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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柒柒 供圖|展展 編輯|馬桶
展,90后,岳陽人,幼時隨父母遷至長沙生活至今,三甲醫院中醫針灸師。
東塘的午后,陽光斜斜切進診室。展展正低頭捻針,指尖纖細穩定,銀針刺入皮膚的瞬間,她眼都不眨。下一秒摘了口罩笑起來,眼尾彎成月牙,聲音略微粗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野氣——沒人會把這個嬌小跳脫的姑娘,和手握銀針十余年的中醫針灸師,綁在一起。
“朋友說我坐在那,是個美女,”展展撲閃著那雙大眼,自嘲著,“一開口,就不行了。”
她笑說,這略帶磁性的煙嗓可不是抽煙抽出來的,而是從小喜歡哭,淚點低又感性,把喉嚨給哭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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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展從小家教嚴,一路“乖乖女牌”地長大。
讀書時,九點半的門禁一過,家里的電話就找過來了。“沒辦法,我要是不聽,我媽就不給我錢了。”展展笑說,她被錢扼住了喉嚨。
大學畢業順利面試進入醫院后,她就再沒找家里拿過錢,自己掙錢,意味著一份隨心生活的自由。這是一場遲到的叛逆。
25歲那年,展展新染了一頭紅發,一留三年。發絲輕揚的紅,像一團噼啪燃燒的火,點燃著展展心里向往的自由,她感覺自己終于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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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展走上中醫這條路,原因其實很樸素:高中時她母親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臥床三個月,醫生建議手術卻不敢保證痊愈,最后是靠針灸一點點緩過來的。
她填志愿時沒多想,只覺得學了這個,以后媽媽再不舒服,自己能親手治,不用求人。那時候她對中醫一沒什么認知,更談不上喜歡,只是把這當成一門能護著家人的手藝。
真正入了行,才知道這行的難和辛苦。
剛入行那兩年,還沒考取醫師資格證,不能獨立下針,只能天天做推拿。推拿是純力氣活,一個病人一小時,要不停地按,揉,滾。女性力氣小,一天的推拿按下來,胳膊發顫,腰發酸,遇到沉一點的病人,搬腿、翻身、拉伸都費勁。有些人熬不住轉行了,展展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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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展現如今的上班日常:坐診與治療,主要針對美容減肥和亞健康問題
醫院是最小的人間。跟隨救護車隨診搶救的經歷,成了她最真實的職場課。
一晚上五個急救病人,其中倆個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就沒撐得住,過世了。
深夜的搶救室燈光明得刺眼,120 呼嘯著來回,有人酒氣沖天,有人遍體傷痕,有人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攥著親人的手發抖。她見過前一秒還清醒的人,下一秒就血壓驟降;見過大廳數不盡的繳費單,陽臺上無數絕望的背影;見過家屬崩潰跪地,也見過病床前冷暖自知的陪伴與疏離。生死在一夜之間翻轉,人情在幾步路外顯露。
她第一次直面這么密集的生離死別,慌,無力,難過,又不敢露怯。那些眼前的畫面、胸口的悶,說不出口的震動,被她一句句敲成文字記在手機里,把快要溢出來的情緒,一點點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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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是醫患那層繃著的弦。她見過師姐,從業十幾年,一針下去偏偏遇上少見的身體畸形,事后病人出了狀況,即便不是操作失誤,指責和壓力也一股腦壓下來。師姐沒扛住,從此再也不碰針,徹底離開了這行。
“你說,做了十幾年,只會這個,離開了能干什么去呢?”展展深深嘆了口氣,為師姐,也為同樣從事這個職業的自己。
這事像塊陰影,落在每個年輕醫生心里。展展也遇上過難纏的矛盾,病人不理解,不信任,稍有不順就提投訴。她那陣子整個人是僵的,白天強撐著接診,夜里睜著眼到天亮,腦子停不下來地回放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壓力大到極致,她誰都沒說,自己偷偷去看心理醫生,結果是輕度抑郁。
展展想到自己是家里獨生女,要是真倒下了,爸媽怎么辦。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再難熬的夜,也只能咬著牙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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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著自救,慢慢學會了抽離。不再把全部情緒都撲在病人身上,不再因為一句質疑就自我懷疑,不再為了讓所有人滿意而逼自己撐到底。急診見過的生死、醫患受過的委屈、文字里慢慢消化的情緒,一點點推著她往前走。
從被壓力壓到失眠,到懂得自保與自洽。如今再拿起針,她逐漸修煉得手上穩,心里靜。該說的話提前說透,該守的底線一步不讓,治得了就用心治,信不過就不強留。不再緊繃,不再內耗,不再為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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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里的展展,和診室里判若兩人。
她偏愛雨天,不愛吃主食,癡迷海鮮,耳朵里常循環淡淡的慢情歌,卻又沉迷偵探破案類的電影。膽子說大也大,看恐怖片面不改色;說小也小,黑暗密閉的密室她半步不沾,怕沒光,怕沒安全感。
她是朋友口中典型的雙魚座,細膩又有點 “作”,不喜歡被提前幾天約好飯局,偏愛臨時起意的碰面,下班心情好就喊人吃飯,沒興致就直接回家。隨性,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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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戀愛腦,雖然我覺得自己不是,但朋友都說我是。”展展大大咧咧地笑著。
朋友覺得不行的男人,她認定了就愛到底。朋友囑咐,不要給男人花錢,她毫不在意,“我覺得男女平等。不是單方面該伢子買單。”
對方送她貴重禮物,她一定會找機會回贈。買禮物,制造驚喜,不算計得失,“我是付出型人格。我不知道對方快不快樂,但做這些的時候,我已經快樂了。哈哈。”
但這份熱烈又純粹的真心,也常被辜負。二十出頭遭遇背叛,她消沉了很久,一度厭男,看見異性就覺得抵觸。后來靠著身邊朋友一點點將她拉出來,痛過之后依舊學不會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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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言自己怕麻煩,懶得刻意社交,懶得迎合遷就,懶得應付無話找話的相親。姑姑曾一個月給她介紹五個男生,她硬著頭皮見了兩次,尷尬到飯都咽不下,后來干脆全部拒絕。
比起湊合的陪伴,她更享受一個人的自在。獨居,卻并不感到孤獨。下班約朋友打麻將,凌晨四點喊人都能湊齊局,牌桌上聊八卦,吐苦水,所有煩心事都在搓麻聲里散掉;心血來潮就和閨蜜奔赴一場旅行,去年突發奇想潛水,第二天就訂了機票去往馬來西亞;到一座古城,去博物館泡上一整天,站在秦兵馬俑前,被千百年前的震撼擊中,久久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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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展在看透身邊同事好友婚后的瑣碎與疲憊后,直言不愿踏入婚姻。
她在家連碗都沒洗過,被父母寵著長大,做不到去別人家包攬家務、伺候公婆,更不愿在育兒與婆媳矛盾里消磨掉自我。
展展期待勢均力敵的愛情,希望對方包容她的隨性,理解她的古怪,“我性格挺怪的,做朋友挺好,但想遇到能全然接納我的人,挺難的。”以往的戀情大多撐不過一年,但她不愿將就妥協,遇不到就安心單身,把日子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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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業近十年,展展的下一個職業目標是向主治醫生進階。剛進醫院時,月薪只有兩千,現在終于有了還算不錯的收入積累,她每個月雷打不動存下一半收入,放到單獨的一張卡上。無車貸房貸,無花唄信用卡。
我有點意外。我以為她會是月光族,“你還挺懂事。”
她有點認真地回道:“存款就是安全感。作為獨生女,家里要發生什么事,找別人去借個一二十萬還是挺難的。”
在愛里泡著長大的獨生女展展,自我是完整的,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的樹,不需要攀附誰,也不需要證明什么。生活早就沒有了固定的范本——結婚不是必選項,生孩子也不是。現代女性手里攥著自己的新劇本:事業是自己選的,親情是自己守的,朋友是自己交的,日子是自己過的。自在隨心,比什么都重要。
就像《小婦人》里喬說的:“我不喜歡劇本里的那些陳詞濫調,我想寫我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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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的最后,展展跟我分享了一個她記憶深刻的畫面——
幾年前,凌晨的急診ICU,一位老奶奶被推進搶救室,同行的老爺爺什么都沒帶,只緊緊攥著一雙老奶奶平時最愛穿的紅色布鞋,守在手術室門口,不停張望,像守著最后一絲光亮。
但老爺爺不知道,那一道門后,他們已經天人永隔了。
風從走廊窗戶鉆進來,帶著凌晨的涼意。展展拿著死亡通知書,站在原地,遲遲無法上前。
那樣的感情,讓她動容,所以死亡才顯得如此殘忍。
“那是以前才會有的感情:從前車馬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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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柒柒
一個喜歡寫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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