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1956年，遼寧畫報社有個年輕編輯，被臨時抓差畫一本連環畫。他沒看過原著，只借到一晚劇本，倉促間連夜動筆。
可就是這本“趕工”之作，卻如驚雷般震動了連環畫壇。
不僅拿下第二屆全國連環畫評獎一等獎，更讓國畫大師戴敦邦譽為“可望而不可及的藝術巔峰”。
《十五貫》封面
這部作品叫《十五貫》。
那個畫師，就是王弘力。
01
千人千面，群像高峰，
一部后浪拍不動的“絕唱”！
作為連環畫題材，《十五貫》雖不像四大名著那般火爆，但畫過的人也不少。
在第二屆全國連環畫評獎中，王弘力和賀友直所繪的《十五貫》就曾同臺競技，前者最終力斬頭獎。
戴敦邦亦直言，曾因覺得難以超越王弘力之作而拒繪《十五貫》。
所以，這部作品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連環畫《十五貫》根據同名昆曲改編，講述了一個曲折的明代故事：賭棍婁阿鼠偷竊商人尤葫蘆十五貫錢時敗露，殺人后逃之夭夭。昏庸縣令主觀斷案，將尤葫蘆的養女蘇戌娟與路人熊友蘭判為通奸殺人。幸得監斬官況鐘發現疑點，終將真兇婁阿鼠捉拿歸案。
王弘力曾說：人心不同，有如其面。
這句話用來形容他的《十五貫》再為貼切不過。
54幅作品，人物不多，但個個傳神。
《十五貫》節選 ?王弘力
JC動漫館藏
他筆下的清官況鐘，不是臉譜化的“包青天”。
發現冤情時持筆難下，眼神堅定又帶著憂思，把在官規與良知之間的掙扎表現得入木三分。
受害者尤葫蘆，袒胸露懷，衣衫破爛，嗜酒如命，言行無狀，寥寥幾筆便讓一個市井小人物立住了。
而小偷婁阿鼠，更是連環畫史上經典的反派形象之一。
走路總是腳尖點地，眼神永遠游移不定。
搶斧殺人時的狠厲、倉皇逃竄時的驚恐、測字時的慌亂，尖嘴縮腮、弓腰駝背，動作敏捷而猥瑣。
“鼠”性顯露無疑，讓人過目難忘。
人物之外，服飾設計也暗藏巧思。
縣令過于執的烏紗歪短如桃，酸腐盡顯；巡撫的細長翹天，昏庸畢露；況鐘的則寬大端方，剛正如其人。
將服飾化為符號，與每個人物的性情、氣度絲絲入扣。
可謂千人千面，個個傳神。
整部作品采用白描傳統技法，又融入了西方素描的明暗意識。
靠線的粗細、疏密、曲直來區分不同質感，渲染氛圍。
蘇戌娟雨夜出逃，樹干的粗黑塊面與閃電般的線條形成強烈對比，把人物的無助、環境的兇險表現得淋漓盡致。
押解之路上，枯樹枝干的蕭瑟與沉重的枷鎖，直接烘托出冤屈未申的悲涼。
該作發表后反響極大，據說昆曲《十五貫》的服飾設計，后來還反過來參考了這部作品。
戴敦邦：“大凡作品和作者，總是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藍。但唯獨王弘力的《十五貫》，至今依然穩坐于這迅馳發展的藝術舞臺。愚見將為絕唱了。”
一部《十五貫》，名震連壇史。
02
極限趕工，一夜成名，
戲內昭雪，戲外“流放”。
1927年，王弘力出生于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先后在劇團唱戲、擔任美術編輯。
直到27歲才調入東北畫報社，成為連環畫創作員。
《古代風俗百圖》
《十五貫》就誕生于這個時期。
不過，并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版本。
當時昆劇團的《十五貫》轟動全國，出版社響應號召突然下達任務，一下子難壞了沒看過演出王弘力。
為了讓他熟悉劇情，社里人跑到火車站蹲守劇團演員，才借來一夜劇本。
他連腳本都來不及寫，只列了情節提綱就開始動筆，邊畫邊設計人物，不到一個月便完成了39幅。
發布后全國多次再版，每次都被搶購一空。
然而，這部作品卻在文革時被打成頭號“毒草”。
那時原稿大多失散，王弘力把十余幅存稿裝入破舊的檔案袋，混跡于破書之中，才免于紅衛兵的翻查損毀。
而他自己卻被下放改造，長達近20年。
一部《十五貫》，戲里是沉冤得雪，戲外是顛沛流離。
80年代，王弘力將其放大重繪并細化情節，從原來的39幅增至54幅。
便是我們如今看到的版本。
部分新添畫面：
蘇戌娟上吊（上） 婁阿鼠扒窗（下）
其實，故事到捕獲正犯、釋放冤者便算結束，王弘力卻從個人愿望出發，在結尾增加了一幅場景：
蘇戌娟與熊友蘭領著一個小男孩，來到蘇州況公祠前拜祭。
這一筆不在劇本里面，卻在人情之中。
沉冤得雪的涼薄人世，因這幅畫面，多了一絲暖意。
03
“歲月不饒人，我亦未曾饒過歲月”。
解放初期，連環畫多是志愿軍一類現實題材，而王弘力卻對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
《古代風俗百圖》
為了創作，他四處收集古代服裝、風俗資料。
王弘力：“就像撿雞毛湊撣子一樣，一小點一小點拼湊，工作零碎而繁雜。”
一番積累，很快就有所產出——
《古代風俗百圖》以雅致手繪搭配自撰的竹枝詞，將百種民俗的由來與風貌一一呈現。
《古代風俗百圖》
掛鐘馗（左上）荷葉燈（右上）
賣春聯（左下）狩獵（右下）
庭院仕女、孩童街巷、擔貨郎君、戲法表演、流觴曲水......滿目琳瑯，惟妙惟肖。
《百馗圖》則通過辟邪、太平、懷古、寄情、酩酊、學文等章節，繪盡人生百態。
其中連環畫《楊志賣刀》至今仍被奉為經典。
落魄英雄楊志因盤纏用盡，無奈上街變賣祖傳寶刀，卻遭遇潑皮牛二無理糾纏與搶奪，最終在忍無可忍之下，一刀結果了牛二性命。
王弘力的連環畫緊緊抓住這個核心，畫面圍繞著楊志的“困”與“忍”，以及牛二的“潑”與“逼”展開。
筆法蒼勁樸拙，構圖周密飽滿，將楊志與牛二這一正一反、一英雄一潑皮的形象推向了極致。
線描版（上）
彩色版（下） JC動漫館藏
2003年他選擇其中20頁重繪，敷上色彩，配上題詩、落款與印章，使其更添詩書畫印的文人畫審美價值。
在眾多影像資料中，王弘力老先生總是一副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樣子，但碰上繪畫，就免不了一身“倔脾氣”。
因伏案創作，胳膊肘經常疼痛，難以忍受時便喝上一口白酒，或咬住一個辣椒，用痛感麻痹痛感。
《聊齋短篇六十則》
而繪畫之外，他對文字學、金石學、古代服飾都有深入研究。
這種學者式的嚴謹，非但沒有束縛他的藝術想象，反而讓他的創作避免了概念化與臉譜化，處處透著真實的歷史氣息與生活質感。
《王弘力插圖選》
戴敦邦曾這樣評價王弘力：“今天身邊的同行們不管有什么驕人的頭銜與稱號，多半少有學問且亦識字不多，如同吾者。而惟王弘力通數國外文，又識得罕有契丹文，更熟諳金石古文，如此了得、滿腹錦繡之學人竟與吾輩末技藝人為伍，真乃冤哉或是一種嘲弄。”
《古代風俗百圖》上
《唐宋八大家造像》部分（下）
縱觀他這一生，畫作曾被斥為毒草，原稿散失大半，下放近二十載，歸來時已年過半百。
可他偏不服，反而迸發出更頑強的創作生命力。
《玄奘》《成吉思汗》《楊志賣刀》......一部接一部；
《??畫理》《模特兒史話》《人體速寫技巧》......為后來學子鋪路；
70歲出版的《古篆釋源》更為理順漢字字源做出重要貢獻。
《玄奘》上
《成吉思汗》下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
“歲月不饒人，我亦未曾饒過歲月。”
（木心）
大概便是如此了。
參考資料：
1. 知網：孫世奇.《王弘力連環畫選集》編后瑣談[J].美術大觀,2001,(10):47.
2. 知網：劉永勝.蹇步英雄亦有神——讀王弘力彩色連環畫《楊志賣刀》[J].美術之友,2009,(02):24-26.
3. 知網：戴敦邦.難以逾越的王弘力[J].美術大觀,2019,(03):4-15.
4. 知網：林陽.王弘力:東北連環畫的旗幟[J].民主,2017,(10):35-38.DOI:10.19402/j.cnki.zgmz.2017.10.019.
5. 有一本被贊為“不可跨越”的“小人書”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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