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說好了與友同登始祖山。誰知一夜醒來,窗外已是細雨霏霏。那雨絲極細,細得像從篩子里漏下來的面粉,飄飄忽忽的,卻又不停不歇。我望著灰蒙蒙的天,心里犯起躊躇。友人卻打來電話:“雨中山景,怕是另一番天地呢。”于是,我們便堅定了尋訪始祖山。
車出行近了山區,雨仍在下著,不見小,也不見大。路兩旁的田野、村莊,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煙靄里,像浸在水墨中一般。漸漸地,路開始向上蜿蜒,兩旁的山影也隱約起來。待到山門,我才真正吃了一驚——哪里還有什么山門?只見白茫茫一片霧氣,幾十米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那霧不是靜止的,是流動的,一團一團的,從山谷里涌上來,又散開去,仿佛有生命似的。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而上。行至大概海拔400米的半山腰間,同行的老薛忽然指著窗外叫道:“你看!”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路旁的白花,竟都蒙了一層晶瑩的冰。那不是霜,是冰,透明的、厚厚的冰,把每一片花瓣、每一片葉子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一朵朵花,就成了一個個冰的標本,在枝頭顫顫地隨風擺動著。松柏更是奇觀——那原本針狀的綠葉,現在成了一片片冰的碧玉,光光的,卻又堅硬剔透。一根根枝條也都穿上了厚厚的一層冰衣,比平時粗壯了好幾些許。“停車!”我喊道。
我們下了車,這才真切地感受到山上的寒意。怕是有零下十度吧,風夾著雨絲撲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在割。我伸手去撫摸一棵小樹的枝條,那冰是光滑的、冰冷的,手指貼上去,竟有些粘連。整棵樹,從上到下,從主干到每一根細枝,都被冰包裹成一個整體,敲一敲,發出清脆的叮叮聲。我想,這大概就是古人說的“瓊枝”了罷。
山路上的雨水嘩嘩地流淌著,那是冰層下面的活水。細雨仍在下,飄灑在霧氣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霧。整個山間,一片朦朧,一片清冷,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潔凈。我們仿佛走進了一個冰雕玉砌的世界,一個不屬于人間的世界。
到了山頂停車場,已在海拔700米以上。我們緩緩的,小心翼翼的沿著青石臺階一步一步進入景區。到了嫘祖廟。廟不大,青石砌的,靜靜地立在山路旁。門虛掩著,推開進去,一個年輕人坐在里面,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見我們進來,只點點頭,并不說話。本想進入暖和一下,冷得卻像進入了冰窖伸不出手來,嫘祖和藹的看著我們,親切而慈祥。這年輕人,不是和尚,不是道士,儼然是一個現代青年守護著。我問了他說,昨天就上山的,住在山里。
再上走了一會,幾個大的臺階,好像拐了幾個彎便是始祖廟了。這里供奉的是人祖黃帝。廟也是石砌的,古樸得很,沒有雕梁畫棟,卻自有一種莊嚴。站在廟前,我想起《史記》上的話:“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就是這個軒轅黃帝,五千年前,在這片土地上,開啟了中華文明的曙光。
廟周圍的山峰,都有名字:風后嶺、力牧峰、大鴻山……每一個名字,都連著一位黃帝時代的人物。風后是黃帝的相,力牧是將,大鴻是臣。他們當年大概就生活在這山峰間。站在這里,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五千年的時光被壓縮了,那些傳說中的人物,就在不遠處活動著,看得見,摸得著。
我們繼續往上走。山上的黃帝文化遺跡,越來越多。有黃帝觀天象的迎日推策臺,有他與群臣盟誓的地方,有嫘祖教民養蠶的嫘祖洞,有黃帝屯兵的兵洞。每一處,都讓人想象當年的情景——
黃帝站在推策臺上,仰觀天象,俯察地理,測定四時,制定歷法。指導農業生產,要讓百姓知道什么時候播種,什么時候收獲。那時候沒有儀器,沒有文字,一切都靠觀察,靠積累,靠一代一代的口傳心授。這是多么艱難,又多么偉大的事業!
嫘祖在樹下,看著野蠶吐絲結繭,忽然想到,這絲能不能抽出來織成布匹?她試了又試,終于發明了養蠶繅絲的技術。從此,人類有了衣裳,不再只是披著獸皮樹葉。這是怎樣的一種智慧,怎樣的一種創造!
風后發明了指南車,在大霧中為黃帝的軍隊指引方向;力牧訓練軍隊,使有熊國日益強盛;大鴻負責屯田,讓百姓有糧食吃……這些傳說,雖然不一定都是信史,但它們傳遞著一個真實的信息:五千年前,在這片中原大地上,我們的祖先已經開始了文明的火種。
近年來鄭州地區的考古發現,更證實了這一點。滎陽的青臺遺址,發現了五千多年前的絲綢遺物,那是嫘祖傳說最好的注腳。鞏義的雙槐樹遺址,有規模宏大的城池、祭祀臺、北斗九星天文遺跡,考古學家稱之為“河洛古國”。那正是黃帝時代的遺存。新密的古城寨遺址,有高大的城墻、宮殿基址,顯示了當時已經存在復雜的社會組織結構。還有具茨山、新密一帶山中發現的大量巖畫、石刻符號,那些神秘的圖案,是文字的前身,還是祭祀的標記?是記事的方法,還是對宇宙的理解?它們沉默著,卻訴說著五千年前這里曾經有過的輝煌文明。
站在始祖山上,我想起這些考古發現,忽然覺得那些冰冷的石頭有了溫度,那些模糊的符號有了意義。中原大地,鄭州地區,確實是黃帝活動的主要區域,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在這里,五千年前,我們的先人已經開始從蒙昧走向文明,從部落走向國家,從傳說走向歷史。
我們繼續向山頂攀登。霧仍然很濃,幾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見。但正因為看不見,反而更讓人想象。每一塊巖石后面,也許就藏著黃帝的足跡;每一棵古樹旁邊,也許就是當年群臣議事的場所。霧把一切都變得神秘,把現實和傳說融合在一起。
山頂到了。這里有一座軒轅閣,四層樓閣,紅墻綠瓦,在霧中若隱若現。登上樓閣,極目四望,什么也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霧氣,像一片無邊的海。但我心里知道,那霧氣下面,是連綿的山峰,是廣闊的平原,是奔流的黃河,是五千年來無數先人生息繁衍的土地。
霧漸漸薄了些,隱隱約約能看到遠處山峰的輪廓。那些山峰,重重疊疊的,起起伏伏的,像凝固的波浪。我想起《莊子》里的記載:“黃帝將見大隗于具茨之山……至襄城之野,七圣皆迷,無所問途。”當年黃帝在這具茨山中,大概也遇到過這樣的大霧罷。七圣皆迷,那是怎樣的景象!但黃帝沒有退縮,他繼續前行,終于遇到了牧馬童子,問到了道路。
這大概就是黃帝的精神:在迷茫中探索,在困難中前行,永遠向著光明,向著未來。
從軒轅閣出來,往西走不遠,便是軒轅廟。這是保存了數千年的古建筑,全用青石板砌成,石墻、石架、石頂、石門、石窗。廟里供著軒轅黃帝的老年坐像,面容慈祥而威嚴。門上方有程思遠先生題寫的“人文初祖”匾額。門外立著一塊石碑,刻著賀敬之先生題寫的“中華文明始祖”。這廟,這像,這匾,這碑,都是后人對祖先的追念,對文明的敬仰。
廟北邊,有一片歷代名人登山拜祖頌黃帝的石刻碑群。那些碑文,有古有今,有詩有文,都是炎黃子孫對先祖的感念。每年三月三,成千上萬的人從海內外來到這里,登山朝圣,尋根拜祖。這已經延續了幾千年,大概還將永遠延續下去。
站在軒轅廟前,我想,我們今天雨中登山,雖然看不見遠山近水,看不見日出日落,但看到的是一個冰清玉潔的世界,一個純凈透明的世界。這冰,這霧,仿佛把一切都洗滌了,凈化了,讓人的心靈也變得澄澈起來。在這樣的天氣里,在這樣的山上,我們更能感受到五千年的厚重,更能觸摸到文明的脈搏。
雨還在下,霧還沒有散。該下山了。回頭再看一眼軒轅廟,它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永恒的符號,刻在山頂,也刻在心上。
車子緩緩下行。來時看的那些冰樹,現在再看,更覺晶瑩可愛。它們靜靜地立在那里,在雨中,在霧中,在山中,像一群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五千年的風雨,見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到來和離去。我想,再過五千年,它們大概還會在這里,還會在某個霧雨天,披上厚厚的冰衣,迎接新的登山者。
而我們這些五千年后的子孫,今天來到這里,不僅僅是看山看水看冰,更是來看我們的根,來看文明的源頭。五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燦爛的文明;五千年后,我們站在他們站立過的土地上,感受他們的氣息,追念他們的功業。這就是傳承,這就是血脈,這就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秘密。
山路漸漸的由細雨變成了冰雪。車輪小心翼翼地碾過冰凌,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是碾過時光的碎片。我回頭望去,軒轅廟早已隱沒在濃霧之中,但我知道,它還在那里,像五千年來一樣,沉默地守望著這片土地。
雨雪沒有一絲停歇,那些被冰包裹的松柏,在云霧中泛著幽幽的光,仿佛是大地深處升騰起來的記憶,凝固在枝頭,等待著春天將它們融化,流淌進新的生命里。
我們今天冒雨而來,踏冰而行,在幾十米的能見度里摸索這座圣山。這多像人類探尋自身歷史的旅程——總是在迷霧中前行,只能看清眼前的一小段路,卻依然堅信前方有我們尋找的東西。五千年前,黃帝登上這座山的時候,看到的也許正是同樣的迷霧:如何統一部落,如何創造文字,如何制定歷法,一切都是未知。他和他的臣子們,就像我們今天在霧中登山,憑著信念,一步步向前走。他們在迷霧中創造了文明,正如我們在迷霧中尋找他們的足跡。
鄭州地區的考古發現——青臺的絲綢、雙槐樹的城池、具茨山的巖畫——就是五千年前我們的祖先留下的路標。它們幾千年沉默著,等待著有人破解,告訴我們:這里有人生活過,有人思考過,有人在沒有文字的時代創造了文字的前身,在沒有國家的時代點燃了文明的火種。那火種,穿越五千年的風雨,一直傳到我們今天。
而我們今天登上這座山,不是為了看冰,也不只是為了訪古。我們是在尋找一種連接——與遠古歷史的連接,與這片土地的秘密的連接,與自己血脈深處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的連接。這種連接,讓我們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讓我們明白自己是誰。
車子終于駛出了山區。好像走出來了“冰封的始祖山”,路邊的花兒開放著,進入了春暖花開的三月天,全是溫暖的雨的世界。霧漸漸薄了,雨漸漸小了。回頭望去,始祖山隱沒在暮色中,像一個巨大的背影,沉默地佇立在天邊。而我的心里,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不是我們登上了山,而是山走進了我們;不是我們尋訪了歷史,而是歷史尋訪了我們。
五千年的文明從這座山開始流淌。五千年的火種從這座山傳向四方。而我們,在正月十三的風雨中,在這座冰封的山上,親手觸摸到了文明的脈搏。那脈搏,微弱卻恒久,穿過五千年的迷霧,一直跳動到今天。
霧更濃了,車窗外一片白茫茫。但我心里卻亮堂堂的,因為我知道,我們正行駛在五千年文明鋪就的大道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