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市場口中的AI，多智近似妖

也許AI故事的結局，不是賽博朋克的顛覆神話，而是無數個“廣告收入從1塊變成1塊1”的枯燥細節。

作者|楊知潮

魯迅評價《三國演義》里的諸葛亮：“多智而近妖。”

能呼風喚雨、預知天象、空城退敵——這是演義里的魔法師諸葛亮。但正史中的諸葛亮，長處在于屯田、后勤、政務，他更像蒂姆·庫克：不擅長顛覆，強在改良和優化。

屯田當然更務實，但寫成故事太平淡，觀眾都喜歡《三國演義》中戲劇化的故事。于是，當AI成為資本市場的主線敘事，它被寫成了《AI通俗演義》：一個能呼風喚雨、顛覆一切的魔法師。

但小說總是和現實有偏差，三年半過去，真實世界的AI展現的價值，更像是那個屯田種糧的諸葛亮——讓老業務更賺錢，而不是從零造出新業務。

01 市場眼里的AI：呼風喚雨，顛覆一切

在資本市場口中，AI這個工具聽起來像哈利波特或者多啦A夢一樣。

它能從口袋里從零搓出來任何一種商業模式，小到一個搜索框，大到一個商業帝國，都會被它干掉，都會被它重構。所有的應用，都要被AI重做一遍。

但事實是，回顧過去三年半，這些魔法般的預言，幾乎都沒有實現，甚至連一點端倪都看不到。

在這本《AI通俗演義》里，最先要被魔法顛覆的是谷歌。

從2023年到2025年年中，谷歌股價經歷了長達兩年的低迷，整個納斯達克屢創新高，MAG7里卻幾乎只有谷歌不溫不火。

彼時對華爾街的基金經理來說，買谷歌似乎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意味著沒有跟上AI的浪潮。在那些明星基金的持倉里，谷歌的倉位經常遠低于英偉達、蘋果、微軟這些公司。

畢竟搜索是ChatBot最接近的功能，它天然和AI的市場存在重疊。GPT之外，谷歌還有Perplexity這樣的AI搜索作為對手，它所有的功能天然為AI設計。

不止搜索，還有搜索最大的入口——Chrome在這個故事里也岌岌可危。Arc Max這樣的原生AI瀏覽器涌現，號稱要完全顛覆人們上網的方式。

這是從2023年，資本市場就開始講的一個故事：AI是革命性的技術，所有互聯網時代的產品都是“老咕嚕棒子”，太過落后。它們都應該像諾基亞顛覆蘋果一樣，被AI顛覆，都要被AI重構一遍。國內AI的領路人李廠長，就持有類似的觀點。

但回到谷歌身上，最終的事實是什么呢？沒有任何一個季度，谷歌的財報因為AI的沖擊出現了下滑。相反，它的增長迅猛。

哪怕是谷歌股價最低的2025年二季度期間，谷歌的搜索收入仍然同比增長11.7%——在此之前，谷歌搜索已經被AI沖擊了兩年半。

而另一邊，Arc Max瀕臨倒閉，已經停止維護，Perplexity流量雪崩80%。谷歌還沒老，這幫顛覆者自己就先“老”了。

市場關于谷歌的預測，也不算完全錯，畢竟AI確實沖擊了傳統搜索，谷歌的傳統搜索量也的確出現了下滑。但市場沒有預料到的是：AI既是谷歌的挑戰，又是谷歌的機會。通過對AI的融合，Chrome、搜索都變得更加好用、更加高效、更加賺錢。

但谷歌的錯誤預測，并沒有讓市場反省，他們仍然在把AI當成一種魔法，能夠干掉并重構一切。

尤其是進入最近兩年，這部《AI通俗演義》故事就越傳越離譜。微軟、Adobe、Palantir這種軟件、SAAS公司，被認為將被AI顛覆。SaaStr的創始人就持有這種觀點，他認為在AI的影響下，傳統SaaS正在消亡。

尤其是Adobe和最近幾個季度的微軟，業績不斷上漲，股價卻不斷低迷。在市場看來，這幾乎是一個必然被AI取代掉的東西。

但事實仍然是，AI繪圖等新型辦公軟件已經基本普及，但仍然沒有任何一個季度，微軟的云服務和軟件收入在AI的沖擊下出現下滑。

那些AI辦公的工具當然很強大，已經一定程度改變了人們的生產方式，也替代了一些垂類工具，但要說它們替代Office、Adobe、Figma這種平臺級別的專業工具？很遺憾，目前為止，AI工具還沒展現出這種魔法級別的實力。

相反，Office、Adobe這類平臺級別的工具，盡管在AI的敘事下估值低迷，但通過AI的賦能，反倒越來越好用，越來越賺錢。

進入2026年，AI的技術更加強大了，AI的故事也越講越科幻。作為一個工具，它不光要顛覆軟件公司和搜索公司，甚至連騰訊和淘寶都要顛覆。

2026年以來，騰訊股價一路走低，市場開始擔心微信被AI所顛覆。

這次的敘事更加宏大：AI會直接改編手機的交互形態，包括聊天、購物在內的一切需求都會集中在一款超級Agent中。馬斯克就持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未來手機APP會消失，手機將徹底AI化。

不過抽回賽博朋克的幻想，現實是：三年半過去，AI已經相當普及，雖然AI社交是一個非常火熱的賽道，但目前為止，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款通用型的大眾社交軟件，更沒有一個Agent生態能做到像微信小程序生態一樣滿足諸多的服務需求。2026年的今天，微信面對的局面與AI誕生之前一樣穩定。

谷歌被顛覆的故事，尚且有Perplexity這樣的對手，而微信在AI世界連個對應的對手都找不到，就算他被顛覆，人們也看不到那個顛覆它的軟件。

至于顛覆淘寶和拼多多——我們只需要問一個問題，你用AI買過東西嗎？三年半過去，沒有任何一家大眾新銳AI電商平臺涌現。在AI技術已經強大到快要淘汰人類司機的時候，“AI買東西”還處在實驗階段。

三年半的時間不算特別長，但也已經不算短了，這是否值得反思：人們是不是高估了AI重新創造一個商業模式的能力？

AI的確有顛覆能力，有一些小的行業已經被AI徹底顛覆，比如搜題、百科。但這類行業本身就是個小工具，不需要太多平臺化的基礎設施。

但谷歌、微軟、騰訊、阿里、美團、拼多多這種級別的企業，他們背后是沉淀多年的數據、用戶、供應鏈、履約能力，就算AI無比強大，又怎么能繞開底層的商業規律？

現實也的確如此，人們沒有看到任何一家頭部互聯網巨頭真的因AI帶來毀滅性打擊。非但沒顛覆，它反倒讓傳統巨頭賺了更多，在很多細節上提升了他們的效率。

——而這才是AI在現實里展現的價值：改良老業務，而不是創造新業務。

02 真實世界的AI：屯田種糧，知人善任

真實的AI故事沒有呼風喚雨那么跌宕起伏，但它潤物細無聲，低調地改變了整個科技世界。

最先被改變的是微軟。這家公司基于GPT模型做了一個copilot，把它塞進了整個Offcie生態。并借此提高了Office（Microsoft 365）的訂閱價格。在B端，微軟也可以直接把GPT模型的Token賣給需要用AI的公司。

ChatGPT崛起后的首個完整財年，微軟總營收就增長了16%。

此后，不斷有企業模仿微軟的路徑——把AI加進自己的老業務里，為客戶創造價值，并以此收錢。大到谷歌云、中到快手可靈、小到美圖秀秀，基本都是這一套邏輯。

這是AI在大廠財報中展現出的第一個能力，讓傳統的服務更好用，更賺錢。

此后，AI的落地逐漸成熟，在Meta、騰訊等公司的財報里，它成為了提升廣告效率的利器。

比如騰訊2025年Q1財報提到：借助AI優化，部分廣告庫存的點擊率已提升至3.0%左右，作為對比，過去的信息流廣告點擊率僅為1%左右。

AI對廣告的提效不止是點擊率，它體現在各個環節，最后都能變成錢，比如騰訊有一套智能投放系統，據說廣告主每花掉一萬元的廣告投放費用，對應在廣告平臺上所需的操作次數下降了80%，在創意環節上的操作次數減少了47%。

這是AI在大廠財報中展現出的第二個能力，讓廣告投放的效率高一點點。

如果AI的故事被寫成小說，這一章一定會被小說家改編。因為“AI提升廣告投放效率”，實在是太無聊了。人們期待的是AI把抖音、微信干掉，然后再造一個微信和抖音，而不是讓抖音一條廣告的收入從1塊錢變成1塊1毛錢。

這個故事中還有更無聊的：裁員。

這可能是AI帶給硅谷最強大的利潤增長動力。

Meta計劃于5月20日裁減約10%員工，涉及約8000人，又取消了6000個招聘名額，合計影響員工人數近20%。微軟推出歷史上首個自愿退休計劃，面向約7%的美國員工。Block直接砍掉40%的人員，甚至連蓋茨基金會都裁員20%。

AI還不能替代人，但它讓過去9個人干的活，現在3個人就能干。裁員的空間，就成了企業利潤增長的空間。

這是AI在大廠財報中展示的第三個能力，削減人力成本。

三年過去，這才是AI所展現的真實能力，它并不能從零造出來一個淘寶——不光造不出來淘寶，它連一個有一定規模的購物軟件都沒造出來過。但它讓老的業務更加省錢、更加賺錢。

讓老業務賺錢沒什么不好，只是作為故事，這太無聊了。

03 結語：資本市場需要魔法師，但戰場需要屯田者

羅貫中當然知道真實的諸葛亮會屯田、懂后勤——但寫小說要流量，評書先生都知道，聽眾更喜歡借東風、空城計。

資本市場也是如此。講“AI顛覆微信"比講”AI讓廣告轉化率提升10%"更能吸引眼球，講"干掉所有APP"比講"Office漲價"更有戲劇性。

但資本市場和評書不同——這里是要真刀真槍上戰場的。三年半過去，魔法師的預言一個都沒兌現，反倒是那些屯田種糧的改良，實實在在地增厚了利潤。

也許AI故事的結局，不是賽博朋克的顛覆神話，而是無數個“廣告收入從1塊變成1塊1”的枯燥細節。畢竟，在真實的戰場上，屯田永遠比空城計更可靠。

頭圖來源|《三國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