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文|柒柒 供圖|王維嘉 編輯|馬桶
王維嘉：長沙人，00后，湖南笑工廠青年演員，長沙市曲藝家協(xié)會成員。
天擦黑，從解放西拐個彎，往天心閣方向走，霓虹燈的光慢慢淡下去，升騰起的是老街巷里夜宵攤子的煙火氣。
街巷里有個紅色門臉不起眼，里頭卻熱鬧——紅薯片瓜子花生殼咬開的脆響、芝麻豆子茶的熱氣、臺上那一口塑料普通話，混成一股熱浪。
這里是笑工場。
“2009年，門票20塊錢一張，”臺上一個穿大褂的年輕伢子，正扭著身體，搖著手：“我?guī)煾?a target="_blank" >大兵老師站在門口攬客，進來啰進來啰，20塊錢可以玩一晚上！”
底下笑倒一片。
他叫王維嘉，長沙伢子。往前數(shù)三十年，是那幫湘派相聲的老班子在歌舞廳里跑場子的年代；往前數(shù)十幾年，是笑工場剛立起來的時候；如今輪到他站在這里——一個被爺老子“騙”進相聲圈的“搞笑練習生”，從浴場演到劇場，從臺下沒人演到現(xiàn)在滿堂彩。
2月28日，王維嘉演出現(xiàn)場，左為王維嘉
演出散場后，我們三個人拐進附近的小酒館。
幾口酒下去，我說剛才臺上效果挺好，臺下笑聲不斷。王維嘉搖頭：“今天是我們第一次搭檔上臺。我感覺只發(fā)揮了不到百分之十，真的。”
旁邊，他的新搭檔王子安正忙著低頭回家族微信群信息。他比王維嘉大三歲，剛當爸爸，女兒兩個多月大。聊起半夜換尿布、喂奶、哄睡，他一臉又累又認命的笑。
王維嘉指指他，轉頭笑嘻嘻地對我說：“他是男人。我還是男孩，還是細伢子呢。”
自稱“男孩”的王維嘉平日完全不操心生活瑣事，明天吃什么都懶得想，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把下一場演好。他又笑著補了一句：“要是可以箇樣范到五六十歲，那也蠻開心。”渾身散發(fā)著長沙伢子的松弛感和天真。
他從上臺起，就沒正經休過春節(jié)，也沒過過生日。剛過去的春節(jié)，從初三開始，一天五場，演到最后幾個人站后臺互相推：你上吧，我演不動了。
最后還是得上。
“累是真的累。但一上臺，什么都忘了。只想把效果搞好。這個包袱沒響，那下一個必須響。”跟打了雞血一樣，站在舞臺上，王維嘉就進入了“心流”狀態(tài)。
提起入行，王維嘉脫口而出：“被騙了。”
2016年，他16歲，喜歡唱歌和說唱，正是追EXO，迷戀韓流的年紀。某天，爺老倌神秘兮兮地問他：“想不想進演藝圈？”
他眼睛都亮了，腦子里開始浮現(xiàn)“愛豆”“偶像練習生”的劇本。
結果帶他去的是笑工場。
他爺（ya2）老倌和爹爹（dia1）都很喜歡相聲。爺娘曾經為了看大兵，在平和堂站著等了三個小時，現(xiàn)場人擠人。上世紀九十年代，大兵的相聲火遍三湘大地，那些段子刻進了一代長沙人的記憶。
王維嘉被帶到一位老師面前。“你想學相聲嗎？”他稀里糊涂點了頭。
“回家先聽十段相聲。”老師說。
回到家，他打開電腦，聽了兩段，一段雙簧，一段相聲，實在沒興趣，困了，睡了。
△少年王維嘉
學相聲先練快板。王維嘉開始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練打快板，手打腫了，繼續(xù)練，叉著腰，手臂平舉，一練一上午。
2017年正月初六，王維嘉記得很清楚，他過完生日去見老師，老師看了他的表現(xiàn)后，狠狠教訓道：“一個開場板，你學了一年還沒練會！”
這一刻，王維嘉才開始真正認真了，心里那股不服輸?shù)膭牛粡氐滋羝饋砹耍骸澳阏f我不行？我就做給你看！”
，也要演
2018年，市中心的浴場里，18歲的王維嘉和年輕搭檔正在努力把觀眾逗笑。
浴場里的舞臺是客人洗浴完，吃飯休息的地方。底下坐著男男女女，該吃吃該喝喝，偶爾抬頭瞟你一眼。
演一場一百塊。每天從省藝校到市中心來回車費加吃飯，還要倒貼。
“為什么要去？”
“為了練。”
再后來和搭檔到琴島，到太平街的廟會：給游客演，一天四場，相聲，快板，主持，樣樣都是自己來，臺下沒人，也照演。
從沒人笑，到一兩個包袱響，最后每個包袱都能響。王維嘉的技能值和經驗值在各個舞臺的打磨里漸長，“這叫‘把點開活’——看人下菜碟。喜歡痞一點就痞一點，喜歡正經就正經。臺上臨時轉，全是經驗磨出來的。”
△“搞笑練習生”時期的王維嘉，能認出瘦版王維嘉嗎
大兵老師開始直播，王維嘉跟著去，在直播間跟彈幕對線，一開始被罵得狗血淋頭，后來練出了反應速度。
“直播很磨人，練口才，練反應。我現(xiàn)在臨場反應快，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直播間的大兵老師和王維嘉
也就是在那前后，他成了大兵老師的“口盟”徒弟（還沒正式擺支拜師）。
他回憶第一次見到大兵老師是在湖南大劇院，爺老子帶著他在演員通道口結束的地方等著，大兵演出結束走過來，王維嘉問：“可以和您合個影嗎？”大兵老師笑著站過來一起，手上還提著件衣服。
△16歲時，王維嘉和大兵老師的第一張合影
“我?guī)煾甘钦鏌釔巯嗦暎倭逄靽@個轉。我達不到，”他承認得干脆，“但我享受舞臺。要是一個月不演出，我心里會很難受。”
王維嘉分享了關于他的開竅時刻。
去年之前，他一直是“捧哏”。和原搭檔分開后，他在和不同新搭檔的合作中，越來越發(fā)現(xiàn)“包袱更多出在我這兒，節(jié)奏更順，”搭檔也發(fā)現(xiàn)他適合逗哏，那就轉，“觀眾反應更對了，在臺上，我感覺自己不一樣了！突然開竅了。”
他不背死詞，只有框架，臺上即興填內容，就是“玩”。
“在臺上不能混著混著就演完下臺了。我為什么喜歡這個？我想做的是，讓別人覺得這票價，值！在臺上，做出自己的價值。”
當晚，王維嘉演出的段子里，提道——演一天勞務150塊。我好奇是段子，還是真實狀況，我問他：“說相聲掙錢嗎？
他喝了一口酒，笑說：“老板講得明白，這不是給你掙錢的地方，是給你打磨作品的地方。真的打磨出來，出去可能掙到更大的錢。”
頓一頓，又補一句：“哪個行業(yè)不是這樣？先苦后甜，跑不脫的。”
熱鬧是臺上的。深夜回到家，是另一回事。
“我把快樂和情緒價值給了觀眾和朋友，自己有時候好EMO，”王維嘉說，“不是只有深夜，有時候演完就EMO。”
“EMO的時候怎么排解？”
“一個人坐在家里，手機放在支架上，愛放歌就放，不想聽就不放，自己放空。或者，唱歌，喝酒。不是喝悶酒，是很舒服的那種。”
“唱誰的？”
“林俊杰。他們都叫我‘長沙林俊杰’。”他笑著，清唱起了幾句。
創(chuàng)作是另一件磨人的事。
“相聲的每個環(huán)節(jié)都難，但我覺得，最難的還是創(chuàng)作，”他身體往前傾，“傳統(tǒng)段子改一改，可以隨便寫。創(chuàng)作好內容，又能放到臺上講的，真的太難了。
“比方說，我想到一個——殯儀館做火化人工作的轉行做燒烤，熟人來了問‘今天這個要幾分熟？’我們自己想得笑死，但能上臺嗎？”
他頓了頓：“我這一輩子，要是能寫出一個師父大兵老師那樣的經典段子，就值了。”
2024年，由徐浩倫、譚湘文組成的組合“漫才兄弟”參加《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綜藝節(jié)目，獲得總冠軍，一夜爆火。他們倆人也曾是湖南笑工場青年相聲演員，而徐浩倫曾是王維嘉的搭檔。
我開玩笑地問王維嘉：“你會羨慕‘嫉妒’嗎？”
“最開始沒有，身邊說的人多了——‘后悔不？本來你也可以火的’，后來就好像會有一點點了。但講實話，也還好。”
王維嘉看著我回答，眼里又是那股不服輸?shù)膭牛骸岸遥覒{什么要靠他火？我自己也能火！火到最后才是火！”說完又哈哈笑起來，“我們私下有聯(lián)系，關系還是不錯。”
△2020年，參加央視《金牌喜劇班》錄制
“我們之前也出去過，也上過央視。命里沒有，但是別怕輸嘛，繼續(xù)堅持。我在湖南能火起來，在長沙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也不差了。”
現(xiàn)如今，王維嘉除了在笑工廠演出，還在文和友有固定演出。
采訪末了，問了最后一個問題，“作為青年喜劇演員，未來，你想做成什么樣？”
“我想做‘猴子’，”他看著我不太理解的眼神，繼續(xù)說，“就像火起來的景區(qū)的猴子，開封的媒婆.......我想讓別人來，就是為了看我王維嘉。”
Q&A
柒柒：你是什么性格的人？
王維嘉：人來瘋。不服輸。
柒柒：作為年輕一代相聲演員，和老一輩會有想法、認知上的不同和碰撞嗎？
王維嘉：肯定是首先去學習，他們那些東西是真的厲害，我們得學過來，然后結合，用這個時代的節(jié)奏，給年輕觀眾去演。
柒柒：有不同的想法會提嗎？
王維嘉：沒必要提，在自己的作品上打磨就好。老一輩講究三翻四抖，慢慢鋪墊，我們現(xiàn)在可能一翻一抖就響了。這個包袱，在臺上能響就行。
柒柒：像你這么會策的長沙伢子，找對象是不是很有優(yōu)勢？
王維嘉：（認真點頭）但主要還是靠臉。以前帥，哈哈哈。
柒柒：大兵老師為什么愿意收你作徒弟？
王維嘉：如果你是師父會怎么選徒弟？肯定是優(yōu)秀，有才華的啵。但我自己不能這樣說（笑）。
柒柒：大兵老師為什么愿意收你作徒弟？
王維嘉：如果你是師父會怎么選徒弟？肯定是優(yōu)秀，有才華的啵。但我自己不能這樣說（笑）。
柒柒：有計劃什么時候正式拜師沒？
王維嘉：先跟著師父多學學吧。
作者——柒柒
一個喜歡寫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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