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做大夫這么多年，我以前有個根深蒂固的“強迫癥”——看不得病人的化驗單上有向上的箭頭。血壓高了？加藥！血糖飄了？嚴格控制飲食！
我曾以為，把每一個指標都按在正常范圍里，就是對病人最大的負責。
直到這些年，門診里的高齡老人越來越多，特別是那些剛確診了阿爾茨海默?。ㄒ簿褪窃蹅兂Ｕf的老年癡呆），同時還揣著高血壓、糖尿病、關節炎等好幾種慢性病的老人。
每次看到家屬像完成KPI一樣，硬逼著老人大把大把地咽下十幾片藥，甚至因為老人偷吃了一塊小蛋糕而大發雷霆時，我心里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
我們真的是在幫他們嗎？還是在用“健康”的名義，變相折磨他們？
最近，國際學術期刊《Frontiers in Dementia》（癡呆癥前沿）發表了一項來自牛津大學、倫敦大學學院（UCL）等頂尖機構的聯合研究，算是把這個問題徹底講透了。
今天，懸壺先生就借著這項研究，和大家聊聊：當老人同時面對失智癥和多重慢性病時，我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讓他們少遭罪。
01 壓垮老王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治病”
老王今年78歲，剛查出輕度失智癥不久。除了腦子開始記不住事兒，他的病歷本上還赫然寫著：2型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和嚴重的膝骨關節炎。
老王的女兒是個極其孝順、也非常較真的人。為了讓老父親“長壽”，她嚴格執行著各科醫生的醫囑：每天早中晚，雷打不動地監督老王吃下11種不同的藥；為了控血糖，老王最愛吃的紅燒肉和紅豆糕被無情沒收，一日三餐變成了難以下咽的粗糧和清水煮菜。
結果呢？老王的身體并沒有“好轉”。
因為吃藥太多，他經常覺得惡心、頭暈；嚴格的飲食控制讓他每天都處于一種焦躁的情氣里。更頭疼的是，失智癥讓他逐漸無法理解為什么要吃這些苦藥片，他開始抗拒、摔杯子、甚至偷偷把藥吐進沙發縫里。
而他每天最痛苦的膝蓋疼，卻因為各科醫生擔心止痛藥會影響他的血壓和胃腸，被選擇性地“戰略忽視”了。
半年下來，老王瘦脫了相，原本溫和的老頭變得暴躁易怒；而老王的女兒，也因為每天像防賊一樣盯著老父親，瀕臨崩潰。
老王的困境，其實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醫療過度”陷阱。
02 治的病越多，生活越稀碎？
這篇發表在《癡呆癥前沿》的研究指出，當老人患有癡呆癥時，他們幾乎很少是“單獨發病”的，絕大多數都伴隨著多重慢性?。ㄒ簿褪峭瑫r患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長期疾?。?。
研究里有個冷冰冰但很真實的數據：多重慢性病，會讓癡呆癥的風險直接翻倍。
但現在的醫學研究和臨床治療，往往有個巨大的盲區——我們太喜歡“數病”了。
你看，心內科管血壓，內分泌科管血糖，神經內科管腦子。我們總是假設：把這5種病各自控制好，加起來，就是一個健康的老人。
但這篇論文直接打破了這個幻覺。專家們呼吁：對于失智癥加上多重慢性病的老人，現有的醫學模式必須轉向“以人為本”。
打個比方，老人的身體就像一部電池嚴重老化、內存快滿的老年機（失智癥）。如果這個時候，你還在后臺同時運行十幾個耗電的App（也就是針對各種慢性病的高強度治療），這部手機不僅跑不快，反而會瘋狂發熱、死機。
論文里提到一個很核心的概念，叫“治療負擔”。也就是患者為了治病，需要付出的精力、情緒和生理代價。當老人進入失智癥階段，醫療的優先級早就應該變了：不要再去盲目追求“阻止疾病積累”，而應該把重點放在緩解癥狀、維持日常功能和保證生活質量上。
說白了，就是要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后臺App全關掉，只保留最基礎的通話和信息功能。
03 妥協，才是最高級的治療
后來，老王的女兒帶著老王再次來到我的診室，她紅著眼眶問：“大夫，我到底該怎么辦？”
我和她一起，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給老王的治療做“減法”。
我們放棄了對血糖和血壓的嚴苛控制，把降糖藥和降壓藥減到了最基礎的劑量；停掉了一些預防性質的保健藥；然后在老王的心血管承受范圍內，給他加上了緩解膝關節疼痛的貼膏和口服藥。
不僅如此，我告訴她：“偶爾給老爺子吃一小塊紅豆糕吧，天塌不下來?！?/p>
奇跡發生了。
膝蓋不怎么疼了之后，老王愿意下樓在小區里曬曬太陽了；偶爾能吃到紅豆糕，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因為藥片少了一大半，他也不再那么抗拒吃藥。最讓人驚喜的是，因為身體舒服了、心情好了，他因為癡呆癥引起的暴躁和精神癥狀，竟然也神奇地減輕了。
老王還是那個帶著一身病的老王，但他終于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個“裝藥的罐子”了。
04 懸壺先生的囑咐
看到這里，如果你家里也有患有多重慢性病，甚至伴隨認知能力下降的長輩，我特別想給你提一條核心的實用建議：
下次陪父母去醫院復診時，試著和醫生溝通一下“生活目標”，而不是只盯著“化驗指標”。
你可以直接問醫生：“大夫，我爸現在腦子不太記事了，但他最受不了的是起夜和腿疼。目前的這些藥里，有哪些是解決眼前痛苦的？又有哪些是為了預防未來十幾年后才可能發生的風險的？如果是后者，我們能不能減掉一些？”
真正的醫學，絕不是冰冷的指標對齊。對于步入生命后半程、疾病纏身的老人來說，能吃下想吃的飯，能安穩地睡個覺，能在家人的陪伴下少一點病痛的折磨，比一張全優的體檢單要有意義得多。
健康不是靠死磕，而是懂得在疾病的夾縫中，溫柔地取舍。
參考資料：Swain S, Kantilal K, Suryadevara V, Stirland LE. Multimorbidity research in dementia: it's time to shift to a person-centred approach. Front Dement. 2026 Apr 22;5:1791795. doi: 10.3389/frdem.2026.1791795. PMID: 42100243; PMCID: PMC13144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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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提示： 本文內容基于臨床研究分享，具體的治療方案務必由主治醫生根據患者個體情況制定。
文 | 醫路懸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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