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的初春,對西貝和賈國龍而言,寒意比預想中來得更為凜冽。曾經那個在疫情初期高喊“撐不過三個月”卻最終挺過來的餐飲巨頭,如今正面臨一場真正關乎“生死”的大考。
據36氪報道,截至目前,西貝已關閉了150家門店,且門店的關停、裁員仍在繼續。除此之外,西貝于2020年遷至北京體育大廈的總部辦公室也已“人去樓空”,而總部的員工總數也將會從500多人裁減至200余人。
從這些信息來看,西貝當前的處境顯然比賈國龍在今年1月所預估的要更為嚴峻。不少內部人士認為,倘若到今年4月西貝的現金流還無法轉正,或是自救沒能看到明顯效果,“就非常危險了。”
目前,賈國龍已卸任了西貝主品牌CEO,由董俊義回歸擔任。這是賈國龍第二次卸任這一職務,第一次則是其下海探索快餐時。在賈國龍探索快餐期間,2020年9月—2024年10月,董俊義先后出任西貝CEO、總裁,以及西貝事業部的CEO。
除了董俊義,西貝另一位從廚師長走到“分部老大”的老臣張忠其,也被召回到總部來挽救局面。這說明,當前一場“求生戰”已在西貝內部打響,只是,這場自救最終能否成功,依舊沒有確切的答案。
01
成也賈國龍,敗也賈國龍
要理解西貝當前的困境,必然得先了解賈國龍這個人。
在西貝內部,賈國龍更像一個大家庭的“家長”。他的經營哲學也帶著強烈的個人理想主義色彩:不計成本,追求極致。員工待遇要比市場平均水平高出10%-20%,原材料必須選用最好的,設備也得買最貴的。
正是這份對“極致”的執著,在過去二十年里讓西貝從內蒙古的一家小吃店,一步步走向北京,并成長為了全國知名的餐飲品牌,但也是因為這份“執著”,讓賈國龍在西貝后來的發展中栽了大跟頭。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賈國龍長達十年、耗資超10億元的快餐夢。他不止一次表露過打造“中式麥當勞”、實現“千億市值”的野心。
從2016年的西貝燕麥面,到2017年的麥香村,再到后來的超級肉夾饃、弓長張、賈國龍功夫菜、賈國龍中國堡……八次嘗試,八次折戟。甚至,有些品牌僅存活了三個月。
究其根本,賈國龍是在用做正餐的邏輯去經營快餐。他將對“口感”的極致追求置于“效率”之上——超級肉夾饃堅持現烤,導致出餐慢、翻臺率不足3次;弓長張強調現炒,出餐口時常排起長隊。
在快餐這個比拼極致效率和性價比的賽道上,西貝的產品邏輯顯得格格不入。一位看過西貝項目的投資人曾直言:“他一直在思考‘我想賣什么’,而不是‘消費者想要什么’。” 這種與市場需求的錯位,在成本端體現得更為觸目驚心。
西貝的羊蝎子肉骨比要求高達3:7,成本是業內通行1:9標準的5倍;被羅永浩吐槽的冷凍西蘭花,采購價高達8元/斤,甚至比普通新鮮西蘭花還貴;門店里一臺Rational烤箱價值5萬元,兒童餐具單價近400元,免費提供的寶寶圍嘴也要4元一個。
這些堆疊起來的“品質感”,最終轉化為了畸形的成本結構。賈國龍曾透露,西貝的凈利潤率僅為3%-5%,遠低于海底撈和百勝中國8%以上的水平。
當然,賈國龍也并非沒有察覺到寒意。2023年西貝營收達62億元,創歷史新高,但增速僅為7%。他曾在采訪中提及與海底撈創始人張勇的一次對話,張勇當時的觀點是“現在要保生存,保利潤率”。這句話如同一記警鐘,但彼時的賈國龍或許還未意識到,屬于他的那場風暴,即將由一條微博引爆。
2025年9月,羅永浩一條“幾乎全是預制菜,還那么貴”的吐槽,將西貝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賈國龍的激烈反擊、開放后廚、甚至宣稱要起訴,換來的卻是更洶涌的質疑。
消費者發現,在西貝后廚,不僅羊腿是冷凍的,連西蘭花也是保質期長達24個月的凍貨。盡管賈國龍反復解釋“預制”與“預制菜”的區別,但在精打細算的消費者眼中,“貴得不值”已成為對西貝最致命的標簽。
那一刻,賈國龍曾引以為傲的“產品主義”,在消費降級的現實面前轟然倒塌。
02
斷臂能否求生?
董俊義回歸后,西貝在管理上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其上任后的一系列舉措,也可謂刀刀見骨。
首先是“節流”。據每經新聞報道,自2月起,西貝店長、廚師長薪資降薪30%,但這部分并非直接扣除,而是轉為“減虧激勵獎金”——只有當月門店虧損收窄或扭虧,才能全額補發 。
而曾經作為西貝特色管理的“賽場制”(門店業績比拼發獎金)也被取消,西貝訓練營暫停,“歡樂使者”的培訓計劃擱置。有店長為了減虧,主動將全職員工從36人減至28人,并讓前廳人員在非高峰期進后廚幫忙穿串、包餃子,只為省下一個人工成本 。
除了降薪,裁員也在大踏步推進。總部從500人裁至200余人,辦公地點也從租金昂貴的首鋼體育大廈遷出,部分員工分散至六里橋旗艦店樓上或呼和浩特辦公。對于門店員工,西貝甚至被爆出通過“曉之以情、威逼調崗、利誘先離職”的步驟,誘導員工主動離職以規避賠償 。
其次是大規模收縮戰線。截至目前,西貝已關閉150家門店,這個數字遠超1月份對外公布的102家。有內部人士透露,更殘酷的討論在于“要關到剩多少家”,甚至是戰略性點位的虧損門店也不再續租,“要關到能活下來為止”。
最后是不惜代價“籌錢”。一向對資本態度冷淡的賈國龍,罕見地對一級市場投資人敞開了大門,開出了比過去“優惠”許多的估值。
2025年底,西貝還面向內部員工募資,賈國龍夫婦甚至承諾若年度凈利潤率不足6%,將自掏腰包補齊差額為員工分紅。今年1月完成的A輪融資中,新榮記創始人張勇、前阿里合伙人胡曉明等好友伸出援手,但這更像是“朋友在危險時刻的雪中送炭”,而非資本市場對西貝模式的認可 。
這些斷臂舉措能見效嗎?從短期看,確實能止血。一位西貝店長對媒體表示,通過多崗協作和嚴控成本,他的門店2月相比1月減虧了10萬元左右。但從長遠看,當“歡樂使者”不再變魔術,當服務不再那么無可挑剔,當裁員傷了老員工的心,西貝賴以生存的品牌溢價正在加速流失。
而更危險的信號在于現金流。不少內部人士認為,倘若到今年4月西貝的現金流還無法轉正,或是自救沒能看到明顯效果,“就非常危險了”。畢竟,光是應對去年輿論危機后發放的“消費券”,就花去了3個億。
03
于行業有何啟示
西貝這場命懸一線的自救,如同一面鏡子,它給行業帶來的啟示,遠比一場危機本身更為深刻。
第一,創始人要警惕“自我感動”式的產品主義。賈國龍反復強調西貝的羊蝎子肉骨比是3:7、西蘭花用的是急凍鎖鮮技術,試圖向消費者證明“貴得有理”。但在消費分層的時代,用戶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多肉,甚至“嗦一嗦骨頭也很香”。
資深餐飲連鎖專家文志宏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西貝沒有摸準消費群體的喜好,企業自己覺得好,跟消費者覺得好完全是兩碼事 。當創始人沉浸在“我提供了最好的產品”的自我滿足中時,往往離真實的市場需求最遠。
第二,成本結構決定生死,效率才是餐飲的終極常識。西貝的困境本質上是一場成本危機。當人力成本占比高達30%、原材料成本遠高于同行時,企業在面對價格戰時幾乎沒有回旋余地。
賈國龍曾幻想用快餐的規模化來攤薄成本,卻忽略了快餐對效率的極致要求與正餐基因的根本沖突。一位西貝前員工反思道:“以當前3%-5%的凈利率,盲目降價可能導致‘死得更快’。”。這警示所有餐飲人,在低增長時代,供應鏈的精細化管理、人效的極致挖掘,遠比盲目追求“品質感”更能抵御寒冬。
第三,企業的“人治”與“法治”需要平衡。過去,賈國龍的“大家長”形象是西貝凝聚力的核心。他用高于市場的薪資、親情化的管理維系著一個龐大的餐飲帝國。但當危機來臨,這種建立在個人魅力而非制度保障上的“義氣”顯得格外脆弱。
從“工資一分錢不會差”到“不行就去仲裁”,這種巨大的落差對西貝內部的雇主品牌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傷害。企業做大了,不能只靠江湖義氣,必須靠制度保障。當潮水退去,能保護企業和員工平穩落地的,不是創始人的豪言壯語,而是規范的治理結構和風險預案。
第四,要敬畏常識,也要敢于認錯。西貝用了十年時間、耗費數億資金,才最終承認“快餐不是西北菜的解藥”。賈國龍終于意識到,不是所有品類都適合標準化,也不是所有品牌都能成為麥當勞。
2024年底,他將品牌logo從“西貝莜面村”煥新為“西貝XIBEI”,定位從“西北民間菜”轉向“家庭歡聚餐廳”,開始主推烤鴨、強化兒童餐。這種回歸主業的清醒雖然來得有些晚,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對于眾多還在追求“萬店神話”的餐飲品牌來說,西貝的經歷是一個警示:盲目跨界和過度創新,有時還不如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目前來看,賈國龍的“退隱”,以及董俊義的回歸,確實給西貝帶來了一絲希望。不過,這場“自救”的成敗,仍取決于賈國龍能否真正完成從“理想家”到“企業家”的轉變。他需要放下“教育用戶”的執念,放棄對“極致產品”的過度迷戀,去平視這個追求性價比的時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