。
"這個股份是婚后投資的嗎?"律師問。
"應該是,他是三年前投資的,那時候我們還沒離婚。"
"那這部分股份就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律師說,"你可以申請重新分割。"
"可是我們已經判決了。"
"判決的時候沒有包含這部分財產,所以可以申請追加。"律師說,"我明天就去法院提交申請。"
第二天,我再次和林志遠對簿公堂。
這次,他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在庭外問我。
"這是我應得的。"我說,"林志遠,你以為你藏得夠深,我就查不到嗎?"
"那些錢是我借來的。"林志遠說,"我當時投資這個公司,借了朋友五百萬,現在還欠著呢。"
"那是你的事。"我說,"股份是婚后取得的,就得分割。"
最終,法院判決,那部分股份我分得百分之五十,價值一千萬。
拿到這筆錢,我終于松了口氣。
加上之前的三百多萬,我現在有一千三百多萬。
這筆錢,足夠我和女兒生活一輩子。
11
三年后。
我坐在我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風景。
這是我的公司,一家投資咨詢公司,開業兩年,已經做到了行業前十。
桌上的相框里,是我和女兒的合影。
她現在十一歲了,長高了,也更懂事了。
上個月,她跟我說:"媽媽,我不怪你當年跟爸爸離婚。"
我問她為什么。
她說:"因為我看到了,你比以前快樂多了。"
是啊,我確實比以前快樂多了。
這三年,我用那一千三百萬,做了很多事。
我開了公司,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我給女兒報了她想上的所有興趣班。
我帶她去了美國游學,去了歐洲旅行。
我甚至還買了一套更大的房子,把我媽接過來一起住。
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努力得來的。
沒有林志遠,我過得更好。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是我。"電話那頭是林志遠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已經三年沒聽到他的聲音了。
"有事嗎?"我問。
"我……我想見見女兒。"他說,"我已經三年沒見她了。"
"你應該給她打電話,不是給我。"
"我打過,她不接。"林志遠的聲音有些苦澀,"我想請你幫忙,讓她見我一面。"
我沉默了幾秒:"我可以跟她說,但是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
"謝謝。"林志遠說,"還有……恭喜你,聽說你的公司做得很好。"
"謝謝。"我說,"你呢?"
"我……還行吧。"林志遠頓了頓,"我和那個女人分手了。"
我沒說話。
"我現在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林志遠說,"但是已經晚了,對吧?"
"是的,晚了。"我說,"林志遠,我不恨你了,但是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關系。"
"我知道。"林志遠苦笑,"我只是想告訴你,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你做得沒錯,是我辜負了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往事如煙,已經過去了。
我不再是那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女人,也不再是那個委曲求全的妻子。
我現在是我自己,一個獨立的,強大的女人。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天我悄悄存下的四十二萬。
那筆錢,是我給自己留的后路,也是我改變命運的起點。
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慶幸自己當年有這個預見,沒有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一個不值得的人。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染上了金色。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這個城市。
從今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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